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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谁染霜林·其三

石破天惊。

剑仙的徒儿,秋掌门看走眼的叛徒,背叛师门,自己学成了不认师傅,卷了秘笈外逃,听说前两天刺杀了朝官,还敢露脸……

嚣杂的议论往她耳朵里钻。

松落白眉尖轻蹙,厌烦地垂下眸子。

明明她是被秋从欢逐出师门的。

天地君亲师,沉甸甸地悬在她头顶。无论如何都是师傅有理,即便要将徒儿赶尽杀绝,世人也只会给师傅找缘由,定是徒儿罪大恶极忘恩负义,辩不清,讲不明,打拜师礼一头磕在地上起,做徒儿的便已背上错了。

讨伐她是匡扶正义,是替秋掌门鸣不平,是为民除害,是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再抬眼,礁石上已围了十数青年才俊,大多衣衫贴身,滴滴答答地淌水。

为首一人高喊:“叛徒,还敢出来丢人,哥儿几个今天就帮秋掌门清理门户!”

天色死气沉沉,不知几时要落雨。

一星点流光破开阴翳。

那是一把剑,那剑极漂亮,流光溢彩,璨若星辰,所过之处,如银河倒泻,日影浮空,明晃晃、亮堂堂,还未看分明,蓦然停下了。

松落白仍站在原地,与方才没什么分别,粘稠的液体,顺着剑锋滴滴答答,渗进石缝里。

方才雄赳赳气昂昂的仁人义士们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扭曲挣动,惨叫连连,仔细瞧去,每一人腿脚上都被开了碗口大小的血窟窿,鲜血淅淅沥沥漫成一滩,淌进水潭,犹如屠肆。

松落白拎剑而立,浑身煞气:“我一向不明白,秋掌门要如何处置我,与你们有什么关系?”

又有一波英雄满腔热血地扑上来,将她的疑惑淹没了,落脚的地方太少,地上的人被踢下水中,蔓延开一圈圈浅粉色。前仆后继,可谓英勇。

温热的血液溅在松落白面上,衣衫上,神情阴狠,眼里一点儿人气都没有,活像地府爬上来讨命的阎王。

松落白打量周围:“还有谁?”目光扫过之处,人人瑟缩,把失神落魄的赵远远让了出来。

赵远远湿哒哒坐在岸边,水鬼一般,茫然地张着眼,一动不动。

“还不住手!”人群慢慢散开,苟一番从中走出。

苟老掌门面皮松弛,耷拉着许多道褶子,一双小眼挤在缝隙中,闪着火光:“我不知与你结下什么仇,你败坏自己的门庭就罢了,却还要破坏我儿的喜事,让她在全天下人面前蒙羞!”

一众家丁吆喝着驱赶人群:“别看了,没什么好看的,回家去吧。”看客稀稀拉拉地散开了,仍不乏有人被赶远了,执着地驻足张望。

松落白呵地冷笑:“苟掌门可有声明,比武招亲,只限男子?既未提前言明,我为何不能打擂。再者,并非是我叫令嫒蒙羞,令嫒被您当作奖赏,就足已蒙羞。”

苟一番目眦欲裂,颤着手指她:“妖言惑众,胡说八道!天下都知秋掌门养虎为患,被你这祸害迷了心窍——你跑到我的地盘坏我的好事,你是何图谋?”

松落白道:“我没有别的图谋,我只是希望您能信守承诺,让我与苟小姐成婚。”

苟一番道:“绝不可能!没脸没皮,毫无羞耻!自古也没有女子与女子成亲的丑事——有违伦理!有违纲常!”气急攻心,险些昏倒,家丁忙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

就在此时,两人从天而降,直逼苟一番而来。

一人玲珑纤巧,另一人幂篱遮面。

几个眼尖的家丁上前拦,倏忽滚出数丈,砸进远处抻着脖子的人堆里,看客们尖叫着哗地让出一圈。

身形玲珑那人一袭嫩绿,就这工夫,眼看袖角要碰到苟一番,蓦然破开一个长口,露出白花花的腕子,掌下掩着两只短柄匕首。

那人飞身跳开几尺,举目望去,松落白持剑挡在苟一番身前,轻笑:“果然我没猜错,袖霜手薛娘子,”目光滑向她身边,“银钩无面人。”

薛启双手格挡身前:“姊姊何时猜到的?”

