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后,宇文聿已经被留在御书房里好一会儿。
宇文辞都坐在龙椅上翻看御案上事那本折子,他翻了两页,又合上,放在一旁。
“聿儿。”
“儿臣在。”
“你说,赵尚书今日这番话,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有人让他说的?”
宇文聿跪在下面,他说:“赵尚书也是我朝的老臣了,他做事虽都有自己的见解,但多数情况下也是为了父皇着想。”
“这是他的好处。”
宇文辞都的语气听不出什么起伏,“不过,他今日却在朝堂上把老三和周家的事翻了个底朝天。”
他站起身,走到宇文聿面前,低头看着他。“周家那块地,你知道多少?”
宇文聿回道:“父皇不想让儿臣知道的,儿臣……一概不知。”
宇文辞都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殿外的凉风裹着桂花香吹进来,沁人心脾。
“这件事,你压了几年。”
“母后在淑妃娘娘手腕上见到了曾经周家专卖的镂空花纹金镯,心生疑虑,遂派人去查,不曾想以外发现,淑妃娘娘的外祖家参与了当年周家的事。那块地也是后来才慢慢到了三皇兄手里。当时儿臣和母后都没有足够的证据。”
宇文辞都问: “是没有证据,还是有证据不用?”
宇文聿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回道:“时机未到,不敢贸然行事。”
“你倒是实诚。”
“儿臣自是不敢期瞒父皇。”
宇文辞都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过了一会儿才说:“周家那个老爷子,当年在翰林院也教过朕几天的书。”
“辞官从商那年,他跟朕说,做官不如做点实事,让百姓有饭吃,有东西用。”
他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久远的事,声音变得慢长幽远。
“后来周家生意做大了,甚至隐隐有了垄断的意味。而早些年,江南水患、北边战事,国库里拿不出银子的时候,周家的税银刚好到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宇文聿。
“十年前,祯淑帮着老三收买拉拢朝臣,试探朕的心意被朕发现。没多久,周家人一夜之间就没了,那酒楼,也盖起来了。”
“而那一年,朕,也需要那笔钱。”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宇文聿沉默的听完他的话。
“赵尚书查得太深了。”
宇文辞都走回龙椅坐下,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温润。“若是再查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宇文聿低下头,说道:“父皇说的是。”
“赵尚书那边,你亲自盯着。再告诉刑部,该查的就去查,能结案就尽早结了。左右都是一桩十年前的旧案,查来查去也没个新鲜,就别再让赵尚书费心费力的往下挖了。”
他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盏时,又补了一句:“昭宸那边,你也看着点。她最近,倒比她父亲还能折腾了。别让她被人蒙蔽了双眼,把自己搭进去了。”
宇文聿行礼。“儿臣领旨。”
“还有,赵尚书是容槐的得意门生,昭宸又是容槐的女儿,你的未婚妻。”
“这件事,绕来绕去,都绕不开一个人。”
宇文聿回道:“皇叔在祁章剿匪,算算日子,也快两个月了。”
宇文辞都说,“这两个月里,他人是不在封都,但他在做的事,是一件也没落下啊。”
“儿臣明白了。”
“光明白可没用,机会我已经给你创造了,至于你跟昭宸能结什么样的果,就看你自己把握了。”
想到容樾越来越疏离的态度和隐隐透着的算计,他心里不免有些烦闷。
“儿臣和阿樾,会好好的。”
宇文辞都摆了摆手,说道:“去吧。”
宇文聿离开御书房后,又拐去了皇后的宫苑。
独孤昕正在院子里喝茶赏花。
“儿臣参见母后。”
“不必多礼。”
姽婳添了一壶新茶,又行了一礼就下去了。
宇文聿坐下。
独孤昕把一杯茶推到他面前,说道:“北戎进贡的新茶,尝尝。”
他端起茶杯,酌了一口。初入口直觉苦涩,但很快回甘,还带着点雪水般的清凉。
“这是北庭雪芽吧,我曾在凰妹的公主府喝到过。听说这树长在雪地里,十年才采摘一次,且产量不高,是北戎最好的茶了。”
“是啊,不是最好的,本宫也不会要。”独孤盺端着茶杯,笑道:“你从小就随了我,可这一点倒是不能跟你父皇比。”
“父皇如今是天下之主,能给母后的自然是最好的。儿臣,怎能与父皇相提并论。”
独孤昕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她道:“你父皇当年还是皇子的时候,身边也有不少人。可他从没把心思放在那些‘不少人’身上。”
她看着宇文聿,嘴角还挂着笑:“他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所以旁的,碰都不碰。”
宇文聿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而后慢慢喝了一口。说道: “母后教训的是。”
“本宫不是教训你。”独孤昕说,“本宫只是觉得,这三年来,有些事,你做得不太像你了。”
“赏花宴那天,昭宸身边的侍卫拿到了老三的令牌。如今,这东西跟那你侍卫的尸体出现在一块儿,还闹得人尽皆知。”
宇文聿抬起头,问道:“母后,你怀疑凰妹?”
