紫影越过栏杆破空而去,栏外海棠纷飞似雪,宋司隶闻声抬头,只见来人高束马尾,赤色发带逆风翻飞,衣袂飘然,金蟠皂靴踏尘点花,清贵的身影转瞬落在眼前。
宋司隶单膝跪地,抬手一礼:“司正,我正要来寻你们,就眼见别月馆的伶人坠楼。众目睽睽之下,御宁桥附近先后没了两条人命,恐怕难说是意外。”
李怀意微微点头,也撩开衣袍低下身子,在宋司隶身旁察看起来。他探指到金伶的鼻尖,又将指尖贴向颈侧确认:已无鼻息,侧颈虽有体温,却也已经没有了搏动的迹象。
这人是真的没命了。
“陈参的死因查明了吗?仵作怎么说?”李怀意收回手,看向尸体身下的血迹。金伶身下嫣红的血漫过地上的残花,缓缓向四周蔓延,海棠花香里渗出浓重的血腥。
“禀司正,仵作查验后只道陈参的尸体有古怪,身体没有出血的伤口,而剖开之后体内连一滴血都没有。”
“果然,和拓印符显示的结果一样,死者身上没有致命伤口。”李怀意说着,又转眸看向地上的尸体,掏出帕子隔着手,将金伶的头抬起来,观察着地的后脑勺。
尸体衣衫被血浸湿粘在地上、钗环崩飞在地、鬓发散乱,脑后的头发擦落,显出一块发秃,却没有一丝血迹。
宋司隶凑过来,看清之后一脸惊疑:“奇怪,按理说这人坠楼头先着地,应该是头部出血,怎么会腰背鲜血溢流,而脑后却连一丝血迹也无?这么看,倒是和陈参的状况极为相似。”
李怀意将尸体头部放在地上摆正。细看之下,金伶死后的眉眼柔和安详,除了鬓发和衣衫因为坠落而凌乱,就只有唇上擦花了些许胭脂。
他正要伸手去掰死者的眼皮,眼神掠过死者的喉结,顿时一愣。
宋司隶见李怀意手顿在半空,也将脑袋凑过去,眨着眼问道:“怎么了司正?”
李怀意回过神来,和宋司隶一起端详着金伶的脸,此时尸体瞬间睁眼,下一刻脸上绽开一道邪魅狞笑,牵扯着赤红的嘴唇,从血泊里仰面坐起来。
二人霎时冷汗直流,往后跃出两三尺远,李怀意右手搭上别在腰后的桃木剑,左手摸进鞶囊,欲抽符击去。
海棠树下忽有夜风吹过,金伶从地面旋起,神情凄凄,拂袖挥动带血的金衫,在花雨中独舞:
“咿呀呀呀,彼野离离,此心历历,朝去不归,笙鼓俱寂。”
“唉呀呀呀,昼夜思服,情海难壑,辞不意逮,与君缘错。”
金伶哀婉唱罢,竟移开遮住侧脸的衣袖,露出猩红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李怀意。李怀意被那双眼睛注视,只觉得四肢无力,膝盖沉坠几乎撑不住身体,双手也无法动作。
李怀意正咬着牙抵抗这股邪力,还未待他反应过来,金伶身上黑雾暴起,瞬间将他淹没。
楼上的众伶听见楼下有人唱曲,神情惊恐,连忙捂住耳朵从美人靠上起身。粉衫和黄衫女子跑在前头,白衫伶人拉起夫子,拎着裙摆跟在后头也往廊道另一头奔去,钻入尽头处的房间后急切地关上门。
纪松雪听见那凄厉的唱腔,毛发尽竖、遍体生寒,眼见众伶尽散,她却动弹不得。鼻尖又飘来混杂着血腥气的海棠花香,眼前黑雾弥漫,将她卷入无边的黑暗。
黑暗中,纪松雪凝神细听,耳边依然什么声音也没有。她深吸一口气,动鼻嗅了嗅,所有味道都消失了。所以她这是在哪里?
纪松雪在黑暗中伸出手,小心地迈出脚步,试探着朝前迈,只觉得脚下似有泥泞,未能移动分毫,反而还摔倒在地。
她扑在地上,眼前什么也看不见,霎时间火冒三丈,这里究竟是什么鬼地方?
又想到李怀意离那诡异的声音最近,不知道他有没有被卷进来?他是不是也在这里呢?
“李怀意!你在吗?”她忽然放声大喊,回应她的只有自己层层叠叠的回声。
纪松雪扶着地面盘坐起来,伸手在发间摸索,摘下世子送她的桃花簪握在手心,她被困在一片黑暗里出不去,也不知道世子会不会也被困在别处?会有危险吗?
远处似乎有童声传来:“李怀意,你在这里等谁?”
纪松雪耳尖一抖:世子在这里?她循声匍匐摸去,忽然掉入一个坑洞,惊惧之中颤抖着睁开眼,此刻天光涌入,瞳孔随之震缩,然后就发现自己正挂在一棵树上。
她抬起双手定睛一看:她的手怎么这么小?
树底下的廊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太子哥哥,有人留了字条约我过来,我正在等那人。”
原来是小世子,纪松雪看着自己的小手,伸握几番,垂下眼睛往远处看去:那么现在她又在十年前?十年前太子来过侯府?不对,这里不是侯府,好像是宋国公府?
