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巷口的尸体已经被收走几天了。
京兆尹的告示也贴了几轮,说的都是“无头命案,正在查办,百姓勿信谣传”。
告示贴得越勤,看的人就越多,私下传得也越广。
茶楼里没人敢公开说这件事,但熟客进了雅间,关了门,话就变了。
说书人没在正厅里拍醒木,只在后院的小屋里讲给几个相熟的人听。讲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提到“令牌”两个字时,还要用茶碗挡一下嘴。
“暗令是三皇子的,死的人却是七皇子。”他竖起两根手指。“两条命。你说巧不巧?”
听的人倒吸一口气,想问,又不敢多问。
说书人收了茶碗,说道:“出了这门,可当我没说过这话。”
赵尚书的贴身侍从长吉是第三天上午走进的这家茶楼。
他没在正厅停留,直接去了后院。推门进去的时候,说书人正在收茶碗,见他进来,愣了一下。
长吉一身打着补丁的粗布麻衣,大喇喇的坐下,问道:“前两天讲的那段书,能不能再讲一遍?”
说书人上下打量了他两眼,笑了。他道:“客官来晚了。那书啊,已经不讲了。”
长吉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搁在桌上。
说书人看着银子,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把它推了回去,声音压的很低。
“客官,不是银子的事。是上头有人压了,不让说。”
长吉见他不愿多说,也就收回了银子。
离开茶楼后,他又在附近停留了两天才回去。
回到赵家,长吉找到正在看策论的赵尚书。
他把市井上关于三皇子和七皇子之间的流言都同赵尚书讲了一遍。
赵尚书放下策论,手指摩挲着书页。问道:“可知是谁在暗箱操作?”
长吉道:“属下去京兆尹走了一遭,陈大人只说是上面的意思,不让多问。”
“上面的意思……”赵尚书抬眼沉思。
“大人,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属下从京兆府出来的时候,见到了一个要告官的人。”
“告官?可是有何疑点?”
“那人是个跛脚男人,穿的破旧,哭着喊着说要告官。告的是多年前的一桩旧案,说是他一家老小被人灭了门,凶手至今逍遥法外。”
“京兆府的人将他赶了出去,他又在府门口坐了大半天,不肯走。后来来了几个人,把他拖走了。”
赵尚书脸色微凝。
长吉继续说道:“我亲眼看见那人被按在地上捂着嘴,往巷子里拖。”
赵尚书沉默了很久,问:“那几个人是谁的人?”
“没看清楚。但他们走的方向,和三皇子府只隔了一条街。”
“属下后来又去详查了一番,发现那人姓周,现在是城西的一家破落户。早年间也发达过,只是后来周家接连出事,那些房产,地契,珠宝被悉数变卖。周家人一个一个出事,周家,就像一夜之间消失了一样。”
“如今,周家只余他一人。”
赵尚书起身穿了外袍。他说:“备轿,去京兆府后巷。”
他到的时候,巷子里已经没人了。地上有一摊不太明显的暗色痕迹,像是被拖拽时留下的。
旁边有一截断了的布条,看着像是从粗布衣摆上扯下来的。
赵尚书弯腰捡起那截布条,攥在手里。他说:“悄悄地,去查一查那桩旧案。还有当年的周家,也一并查了。”
他回来已是午后了,坐在书案前,他的面前摊放着一卷卷宗。
他查到周家当年并非“失踪”。
周家那个儿子,是被人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
当时他断了一条腿,奄奄一息的道了谢逃到城外破庙。
杀手一路追踪本来要结果了他的,可庙外突然来了人。
来人是五皇子和晋阳公主。
他们刚从桃花庵游玩回来,路过破庙,想进去歇脚。
那些杀手怕引人注意,就撤了。
周家儿子就这样侥幸活了下来,后来,他一个人在城外住着,靠替人抄书为生。虽然日子过得清苦,但三皇子的人却也再没找过他。
他缓缓把卷宗收起,又拿出容樾写给他的信。
这孩子还真是随了他父亲,写的字虽算不上多好看,却也隐隐有了几分英气。
他叹了一口气,又把信放下。
一旁磨墨的长吉问道:“大人可是在担心昭宸郡主?”
赵尚书看着信封上的“赵大人亲启”,指腹在上面停留了一会儿。
“长吉,你还记不记得啊槐最后一次上朝是穿的什么颜色的官服?”
长吉想了想答道:“青色。”
赵尚书点了点头,他说:“他本可以穿紫色。陛下赐过他紫袍,他平日里也是穿的那身。可那天,他偏偏穿回了青色。”
“为什么?”
为什么?
赵尚书低声重复了一遍长吉的话,说道:“我当时也问过他。他说,最初在昭和县办盐务,穿的第一件官袍就是青色。穿一辈子紫袍,临了了,还是穿这个最踏实。”
他把信折好,压在卷宗下面。“他那日散朝之后没走。站在殿外,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走出来。我问他看什么,他说没什么,就是想多看一眼。”
说着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了下去。“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屋里烛火随风摇摆,跳了一下。赵尚书看着那点光,“长吉。”
他说,“你说,那个跛脚的人,为什么偏偏选这个时候来告官?”
长吉想了想:“许是听了流言,觉得有机会能为自己家翻案了。”
“这条巷子,往东走一条街,是三皇子府。往南走,就是城外桃花庵那条路。若是直走,就是七皇子府了。”
长吉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只觉得他今日感触良多。
赵尚书收回视线,看向窗外。
窗外那棵槐树,叶子早已黄透,在午后的日头下泛着一层暖融融的金。
风一过,满树的碎光跟着晃荡,沙沙地响,像是谁在远处说着什么闲话。
槐树枝头挂着一串串槐荚,鼓鼓囊囊,有些还炸开了。
他突然幽幽的说道:“一个人要走到什么样的位置,才会让另一个人专门跑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杀他呢?”
