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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谁染霜林·其四

童焦道:“你方才没想救苟一番。”

松落白道:“前辈多虑,我有求于苟掌门,不会让他死在我面前。前辈似乎原本也没打算出手。”

童焦目光闪了一闪,不否认,转开话:“你这剑法太毒——现在四下无人,总该告诉我了,我答应你,不与秋度生提此事。”

度生,是秋从欢的雅号。

秋掌门知不知道,于她而言,其实并无所谓,承下三尺桐的情,对她无弊,松落白道:“多谢前辈,我修的是闻人剑。”

童焦灰白的眸子蓦然张大,垂坠的眼袋抖了抖,眼神如孩童似的明亮,忙问:“你从哪里得的剑谱?”

“闻人剑谱是失传了,此剑法是一位故人传授于我。”松落白通身血污,抓剑而立,却是温顺谦和,毛刺全都顺溜地捋平了,仿佛刚才煞得像恶鬼般的是旁人,眸子带着浅淡的笑:“若前辈愿意指点一二,我感激不尽。”

童焦盯着她瞳仁轻颤,迟迟难以回神,许久才道:“秋度生见了你现在的模样,不知欣慰否。”

松落白听见笑话般,嘴角微扬,而眉头轻压,戾气铺天盖地地卷了满身:“秋掌门只有见到我的尸体才会欣慰。”

童焦道:“这倒像你了。”

说话间,丫鬟到她们近前:“轿子已备好了,您二位与我来。”

这小丫鬟头扎双髻,古灵精怪,大眼睛转来转去,偷偷瞟松落白,松落白一看回去,她便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童焦道:“我不坐那东西,苟府见罢。”拂袖而去,白衣翩翩隐没林间,飘然若仙人。

丫鬟看她远去,并不意外,自顾自解释道:“童老不爱坐轿子,嫌太憋闷。”说完眼神飘忽地又补了一句,“掌门使我服侍您,我叫芰实?。”

松落白道:“我的名字你该知道。”

芰实?点点头,目光与她一碰便飞快转开:“松大侠。”

松落白才发觉,芰实是在偷看她衣襟上的血渍,问:“你怕我么?”

芰实受了误解般,直勾勾对着她瞪眼:“我才不害怕你,你简直就像燕离。”

松落白:“我像燕离……?”

“燕离,你不知道?”芰实手舞足蹈,“西楼看月生书里的燕离,武功高强,相貌俊美,玉树临风,最重要的是对公主忠心耿耿。”

松落白这才明白过来。西楼看月生她有耳闻,近来炙手可热的话本作者,故事左不过侠客一见倾心,救公主,救伎子,或者救闺阁小姐,不知为何一书难求,甚至改成了弹词鼓词,在茶楼酒肆里传唱,风靡一时。

芰实叹一口气:“可惜燕离只是书中的人物,世上怎么会有燕离。”

松落白笑道:“我不如燕离么?”

芰实似乎觉得心爱的大侠与她相比受了侮辱,从头到尾打量她一遭:“你只能算作燕大侠的一半。”领她到一顶二人抬的小轿前,掀起轿帘。

方才还说她与燕离相像,转眼就成了一半。松落白自取其辱,上轿坐好。

那轿子虽小,却是银顶蓝布,远超士绅规制。

入内更是别有天地,上下红漆并洒金,顶刻玲珑花卉,镶嵌金石,扶手靠背飞龙走风,衬朱缎坐垫。松落白哑然失笑,苟老掌门衣着朴素,不显山露水,却原来如此骚包。

芰实道:“到府上要半个时辰,您先休息。”放下轿帘退了出去。

垫子足够软,轿子也足够稳,走了没一时,松落白竟有些犯困,撑着脑袋小憩。

她今日大出风头,伤及一干世家子弟,想必不过三两天,与她有仇的有怨的,就会找上浑阳门。

天地间,最恨她的,非秋掌门莫属。

风过林梢,飒飒瑟瑟。

云缎内帘悄没声儿掀开一角,探入一只小指粗细的竹管,噗地一吹,细白粉末在空中纷扬四散。

松落白乍然睁眼,垂目蹙眉。

轿夫沿溪而行,两岸泥土湿润,红叶如血,天阴欲雨。

轿子遽然散架,几片木板轰隆炸开,碎屑纷飞。

轿夫大惊失色,丢下抬杠,撒丫子抱头鼠窜。

扬尘落定,寂静无声。

松落白与芰实相对而立,捏着她的手腕高举,手中正是一截竹管。

松落白冷笑:“苟掌门未免太看不起我。”

芰实被她捏得痛了,抓着松落白的手臂拼命挣脱,纹丝不动。松落白一身血腥气,冷眼俯看她,如蛇信子般舔舐她的脸颊,芰实面皮发麻,又惊又惧,染着哭腔叫道:“这里面是铅粉,我把迷药换掉了,我没想害你。”

