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松雪循着声音迈上阶梯,李怀意走在前头牵着她的衣袖,二人绕过狭窄的转角处,站在空旷的楼廊里,穿廊风卷来片片花瓣,扑在两人脸上,带来迎面的海棠香。
二人身侧成列的房间灯火通明,廊道尽头处正对着楼下的御宁桥,并没有封闭起来。
树上盛放的海棠从尽头处探进来,粉色的花瓣飘飞,有人站在花树下,旁边的三名伶人斜倚在美人靠上,点点粉雪缀在发间,空气中弥漫着与桥下完全不同的宁静氛围。
站着的女子一身蓝色长衫,背着左手,右手握着书卷。她借着旁边落地的灯盏悠悠念着:“天道远,人道迩,非所及也,何以知之?”
坐在花树下的众女也跟着她开口,一字不落地重复了一遍。
纪松雪越过李怀意往花树那头走去,提声道:“在读《左传》?天道遥远难测,人道近在眼前,两者没有关联,怎能通过天道来知晓人道?”
长衫女子抬头望向不请自来的纪松雪,看见后头还跟着一名男子,脸上却并未露出惊异的表情,只是点头道:“解释得不错,少有女子读左传,想必姑娘是个好学的人。”
纪松雪看向夫子,又垂眸望向聚在一起读书的伶人们:“好学倒是算不上,得闲时请夫子教导的伶人也少见。”
说话间她也不忘四处张望,却没看见小仆从和陆司执的影子。她和世子分明没隔多久就上来了,那两人怎么不在?真是奇怪了……
“姑娘在找什么?”
“方才有一位穿着黑色公服的司执上了楼,你们可有看见?”
花下的美人们纷纷拿书遮住下半张脸,似乎有些疑惑,蓝衫夫子也摇摇头,回答道:“不曾见过。”
李怀意来到纪松雪身边,驭出一张朱砂黄符,符纸停在众人面前一动不动,顷刻间燃烧起来,化为灰烬。
面前的符灰落地,伶人们的脸上激起一阵慌乱:“这是?”
符纸燃尽却无事发生,纪松雪正摸着下巴猜测着原因,李怀意余光瞥见她的动作,转过头对她解释道:
“追踪符,符纸燃尽却不见人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这里和上次的画中幻境一样,存在别的空间,要么人已经死了。”
众伶神情怔愣,有人用书册遮着脸靠在一起:有妖怪?死人了?
李怀意看见伶人缓过神之后互相递眼色,面上并没什么表情,掏出自己的司正腰牌,冷声冷气道:
“司案所办案,你们这楼里有古怪。半个时辰前,有人出了你们别月馆,暴毙于御宁桥,司案所的司执前来查案也离奇失踪,这事怕是和你们脱不了干系了,诸位最好配合问话。”
“郎君,和我们没关系,你看我们都是身形消瘦,手无缚鸡之力的,哪里会害人?”
“是呀,我们不可能害人的。”
李怀意自然知道:陆司执不可能这么容易就被人暗害,司案所各任司执的武艺向来不差,他倒是并不觉得陆司执和方才那个小仆有性命之忧。
只不过,这别月馆确实处处可疑。
“你们的三言两语没什么说服力,司案所只看证据,现下我有一事未明。”李怀意移开眼神,看向在一旁安静站着的夫子,抱臂挑眉道:
“别月馆做风月生意,晚间应当是最忙的时候,既然学生不得空闲,夫子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还是说,对今日之事早有预料?”
长衫女子还未回应,坐在花树下的粉衫女子就拂了拂身上的落花,替夫子开了口:“郎君未曾来过扶柳街吧?”
“是又如何?扶柳街有什么说法?”李怀意语气淡淡,心底涌起别样的情绪,拿余光偷瞥纪松雪:
他和外头别的郎君相比,行事做派可都不一样,从来不去寻花问柳,也并不朝秦暮楚,到如今只喜欢她一人。在这一点上,她,会喜欢他的吧?
粉衫女子站起来,与美人靠上的几位相比,神情动作都要平静得多:
“今日是春兰节第一日,逢年过节人得闲,自然是要来找点乐子了。今夜别月馆安排了金伶点灯,客人们聚作一团,在楼里为头牌金伶斗花,自然没有我们的事。”
她正说着又抬眸,伸手拂了拂环髻,拍落几片发间的粉雪:“想着闲来无事,不如读书,便早早给夫子递了消息,请她带我们温书。”
纪松雪捕捉到粉衫伶人话里说不清的情绪,定眸仔细打量对面的女子,问道:“金伶点灯?那位金伶身在何处?为何不见踪影?”
“御宁桥出了凶案,司案所来别月馆赶人,自然是回房间待着了。要不说人家是馆里的头牌呢,得空了都在研究琴艺,方才还听见在抚琴呢。”
李怀意听粉衫女子话里话外一股酸味,转过眼神看向她:“你似乎很羡慕?既然觉得技不如人,那你勤加练习去一较高下不就好了?”