独孤昕看了他一眼,像是觉得这个问题问得都多余。
“凰儿那孩子,本宫看着长大的。她什么性子,本宫比你清楚。
“一个远嫁的公主,就算手里握着老三的暗令,也护不住自己。”独孤昕说,“本宫不担心她。本宫只是觉得,那令牌出现在那儿,总得有个说法。”
“三皇兄既然已经推给凰妹了,那自然会有她去圆。而且,父皇本也无意深究这些事。”
“那便好。”
宇文聿沉默了一会儿,问:“母后是怎么知道阿樾拿了令牌的?”
“本宫在后宫待了这么多年,想知道的事,总会有办法知道。”
独孤昕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那天你从公主府把容樾带走,本宫也是知道的。”
“你把她安置在你的密室里,太医院的人慌慌张张进了府。这些事,你瞒得了别人,却瞒不了本宫。”
宇文聿垂着眼睑,面色算不上很好。
独孤盺拍了拍他的手,“你是我的孩子,我自然不会拿这些去找昭宸的麻烦。我只是想提醒你。”
宇文聿的肩膀一松,他道:“母后请讲。”
“你父皇觉得,这件事是你皇叔在背后谋划。可本宫倒是觉得,樾儿那孩子,比我们想的都要聪明。”
“你皇叔远在千里之外的祁章,有些事,单凭他自己,是做不了。”
宇文聿声音有些哑,他道:“阿樾从前没有这么聪明,对我,也不会有这么多的算计。”
独孤昕听后,缓缓开口道:“聿儿,你有多久没有好好看过她了?”
多久没有好好看过她了?
似乎是容馨瑶在容家开始崭露头角,是容馨瑶得到容槐党朝臣的夸赞和支持,是把她困在皇子府后每一个忽视她的夜晚……
宇文聿心一沉。
独孤昕也没有追问,只是说:“茶凉了。”
“母后,你说,人真的会性情大变,成为另一个人吗?”他仰着头,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不确定的脆弱,害怕,还有一丝无人察觉的寒意。
“本宫不知道她是不是变成了另一个人。”
独孤昕说,“本宫只知道,一个人若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回来之后,有些东西,就不可能和原来一样了。”
“怎么会跟原来不一样?”
似乎是戳到了什么痛处,宇文聿情绪稍显激动,他说:“母后你难道忘了吗,儿臣七岁那年和凰妹在冰湖抓鱼跌入冰窟窿,当时是阿樾跳下去把我救回来的。”
“那是阿樾离第一次离死亡那么近,他为了我,连命都可以不要。可现在……”
独孤盺叹了一口气,她说:“昭宸若还是从前那个样子,赵尚书今日在朝堂上弹劾老三的事,就不会跟她有关系了。”
“她能走到今天,说明她本来就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只是从前,没人给她机会罢了。”
“你若是还当她是原来那个人,迟早会看错她。可你若不当她是原来的那个人,你又凭什么觉得,她现在还会选你?”