浅淡的味道往鼻子里钻,确是脂粉香。

松落白放开她,问:“浑阳门在何处?”芰实捂着红肿的手腕,直掉眼泪。

轿夫忙指了个方向,松落白瞥他们一眼,纵身而去。

浑阳门依溪而行,远远望见甲第连云铺开的便是,在这样的小山谷中,朱墙飞檐,规模俨然,令人咂舌。

浑阳门数年前还只是个积弱的小门派,靠怀山的帮扶过活,这么些年,日新月异,不可同日而语。

门头高三丈,后仰才得以望及门楣,匾额巍然,上刻浑阳,穿门而入,阶梯重重,步步高升,青石梯两边连甍接栋,屋舍俨然,矮松葱郁。

松落白历阶而上,与三两门徒擦肩而过,他们警惕喊话:“哪里来的,什么人!”

松落白停步回身,站在几阶之上,懒散问:“你们掌门在什么地方?”

小徒们被她震慑了住,一个门徒指着石阶通向的大殿局促道:“掌门刚回来,和童老前辈在殿中议事。”

松落白转身而去,听见他们在背后嘀咕。

“什么人?”

“不知道,哪派的前辈吧,这两天来这么多人,谁能认清。”

一滴、两滴,青阶渍湿痕,天上淅淅沥沥地落雨。

松落白带一身湿寒踢开殿门,苟一番瘫坐在下首,换过一身衣服,胳膊上缠着纱布,童焦背身站在堂中,右侧还坐着两人,众人蓦然望来。

雨点子飘进堂中,轰隆炸雷,松落白衬着半面闪光,活像一只煞鬼,“苟掌门,毒害东床,说话当放屁,是你行事之风?”

苟一番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快找上来,拍案而起:“你作恶多端,我杀了你也是为民除害,你有何不满!”

童焦虽不知发生什么,从他们言语中猜出七八分,冲苟一番厉声道:“落白刚救你一命,你背信弃义,行不顾言,实在地卑鄙。”

此言甚重,是把苟掌门的面子放在脚下踩,右侧的两人,一个捧茶吱地吸了一口,一个望天不出声。

苟一番气极反乐,大笑着跌跌撞撞后退几步,“你说我卑鄙?我苟某就算做个卑鄙人,也绝不会为了所谓信义,毁坏我儿一生!三尺桐如何说,我都认下了!”

松落白拎着剑,一瞬不瞬地看他,脸上一丝神情都没有,空空荡荡的漠然,忽然上前几步。

苟一番被她盯得毛骨悚然,一面撑起权威骂道:“混账,你要干什么!”一面忙不迭望童焦身后躲。

松落白满不在乎,微微揖道:“没叫苟掌门觅得佳婿,我先与您赔不是。我并非要与令嫒成亲,只想借个由头,在贵府上暂住几天。现下有人要买您的命,薛娘子今日未得手,必然卷土重来,作为报答,我保您无虞。您意下如何?”

数年前纵声“天下剑客,我师傅排第一我排第二”,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叫岁月折断了傲骨,磨去锐气,压着她向老匹夫低下头颅,童焦一阵眼晕,久久失神。

苟一番冷哼一声:“我的命,需要你个黄毛丫头保?你简直不将我和在座的各位前辈放在眼里!你当我会被你唬了去——我早就听闻,两年前你被秋掌门擒住,废去武功,你如今……自身难保!”

松落白抱剑站在堂中,混不吝笑,“江湖上总流传着我的谣言,我若被秋掌门逮到,现今应该在阴曹地府报到,怎么会站在这里?”

苟一番叫她问了住。今日雷石潭上,松落白出招奇快,苟一番没看分明,隐隐觉得似乎不像秋掌门的功法,却也能瞧出强悍至极,比数年前更加精进。

两年前,秋从欢放言要清理门户,松落白身负重伤,功力尽失,从此隐姓埋名,人尽皆知。而今看来,全是谬言。

松落白斜睨他臂上的纱布,“您今日得见,自身难保的泥菩萨,把您招来的青年才俊杀得片甲不留。我要保你的命,莫说薛娘子,剑仙又如何?”

语惊四座。松落白竟然果真狂妄到不将师傅放进眼里。

童焦听闻也不由皱眉,正要出言,被人打断。

苟一番的高徒扶着门框结结巴巴高喊:“师傅,师傅、出事了!”

大雨哗然。

苟一番故作镇定:“你进来,何事慌里慌张?”

那人叫门槛绊了一跤,连滚带爬地停在苟一番面前,惊惶失色:“出事了,石、石师叔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