对,她记起来了,是宋国公府。她跟着纪年阳来参加宋国公府的喜宴,方才后院起火,还顺手救了林鹤原。
只是救人时阿娘给她雕的桃木簪不慎遗落,她为了找自己丢失的簪子,这才爬在树上来寻,却正好碰见太子和世子。
太子一身金袍玉带,站在台阶上高出一头,背着手立在李怀意面前,神情带着几分倨傲:“这样啊,说起来,怀意你知不知道父皇要送你去山上修道?”
“皇伯母已同我说起过。”
“你也莫太伤心,说不准山上那些道士命硬,不会被你克死,反而不受你天煞孤星的命格影响呢?”
“……”李怀意低头沉默着,转过身避开居高临下的太子,面朝庭院,脚尖微动,向着外头踢出一颗石子。
“啊呀!怀意,你为何要踢飞我的玉石?”
玉石?哪门子的玉石?纪松雪拧着眉毛,她就算是挂在树上也看得一清二楚:那分明就是一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石子了。这死太子找茬是不是?
李怀意回头看向太子,双眼微怔,有些不可置信:太子哥哥行事一向温和谦卑,今日怎么会说出如此刻薄的话?
太子冷哂一声,斜睨着李怀意:“怀意,你知不知道你很讨人厌?明明我才是太子,为何父皇母后总是围着你转?你说,你是不是很惹人烦?”
“我没有要和太子哥哥抢宠爱的意思。”
“你当然没有,可是父皇母后的爱就是被你夺走了,你不觉得自己很可恶吗?”
“我……”
太子迈下台阶,见他语塞随即嗤笑一声:“你等的人是我,是我约的你。知道你要走,我来同你道别。”
他望向远处,补充道:“不过呢,你给我造成了许多烦扰,走之前是不是该还清?方才不是将我的玉石踢飞了?那你便去捡回来,跪下道歉之后再还给我吧。”
“太子是不是欺人太甚!我没有踢飞过你的东西!”李怀意捏着衣角,对着太子怒目而视。
“没有?我说有就有!”太子从旁伸手一推,从背后将李怀意掀倒在地,反扣小世子的双手一,令他跪倒在地。
李怀意忍无可忍,双手一握挣开束缚,挥臂给了太子一拳。
“你!李怀意你敢打我?”太子抬手捂住脸,嘴角顿时肿了起来。
打得好!纪松雪挂在树上朝着空气挥拳,死太子,人模狗样的,该打!
“太子殿下,我自问不欠你什么,你若是非要没事找事,我虽然身体不算好,但也不介意同你闹。不过就算你说出去,也怕是没人信是我打的。”
太子怨毒地盯着李怀意,自知失算:“呵,好得很,李怀意,你等着。”说罢捂着脸跑走了,就连话也挥散在风里。
纪松雪见李怀意并未吃亏,高兴得拍起手来,身下的树枝此时发出嘎吱一声闷响,树上人脸上的笑意霎时消失无踪:完了……
李怀意听见一旁的树边似有重物落地的声音,他连忙奔过去,只见一名容貌姝丽的小娘子正闭着眼睛晕倒在地。不远处似乎有一根短小的木棍,捡起来一看,原来是一根木簪。
他伸手将人捞进怀里,将木簪插回她的发间,手指无意间碰到她的耳尖,心底却听见一道稚嫩的余音:打得好!死太子,该打!
她?他能听见她的心声?从前给他批命的知微道长说过:他能预知未来,若是遇见命定之人,瞬间便能察觉。
李怀意低头望向她,只觉得心口一烫:她就是他的命定之人?她看见了方才那一幕?还帮他说话?有人撞破他隐藏起来的真面目,并且还接受这样的他?
他将纪松雪的脑袋扶好搁在自己肩上,想要低头藏起笑意,却忍不住掀起左边的唇角笑起来,露出一颗虎牙。
真好,原来真的有人会理解他……
此时在暗无天光的魇境里,李怀意指尖追踪符飞出,如同一点萤火在黑暗中飞舞,他跟着符纸指引,摸索到纪松雪身边,伸手将她搂进怀里。
在无际的黑暗里,他耳边传来钟磬一般闷响的声音:“李怀意,你想要活着所有人都真心待你的世界吗?”
“呵,无缘无故的,会有这种好事?你想找我换什么?”
“真是敏锐呢,我还没说你就猜到了。”
“陈参和金伶的死状可不像被人所害,倒是十分符合魇魅的手笔。不过我有个问题,你必须先回答我,我再同你谈。”
难以辨别方位的声音突然尖利起来,语气欢欣雀跃:“好呀,你要问什么?”
“他们找你换了什么?”
“哎呀,换了什么呢?自然是他们最想要的东西呀。陈参想要夫人的真心爱他,金伶想要摒弃男子之身变成女子,我都给了他们呀!”
“他们被你骗了,不是吗?”
“哦呵呵,他们已经在永恒的梦里获得了想要的东西,怎么能说是我骗了他们呢?”
“他们知道自己会死吗?”
“知道呀,人生不过大梦一场,谁知道生和死究竟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呢?”
李怀意眼前的黑暗忽然化作天穹,漫天星光坠落,星空下一团黑雾凝聚变幻,化作一道金衣人影缓缓靠近。
那魇魅问道:“想好了吗?世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