“我……”
“聿儿,本宫也不问你跟容馨瑶是怎么回事。本宫只问你一句,昭宸这步棋,这个人,你还要不要?”
“儿臣从来就没有不要她 ”
“那就做点什么。别辜负了你父皇为你的苦心安排,也别等她彻底不需要你转投你皇叔了,你再想起来要去抓。”
宇文聿有些浑浑噩噩的出了宫,回到府中,一个穿着天青色衣裙的婢女正在院中晾茶。
他想起,宫宴时,容樾就是穿的这身衣服,清新素雅,却美得不可方物。
“殿下。”
“谁允许你穿这个颜色了?”
婢女被吼的跪在地上不停磕头求饶。
宇文聿猛的把桌上那茶扫落在地。
陌陆匆忙赶到,他看着地上的狼藉和暴怒的宇文聿,当即喊来侍卫,道:“哭哭啼啼的扰了殿下清净,还不拖出去打发了她。”
“是。”
哭喊求饶声逐渐消失,宇文聿心底的怒火却怎么也平息不了。
“殿下,可是宫里出什么事了?”陌陆把地面收拾好之后,小心的问道。
“去查。”
“殿下要查谁?”
“容樾。”
陌陆问道:“殿下,先前王妃坠崖后,你不是已经让属下去查过一遍了吗?”
“再查,把容樾坠崖后到进入王府做的每一件事,见的每一个人都细细的查,尤其是会易容术的。”
“易容术?殿下是怀疑有人假扮王妃?”
宇文聿只是重复了一句去查。
陌陆有些为难的说道:“殿下,并非属下不愿意去查,只是彻查这些,要耗费的……”
宇文聿攥攥紧拳头直接打断他的话,道:“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查。”
他一定要知道,现在的这个容樾,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相比之下,他此刻更想知道的是,这个人,究竟是不是他的阿樾。
……
公主府
晋阳公主刚练完剑,换了身常服坐在荷花池边。
如今已是深秋,池面上的荷花却还娇艳的盛开着。粉白的花朵开在碧绿的荷叶间,宛若亭亭玉立的少女舒展身姿。
这池子,还是北戎使臣替他们可汗求娶她的时候,父皇给她修的。
她喜爱荷花,父皇就特意从御湖引了温泉水过来,又让工匠在池底铺了一层暖石,一年四季水温不散。
故而旁人府里的荷花入秋便败了,而她这里,却能从四月一直开到腊月。
“霜降都过了,你们还开着。”
她往水里撒了一把鱼食,锦鲤们挤成一团抢食儿,翻涌跳跃间,池子里水花四溅。
“也不知道还能看你们多久。”
说话间,一片荷花花瓣被风摘下来放到了水面上,锦鲤追着那片花瓣游过去,激起的涟漪把那花瓣撞得转了个圈。
晋阳趴在栏杆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荷花池里扑腾的锦鲤,自言自语道:“明年这个时候,我大概已经在北戎了。”她摘下栏杆旁的秋菊花瓣,扔进水里。
“你们说,北戎那么冷,会有荷花吗?”
锦鲤们只顾着抢食,又哪里能真正听懂她的话呢?
她失笑一声,从碗里抓了一把鱼食,全部撒了下去。
水面顿时炸开一片金色,晃得人心里都暖融融的。
“公主,五殿下来了。”观棋的声音打破了她此刻的惆怅。
“五皇兄回来了?”
晋阳眼睛瞬间亮了,她噌的一下站起来,提起裙摆欢快的往外头跑。
“公主,你慢点。”
“五皇兄。”
宇文珏隔老远就听到了晋阳的呼喊,他急急的穿过长廊,接住飞奔过来的晋阳,双手虚抱着她转了两圈后放下。
他还没开口呢,晋阳就拉着他絮絮叨叨的问个不停。
“五皇兄,你可算回来了。累不累啊?在江南修筑河道,有没有人为难你啊?”