“你与我搭话之时。”松落白道,“行走江湖,身上却不见武器,要么藏在长袍下,要么藏在了袖中——再者,无面人的幂篱太过显眼,薛娘子的化名也实在不太高明。”

薛启道:“我该向柳姊姊学习。”

松落白道:“彼此彼此。”

薛启走近几步:“今日相识,我与姊姊投缘,我们这行的规矩,收人钱财,替人消灾,我今天非要取苟一番的命,姊姊勿拦我,除掉他,姊姊便能与苟夭夭成婚,岂不是两全齐美。”

松落白道:“薛娘子若杀了苟掌门,按规矩苟小姐要守制三年,我还如何成亲。”

薛启道:“我没看出,姊姊原来是墨守规矩之人。”

松落白道:“我总被人误会。”

薛启道:“既然如此,莫怪我不留情面。”

话音未落,两点霜花,犹如飞蛾,交替朝松落白面门扑来,速度之快,肉眼难以看清。

松落白脚下虚飘,优哉游哉,却是一一化解。

她们交锋之际,苟一番醒转过来,退开数步,惊愤叫道:“杀了她,杀了她!”忽然止住——一对银闪闪的长钩悄然绕到他身后,苟一番低骂:“都是废物。”回身出掌迎击。

松落白余光轻瞟,苟一番虽武功不在前列,到底数十年的内力底子,功夫深厚,掌风劲脆,无面人的一双长钩步步紧逼,赤手空拳竟也勉强应付下来。

松落白便不管他,只一面闪躲,一面不时小觑,薛启叫她激怒了,跳开几步,不满道:“姊姊是与我玩闹么?”

这时候,背后一声沉闷痛呼,引得两人双双看去。

苟一番紧捂手臂,血从指缝汩汩渗出,半只手被染成血色,顺流成股,啪嗒啪嗒滴落。

瞬息之间,银钩纷至沓来,松落白正欲出手相救,忽的一剑飞向无面人咽喉。

银钩细剑,金声长振。

出剑的是一鹤发老人,身材清癯,仙风道骨,路数狠辣,皆冲着要害而去,三招两式间,无面人落了下风,接连败退。

薛启见形势不对,看了松落白一眼,高喝:“走!”

无面人闻言朝她退去,落荒而走,相继隐入树林之间。

松落白挡在老者身前:“前辈保重身体,莫追了。”

她方才没瞧清楚八角亭上的几人,原来苟老掌门十分的有面子,将久不出山的三尺桐都请了来。

三尺桐童焦年过古稀,白发梳得精光,面皮上寿斑重重,凤眼圆睁,不怒自威,声如洪钟:“你是哪边的?”

“我是个闲散人,哪边都不是。还未见过前辈,您莫怪。”松落白淡笑着,规规矩矩地弯身行了一礼。

松落白和童焦是旧识。

当年她还在怀山当秋从欢的好徒儿,童焦每膈一段时日,便会突然出现在怀山知暮殿中,和秋从欢对坐喝茶。童焦是醉心剑术之人,短则一两月,长则四五载,每每寻到剑仙招式中的破解之法,便要上山来与秋从欢论剑。

松落白也曾与童焦讨教过几招。童焦的剑术和她本人一般古怪,大道至简,凌厉狠毒,若非杀招皆被她摒弃,一出手便冲着要命去。

童焦承下她这道礼,目若鹰隼,要将她盯穿一般,冒着烈烈的火苗,声如洪钟:“你不用辞春剑了——你使的是什么剑法?”

松落白道:“我被秋掌门除了名,自然不能再用辞春剑法。”

苟一番正被家仆撕开衣袖,用干净手帕包扎伤口,面色惨白,气焰汹汹:“你竟还好意思提!背叛亲师,还要搅我儿亲事,害得我也被奸人所伤!我苟一番为人坦坦荡荡,哪里得罪了你?!”

松落白道:“比武招亲是您定下的,袖霜手也是冲您而来,我不过是按照您定下的规则,打赢了擂,再看在苟小姐的面上,救您一命,难道我救错了不成?”

苟一番看不惯松落白噙在嘴边的笑,明明白白是在嘲讽他,火气腾地升起来,手脚发抖:“你、你……”

童焦道:“此话确实是你放出,出尔反尔,不为君子所为,但婚姻大事也不可儿戏,先请落白到你府上,慢慢商讨也未尝不可。”

三尺桐远道而来,苟一番不得不顾及她的情面,冷哼一声,甩着完好的那只袖而去。

苟夭夭站在八角亭下的长阶前,小跑去挽住苟一番的手臂,低语了几句,好奇地回过头远远望了松落白一眼,随父亲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