粉衫女子闻言却是一嗤:“郎君真是说笑了,在这里磨练技艺无异于飞蛾扑火。努力爬上去做头牌有什么意思?被人**裸地凝视的滋味可不好受。”
她蹙着眉叹出一口气,移过眼神看向旁边静立的夫子,继续补充道:“我们伶人能被当人看待的时间并不多,读书是少有的、能和寻常人一样,感受文字中广袤天地的时刻。”
纪松雪听完这话薄唇轻抿,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腰牌,想到自己比她们幸运太多,表情有些动容:“姑娘……是个通透之人。”
粉衫伶人忽而掩唇,咯咯笑道:“不通透的话,可是要变成一块冷硬的石头,被这里磋磨殆尽,化作齑粉随风消逝的。”
忽有粉雪应声飞散,有什么重物从屋顶坠落,砸在纪松雪眼前的树上,扑起一阵海棠花浪。花枝下坐着的众伶大惊失色扑作一团,挤出一阵尖声惊叫。
李怀意扑到栏杆上朝下望去:花树下有人身形扭曲地躺卧,金色衣衫染血,化作一朵坠下枝头的残花。
纪松雪扶着栏杆望向屋顶,听见楼下有人听见动静飞奔而来,那人一身深青色公服,肤色黝黑,正在蹲在地上低头察看坠亡的伶人。
是宋司隶来了。
她当即扯了扯世子的衣袖,回头看向慌乱的众人,眸光环视一圈扫过她们的脸:“司正,问话和安抚证人的事交给我就好。”
李怀意看她一眼,拍了拍她牵住衣袖的手,随后翻过栏杆纵身跃下去。
长衫夫子和粉衫伶人正扒着扶手往下看,剩下的两人依然挤在廊椅上,手中攥着书卷,将书页抓得起皱,脸色惊恐。
纪松雪迈到众人身前,肃容道:“各位,如今别月馆接连出了两桩凶案。我知道娘子们心头惊骇,不想被人盘问。但若不尽快破案,恐有更多人丧命,找你们问话是为了保护大家,烦请诸位配合。”
趴在栏杆上的二人回过头来,夫子捋了捋衣袖,率先应声道:“司隶想要问什么?”
“夫子今夜是何时来到别月馆的?”
“大概是戌时前一刻,按照府衙张贴的庆典流程,戌时二刻春兰节的游行会经过御宁桥,我为了避开人潮就提前一刻钟过来了。”
“你们从戌时之前就一直在此,可有见过一名七尺有余、束发戴巾、穿着褐袍的男子?那人名字叫做陈参,戌时来过别月馆。”
美人靠上的一名黄衫伶人从惊吓中回神,畏畏缩缩地答道:“今日楼下大堂里在斗花,只有金伶一人见客献舞,我们都没下去过凑热闹,只是在楼上读书。”
另一名白衣伶人见同伴开口,皱着眉头松开咬紧的下唇,抬头望向纪松雪:“我认识他。”
纪松雪转眸看向白衣女子,问道:“他是你的客人?”
“不是,我住在金伶的隔壁,这人是金伶的常客,先前这男人的夫人还找上门来要将他拖回去,吵闹了半天愣是没拖走。”
“陈参的夫人?”,纪松雪忽而想起:方才好像远远看见死者的夫人在桥边哭,宋司隶应该比较了解,待会儿去问问他。
“嗯,他那夫人是个柔弱女子。听说那人是在茱萸街开帛肆的,和夫人成婚前几年很是恩爱,可惜啊,男人变心不过是须臾之间,夜夜流连此处的人又有什么好挽留的呢?或许失去性命就是他变心的报应吧。”
纪松雪听伶人说着,抱着胳膊在原地迈步思索:等等,茱萸街?茱萸街不就在侯府附近?帛肆,她是不是在哪里听过?
如果说陈参是金伶的常客,如今两人一前一后在这里出了事,必定不是巧合,这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又为何偏偏是今晚?
“你说陈参是金伶的常客,知不知道陈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来这的?”
“这个我没有注意,不过他夫人上个月开始就常来拖人了,只是每次都无功而返。”
“金伶有没有仇家?或者说特别狂热的追求者?”
白衣女子眨着眼睛回忆道:“除了那个陈参,倒是还有一人经常来找金伶,具体叫什么名字我不清楚,但时常见那人从金伶屋里出来,金伶还会一直相送,直到那人离开别月馆的大门。”
纪松雪来回踱步的脚突然停住,眼神定在白衣伶人脸上,语气有些急切:“可有看见那人长什么样?”
对面的白衣伶人摇摇头:“没有,我只见过那人的背影,不过看穿着打扮应该是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只是有一点比较奇怪,现下还是春天,那人手里就一直捏着一把扇子。”
一把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