她说着又扶了一下他的肩膀,说道:“看着晒黑了不少。”
宇文昭心里暖暖的,他敲了一下她的脑袋,说:“小啰嗦精,还是跟一样,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的。”
“烦人的很。”
晋阳捂着脑袋,不服气的松开手。“五皇兄出去一趟,脾气也变大了。现在都嫌弃我。”
“是是是,我不该嫌弃你。”宇文珏揉了一下她的脑袋。
晋阳不满,拍掉他的手。
宇文珏也不生气,他笑了。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扔给她,人自顾自往石椅上坐。
晋阳忙接住盒子,过去坐在他旁边。她问:“五皇兄,这是什么啊?”
宇文珏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说:“江南什么都没有,就是破烂挺多。你乖巧好养活,我就给你拿了点。”
晋阳轻哼一声,打开盒子。
盒子里都是一些精致绝伦的小玩意儿,什么憨态可掬的“大阿福”,神态各异的竹织鸭,还有拨浪鼓,九连环……
甚至还有香袋,民间画本子。
“好多小玩意啊。”晋阳捧着盒子,拿起拨浪鼓摇晃着,笑面如花。
“看你那点出息。”宇文珏嫌弃的喝了一口茶,嘴角却快咧到耳后跟了。
晋阳吐了吐舌头,说:“还是五皇兄疼我,不像三皇兄,就知道欺负我。”
宇文珏挑眉,问道:“他怎么欺负你了?”
说起这个,晋阳就觉得好委屈,她眉眼一耷拉,放下盒子,趴在桌面上。随后就把朝堂上宇文昭让她背锅的事说了一遍。
“这个三皇兄!”
“五皇兄,你别生三皇兄的气。朝堂上的事我也就听下人说了个大概,兴许三皇兄是有什么难处要我帮他顾一下。”
“我不是跟他生气,我是……”
宇文昭看着一脸忧心的晋阳,终究没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那暗令,还是当年他跟宇文昭吵的最凶时,他偷偷从他书房暗格里拿走的。
他气宇文昭在朝堂上对他狠狠打压,心情烦闷之际才带着那暗令和晋阳出宫游玩。
当时赌气,他就把那暗令扔进了宫外的千里湖。后来回宫他又打发了人去湖里捞,却没找到。
时间一长,也就忘了这件事。
只是,他没想到,这暗令偏偏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那小巷子里,还牵扯出那么多的人和事。
而他更没想到的是,宇文昭会为了脱身,竟在朝堂上就把一切都推给了晋阳。
想到这里,他的脖子慢慢变红,手在桌面一锤,杯子里的茶水溅了出来。
“不行,我找他评评理去。”
宇文珏当即起身要去三皇子府,却被晋阳拦住了。
“五皇兄,你刚从江南回来,不要再为了我的事跟三皇兄起争执。”
“我们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妹妹,他自己捅破天惹了一身骚,还要把你拖下水,这怎么行。”
宇文珏说完安抚性的拍拍晋阳肩膀就大踏步离开了。
“五皇兄,五皇兄……”
晋阳公主在后面追了两步,宇文珏头也不回,直奔三皇子府就去了。
宇文昭赶到三皇子府的时候,宇文珏正一个人在院子里擦剑。
听到熟悉的叫喊声越来越近,他帕子一扔,长剑直指宇文珏的脑门。
“宇文昭,你疯了吗?”
宇文珏瞳孔猛的放大,他惊出一身冷汗侧身抓着栏杆连连往后退。
宇文昭不语,只是眼神凶狠,攻势也愈发凌厉。
暗骂了一声疯子,宇文珏侧身一躲,那剑从他耳侧擦过,几缕碎发瞬间被缴断。
他余光扫到桌上搁着一把折扇,踏着栏杆一跃而下,几步掠到桌前,抄起折扇回身一挡。
“铮——”
剑尖刺在扇骨上,擦出阵阵火星子。他手臂被震得发麻,后退了半步,扇面也被剑划开一道口子。
宇文昭不打算给他喘息的机会,拿着剑横劈竖刺,招招往要他害上招呼。
宇文珏脸色逐渐阴沉,他以扇为盾,左右格挡。
扇面被刮得越来越烂,唯有扇骨始还完好如初。
“你疯够了没有!”
