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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几度秋凉·其一

石一坤是苟一番同门的师弟。

年过不惑,而肤白美髯,浸在冰冷的雨水中,像纸扎出的,六尺之躯,罗衫广袖,安安静静地蜷缩在方形之内。

那是一只三尺长宽的梨花木箱,存了约莫半掌高的积水,衣领上发黑的污渍泡出浅褐色,色如酱汤,臭不可闻。

几个门徒在木箱边,撑着油纸伞围成一簇,不敢动弹,见掌门来,如蒙大赦。

为首之人快走几步给苟一番打伞,平头正脸,瘦高而背微弯,低语几句,被苟一番搡开,默默撑伞跟在他身后。

苟一番三两步跪扑在木箱边:“师弟——师弟……是谁对你下此毒手!”捶胸顿足,悲恸欲绝,在场之人无一不动容。

童焦站在松落白伞下,悲悯道:“人生无常,节哀顺变。”

松落白心中微叹,无面人出入茶馆饭庄严加看管不离身之物,原来其中并非秘宝,而是亡人。

看来,薛娘子并非只冲苟一番而来。

方才殿中的另一人蹲在箱边,轻轻拨开石一坤衣领,颈上横亘一道狭长刀口,一击毙命,手法老练,察看片刻,起身道:“是袖霜手的手笔。”

松落白听到门徒口称其岳山人,和苟一番混迹在一起,大约是某个小门派的掌门人,居然有如此决断,不由赞道:“前辈目力毒辣。”

岳望嵩的胡须被雨淋成细瘦的一绺,神色肃穆:“你无须捧我,道不同,不相为谋,我此生也不会与你扯上什么关系。”竟是个风骨峭峻的义士。

松落白便道:“失敬失敬。”袍角忽被人拽住。

苟一番跪在沥水中,雨水淌了满脸,好不狼狈,一手紧攥住松落白,却定定地望着石一坤,哽咽难言:“师哥定为你报仇雪恨。”

抬起脸,双目赤红,神色可怖,如同厉鬼:“你开出的条件我答应你,先前之事一笔勾销,”他力气大得惊人,像要把袍子撕下一块,“给我杀了薛启。”

松落白举着伞,垂下眸子,大雨如注,裤脚湿透,冷凄凄贴着脚踝,“苟掌门误会了,我只做保镖生意,不杀人。”

苟一番皮肉抽动着冷笑:“好,好,保镖,你愿怎么说都成。”唤道,“儿,你来,给松大侠安排卧房,好生招待。”

背着通缉令的穷凶极恶之徒,标榜不杀生,听之生笑。松落白也懒得解释了。

给苟一番撑伞那人伏身答应,指挥着将石一坤从箱子里抬出来,他死了有些时候,硬得像一块木头,蜷缩着身子,拉扯不开,三四人小心抱着,又几人抬着箱子,撑伞人接着又吩咐,请各师叔伯速到议事堂。

苟一番被人搀扶着,如同被抽干了精气,深一步浅一步,缀在石一坤后面。童焦在她耳侧轻声道:“亥时我去找你。”甩袖跟上去。撑伞人一使眼色,便有门徒打伞追去。

都安排妥当,撑伞人才转过来,背微微弯着,嗓音细瘦,言语和气:“鄙人王潜,事出突然,招待不周,我代家师赔个不是,松大侠见谅。”

王潜谦顺平易,同他师傅两模两样,松落白细打量他一阵道:“我见阁下面熟。”

王潜道:“我曾与松大侠在浮槎山有过几面之缘,鄙人不才,没能与大侠交手就已落选,大侠应不记得我了。”

松落白眯眼瞧他片刻:“我若没记错,你与我一样,也用剑。”

王潜愣怔了片刻,笑道:“大侠好记性,我拜入浑阳门前,原先是练剑的。当年论道会上许多剑客,见到松大侠的英姿,便从此再不使剑,说来汗颜,我也是其中一个。”

松落白道:“各花有各花的美妙,天下若只有一种花开,倒无趣了。阁下当年剑风不凡,若一以贯之,今日如何,也未可知。”

王潜道:“大侠竟还记得我的拙技,惭愧惭愧。”

浮槎山论道会,细想已是十年前,却好似历历在目。

大雨滂沱,劈天盖地。松落白道:“昨天发生的事混混沌沌,唯独小时候的事情,如何都忘不掉。”

王潜应和道:“确是如此。”两人无话地在雨中走了一时,王潜道:“今日比擂,作为徒儿不应说这话,但我打心底里,感谢松大侠。”对她虚虚抱了抱拳,“幺幺这个年纪成亲尚早,大侠此举,解了幺幺燃眉之急。”而又幽幽叹了口气,“也巧,石师叔身遇不测,一时半会儿是成不了亲了。”

王潜命人收拾出了西侧与后宅相近的一间屋子,高敞轩豁,装潢豪横,随地彰显苟老掌门雅致的品味,各处摆放玉石花瓶,琳琅满目。

王潜遣了两个丫鬟供她使唤,又客套一番,才珊珊离去。

松落白在屋中坐了一时,目之所及金光闪闪、浮翠流丹,看得头晕,恰时丫鬟端着洗澡水来,要伺候她沐浴。

实在是大排场,松落白经受不起,将人赶走,百无聊赖地坐在窗边,听着雨声渐息,洗澡水由热变凉,又有人找上门来。

雨霁初晴,天边松散地铺开簇簇云霭,十里霞光。芰实端着食盒,立在门口,显出落落大方:“我原谅你了。”

松落白抱臂倚门框,朝假山后望了一眼,给她让出一条道,道:“谢姑娘大人大量。”

芰实跨进屋里,将食盒放在桌上,听出她话里的细刺,扬起下巴:“你可真小气,亏我还给你带饭来。”

天高气爽,松落白未关门,往芰实身边一坐,翘起长腿,一只胳膊抵在桌上,撑着脑袋看她,“我是真心实意感谢姑娘。”凉风穿堂而过。

芰实瞟她一眼,松落白身上仍是那件靛蓝的袍子,蹭在上面的血液已然发黑,歪头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眸子幽深得像一口井,踮着脚往里一瞧,里面却空空荡荡,嘴边的那一点笑显得毫无真心。

芰实被她看得胸膛里咚咚地鼓动,面不改色地将碗碟一样样拿出、摆开,神气自若:“不必谢,我就知那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告诉我是迷药,但我一猜就是害人的药,他还让我等你昏过去,翻你身上的宝贝。”

松落白淡然问:“我身上有什么宝贝?”

芰实道:“书册之类,上面有图画的。”

松落白便知晓,苟一番要找的,是她叛逃师门带走的那本辞春剑谱,索然垂下眼帘。须臾对芰实道:“你家小姐要见我不要?再不出来,我可要去喝酒了。”

芰实吃惊,下意识看向门口。半开的门扇探出张脸,委屈巴巴走出一人。

身穿胭脂粉裙,鹅蛋脸面,水杏圆眼,清濯濯,波漾漾,甩袖道:“你怎知道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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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几度秋凉·其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