宇文珏架住一剑,咬牙切齿的说:“我刚从江南爬回来,你就要杀我?”
“我疯?”宇文昭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忽然收剑,侧身一转。
剑锋贴着扇面划出一道弧线,宇文珏还没反应过来,那柄剑已经绕着他的折扇转了一圈。
剑身缠住扇骨,狠狠一旋。
宇文珏的被迫跟着转了半圈,地上的碎发又多了几缕。
宇文昭手一抖,下一瞬,剑身带着折扇继续旋转,越转越快。
转到第三圈的时候,宇文珏终于受不住,手一松,折扇脱手飞出,砸在墙上。
扇骨断裂,散落一地,激起阵阵尘埃。
宇文昭的剑尖也抵在了他的喉咙前。
“长本事了啊,回来不先跟我禀告江南的事,倒是有闲情逸致去看晋阳,嗯?”
“跟你禀报?”宇文珏哈哈大笑,往前迎了一寸,剑尖刺破了他的皮肤,渗出点点血迹。
“你有什么资格让我给你禀报?”
“要不是你跟七皇弟联手,把我整去了江南,谁输谁赢,还未可知。”
剑面上的血顺着剑身流下,染红了他的扳指。
瞧着那点鲜红,宇文昭收了剑,捡起地上的帕子慢条斯理的擦拭干净。
“你来,就是替晋阳出气的?”
提起这个,宇文珏就生气。他一屁股坐下,灌了两杯茶才勉强冷静下来。
“为什么把凰妹推出去,你明知道这是我们几个人之间的事,凰妹根本不知情。”
宇文昭擦剑的手,停了一下。他漫不经心的问道:“怎么,你觉得,我这件事做的不厚道?”
“厚道个屁。那是跟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妹妹,你这跟把她推入火坑有什么区别?”
“呵!”
宇文昭放下剑,看着他,说道:“我为什么把凰妹推出去,你这个罪魁祸首,不是应该最清楚吗?”
“你!”
宇文珏脸气的通红,他梗着脖子反驳道:“我扔你的暗令怎么了?你之前不是也把我的暗令给七皇弟了,害得我在江南被他的人处处刁难……”
他说到最后声音变小还偷偷看了他好几眼。
“那是你蠢笨如猪的教训。事情事情做不明白,就会上蹿下跳的惹是生非。”
宇文珏还是不服气,但也没再跟他顶嘴。而是问道:“朝堂上,到底怎么回事?”
“不过是有人借着这暗令蓄意挑起我同小七的矛盾,只是没想到当年周家的事被人查到蛛丝马迹给翻了出来。”
“那酒楼呢?”
“这些年打探出来的情报信件,掌柜的都送过来了。赵锦渊想查,也查不到什么。”
宇文珏心里的气,松了几分。
“那这次的事,是皇叔做的?”他顿了顿才说道:“容家那个性情大变的三小姐?”
“看来,你在江南也没闲着啊。”
宇文珏哼了一声偏过头喝茶。
“回来就行了,别的事不需要你操心。”
宇文珏皱眉,他道:“如今朝堂内发生了那么多的事,只怕要乱一阵了。”
“乱?”宇文昭给他倒了一杯茶,他说:“朝堂乱不乱,可不是看发生了什么。”
“你是说……父皇?”
宇文昭喝了一口茶,道:“不该你知道的就别瞎猜了。”
他说完站起身,让木征拿来一个精致的礼盒。
“这是东洋进贡的琉璃珠,我特意跟母妃求的。我如今被禁足,这东西你帮我送去给凰妹。今日的事,是我对她不住。”
哼,打人一巴掌,再给颗甜枣。
早寻思什么了。
宇文珏拿起盒子,他打开看了一眼,眼睛里闪过艳色。
盒子里头有七颗不同颜色的琉璃珠,每一颗都温润透亮,里头的流纹半透不透,朦胧如烟。
真是好看极了。
他合上盒子,轻咳了一声,说了句装腔作势就离开了。
宇文珏离开后,木征手里拿着一封信进来。
“殿下,容家来信了。”
“谁的?”
“容大小姐。”
宇文昭才想起来,头天,容馨瑶陆陆续续派了人来,但他当时正因为那暗令的市井流言和周家的事忙的不可开交,便让人打发了她们。
这几日,倒是没动静了。
“容家最近可是出事了?”
木征回道:“不知怎的容家最近口风突然变严,我们的人打探不出容家内部具体发生的事。只听流言,说是十八在赏花宴上给七皇子下药不成,反而自食恶果。”
宇文昭眉心紧皱,“冷家可有动静?”
“冷大少爷倒是带人登门拜访过几次,但都被容老爷子以各种理由婉拒,连门都跨进去。”
闻言,他抽过容瑾澜的信展开,里面只有几句话。
容馨瑶近来行事失当,祖父已有弃子之意。我从中周旋,才留了她这一时。
殿下若还想要这颗子,便该知道,棋子若不听使唤,留着也是祸患。
另有一事。她擅自对昭宸下药,引得阖府不满。殿下若不知情,便罢了。若知情,还望给容家一个交代。
“还真是个废物啊。”
他拿起信递到烛火旁,将信纸烧成灰烬。
“既然没法挑起小七跟皇叔的矛盾,那就让她把心思都放在冷家身上。”
“属下明白了。”
“还有,让人进宫给母妃递个信儿,容家,可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跟我离心离德了。”
“淑妃娘娘的外祖同容家老爷子交情甚好,有娘娘出面,殿下大可安心。”
“去办吧。”
宇文昭说完一个人坐在案头,看着那堆灰烬。
前几日探子来报,说辅成王在祁章剿匪,比预计的还要顺利一些。
祁章那几年,河道拨款的事,谭少卿一直做得很干净。
银子从封都出去之前,就先扣了一部分给他,其余的再层层盘剥,转了几道弯最后进了醉仙居,剩下的才送入祁章。
可现在辅成王在祁章,他这个人,从来不按规矩办事。
他查匪患,未必会只查匪患。若是让他查到些什么不该查的……
宇文昭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祁章。
千里之外,祁章。
匪寨入夜时分就已经破了,宇文承桓站在营帐外,看着远处山脊上最后一点火光被扑灭。他的左眉骨上有一道浅浅的血口,伤口已经结痂,上面蒙了一层厚厚的灰。
衣摆的下摆被荆棘和刀剑划开了口子,露出里面深色的里衬。
右手手背上的几道擦伤,隐隐泛着红。
“王爷,跑了一个。其他人都控制住了。”
“让人沿着下山的路去找。”
“是。”
山风裹着血腥气往下飘,他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进了营帐。
惊尘把从匪寨搜出来的东西摊在案上。里头大多是些寻常的兵器、衣物、散碎银两。
但有两本册子不太寻常:一本是牛皮封面的,一本是泛黄的粗纸页面。
他拿起一本,翻开发现这是一本记录银钱的账册。上面字迹潦草,有些语句不通,但能大概辨认出意思。
宇文承桓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上记着一笔抢劫来的银子,数目还不小,旁边歪歪扭扭的记着“醉仙居”。
“醉仙居?”惊尘看着上面的字,说道:“那不是三皇子暗中培养的情报楼吗?三皇子怎么会跟这些土匪扯上关系?”
宇文承桓眉心拧着,他放下那本册子,又翻开另一本牛皮册子。第一页就赫然盖着户部的印章。
惊尘看着那印章,也是吃了一惊,“王爷。”
宇文承桓没有理会惊尘,他继续翻,发现户部曾调拨过好几笔银子,上面写的都是“祁章河道”所用,其中一笔的经手人标注的是:容槐。
他恍惚间记起,那一年祁章遭遇了有史以来最大的暴雨,山洪冲击下,河道掘地,村庄被淹,百姓流离失所,无家可归。
当时,宇文辞都紧急让容槐调拨了赈灾银出来。
容槐自请前往祁章赈灾,但宇文辞都不知为何没有应允,反而是将他调往了受灾较轻的莫河区域。
这笔钱,最后就由户部侍郎谭少卿协同容槐的部下江涛共同押送前往祁章。
宇文承桓一时没看出什么问题,就继续往下翻,翻到中间的页面时,容槐的名字再一次出现在了册子上。
大晟承平十五年夏,祁章河决。上诏拨赈灾银三十万两,实收八万两。祁章河道督办司,容槐。
上面“实收八万两”划了两条红线,后面小字备案:此差有异,待查。
再往后翻的那一页被人撕掉了,只余下些许残页碎屑。
惊尘见宇文承桓摸着那残页,便说道:“我们的人进来时,发现了一间从屋内被反锁的屋子。破门后,发现一个男人撕下了一页账册就跳窗逃跑了。”
“你先前说跑了的那个?”
“对。”
宇文承桓不语,他翻过一个新的页面。
那页的页脚处有一行极小的字。像是后来匆匆添上去的,甚至最后一个字都只写了一半。
醉仙居。
又是醉仙居。
宇文承桓把两本册子并排放在一起。
一本官账,一本匪账。
容槐,老三,醉仙居,祁章,还有那被撕毁的残页……
这其中,到底隐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秘密。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沉思,却没有一点儿头绪。
片刻后,他突然睁开眼问道:“封都可有消息传来?”
惊尘忙把封都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来。
宇文承桓听到“容樾中药”后,他缓缓偏过视线看向惊尘。
惊尘被这一眼看的发毛,连忙跪下。他道:“王爷恕罪。”
“这件事,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前些时日,正直我们跟这些山匪交战的紧要时刻,你吩咐过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打扰。属下也是为大局考虑……”
惊尘边说边擦汗,“而……而且,三小姐也没什么大事。她还利用这件事反将了三皇子一军,如今封都都乱套了。”
“是吗……”宇文承桓低声喃喃着。
他不在,她倒是……更勇敢了。
“小七呢?”
“七殿下还是老样子,一股脑往三小姐身边凑,不过三小姐从没给过他好脸色。”
宇文承桓心里憋着的那股气不知怎的就顺了。
惊尘道:“陛下为了促成三小姐和七皇子,也是煞费苦心。”
“他这个人一向如此,认定的事就一根筋一样的去做。当年对我是这样,如今对小七也是这样。”
“王爷,三小姐毕竟还年轻。若是陛下跟七殿下一同对她下功夫,万一她……”惊尘不敢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没有万一。”
宇文承桓语气坚决,他道:“我既然选择了将计就计离开封都来到祁章剿匪,就没有考虑过她会不会跟别人走。”
惊尘愣了一下。
“她若是那么轻易就被皇兄和小七说动,那当初就不可能在坞山崖底活下来。”宇文承桓把册子推到案边。
“她留在封都,是因为她自己想留在那儿搏一把,而我,亦是如此。”
“是属下多虑了。”
“惊尘,找人传消息回去,就说:祁章有她父亲的线索。”
“王爷,你这是想让三小姐来祁章?”
宇文承桓提笔写信,他边写边说道:“不是我想让她来,而是她该来了。”
“祁章很多事,都跟她父亲有关。与其让她一直待在封都跟小七斗,倒不如来这儿,说不定,还能帮我挖出些有意思的事来。”
“属下明白了。”
宇文承桓一笔一划把信写好,又从怀里摸出一朵精致的绢花。
手指碰了碰那花瓣,他脸上的温柔一闪而过,却又在下一瞬蹙紧眉头。
他把绢花连同信件胡乱的装进信封里封存好扔给惊尘。
“连夜让人快马加鞭送去清和园。”
惊尘接住信封,笑咳了一声。他道:“属下这就去”
“信送到了就行。别的,不必多说。”
惊尘掀帘子出去后,他也跟着出去,停在营帐前。
那朵绢花的颜色,应该很衬她的肤色吧。
她戴上,大抵也是好看的。
宇文承桓捏了捏眉心,他怎么会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真是疯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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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旧案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