长吉正在收拾桌上的茶盏,听到问话,想了想回道:“大概是他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吧。”
赵尚书的手指撑在桌面,敲了敲。
长吉把茶盏端起来,继续说:“不然谁好端端地要杀一家子人呢?要么是挡了路,要么是知道了什么。可挡路的杀一个人就够了,犯不着灭门。灭门,那肯定是怕什么消息漏出去。”
他说完把茶盏搁到托盘上,拿抹布擦了擦桌角的水渍,又补了一句:“属下老家那边也出过这种事。一个货郎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当晚他家就走水了,一家四口都葬在了那儿。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撞见了别人在分赃,想带家人出逃。”
许是见赵尚书长久的不说话,长吉有些忐忑,又说道 :“不过这些都是属下的胡猜,大人您别往心里去。”
赵尚书的视线依旧在那棵槐树上,他忽然想起从前容槐还在时,跟他提过一件事。说是周家曾经找过他,有意把一块地捐给官府做盐栈。
那块地就在城西,离郊外的驿道和河道都很近。周家想用这块地换一个官府的差事,也算给子孙留条后路。
那是一个做买卖的好地方,也是一个不引人注意的好地方。
如今,三皇子看中了那个位置,还在上面盖了酒楼,可周家却不在了。
这酒楼……
啧
“长吉,你找个时机,去探探那酒楼。”
他到要看看,这酒楼到底是不是那么“干净”。
翌日
早朝钟声刚响,李崇奸细的嗓音就从大殿后方传出。
“陛下驾到。”
殿中所有官员齐齐拍袍跪下,恭声道:“陛参见陛下。”
“众爱卿平身。”
宇文辞都缓步坐下,双手搭在龙椅椅沿上。他扫视了一圈众大臣,说道:“今日,可有本奏?”
大殿静了一瞬。
赵尚书站在文官队列中,手里捏着笏板出列。他道:“起奏陛下,臣,有本要奏。”
宇文辞都抬手示意他说。
赵尚书说:“陛下,臣听闻近日有百姓在城中小巷内发现了两具死尸和一块令牌,引得坊间流言纷纷,民心不稳。”
宇文辞都问道:“什么令牌?”
赵尚书回道:“是一枚象征身份的暗卫令牌,令牌上刻了一个‘昭’字。”
殿中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知道“昭”字代表什么。
李丞相看着赵尚书,问道:“不是说还死了人吗?赵大人,那这死的人,又是谁啊?”
“臣询问过京兆府,这死的,乃是七皇子身边的侍卫。”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默契的等着宇文聿的回答。
“回父皇,死的这两个人乃是儿臣派去暗中保护昭宸郡主回家的侍卫。”
昭宸郡主四字一出,朝中的议论声明显停滞了几息。
越珣看着宇文聿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同僚都发觉了异常碰了碰他的胳膊。他微微一笑,把笏板换到另一只手里拿着,继续看着宇文聿。
宇文聿侧身看着宇文昭,说道:“容家女眷在凰妹的赏花宴上中药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昭宸郡主又是儿臣未来的皇子妃,儿臣实在担心她的安危,这才派了人去。”
“至于我的人为何死了,三皇兄的令牌有为何出现在这儿,儿臣就不得而知了。”
宇文辞都没有开口,他的视线先落在宇文聿身上,几息后才转向宇文昭。
宇文聿则抬头看了宇文辞都一眼低下眼,宇文昭则脊背微绷,半垂着眼时,他想到了晋阳公主。
凰妹,只能对不起你了。
他站了一会儿才出列行了一礼说道:“父皇,几年前,凰妹出宫游玩,儿臣担心她的安危,曾给过她一枚暗令,永已调度暗卫保护她。至于这暗令,凰妹不曾还于儿臣。儿臣也不知,它怎会出现在小巷附近。”
殿中静了一瞬。
宇文辞都问道,“凰儿?”
“是,父皇若是不信,大可去问问凰妹。”
沉默片刻,宇文辞都才说:“这件事,朕自有决断。”
宇文昭松了一口气,眼尾一扬,他看了一眼赵尚书,还没等他开口,赵尚书就继续说了。
“陛下,臣派人同京兆府协同查探后,并未查到杀人凶手是谁,却查到了另一件事。”
他目不转睛的看着台上宇文辞都的脸,说道:“城西有一间酒楼,叫醉仙居。那块地,原本是周家的。周家一家老小,十年前因为‘玉石生意失败,相继自杀’。但臣查到,周家那块地,后来被一个姓钱的商人以极低的价格买走。中间经手的人,臣查到了三个。其中一个,与三皇子颇有渊源。”
后排几位大臣互换了眼神,有的看向宇文昭,有的打量着赵尚书,还有的偷偷观察着坐上的宇文辞都。
周家?
宇文辞都晃了一下神,先帝在位时,周家老爷子就曾担任过翰林院典簿,后来辞官从商,倒也是做的家大业大。
他继位后,周家一家贡献的商税就足以养活几个县。
只可惜,一夜之间就消亡了,也实在让人感叹。
“可是那个想捐地给朝廷做盐栈的周家?”
赵尚书把一切尽收眼底,他站得更直了些,说道: “正是。陛下,当年周家人死的蹊跷,坊间都在传言其是被人蓄意夺地灭的口。如今这酒楼地契来路不明,又牵扯到两位皇子,还请陛下圣裁。”
他说完就听见大殿内响起不少的吸气声和议论声。
容二爷和容钊玉对上视线,彼此的眼里都透着凝重。
当年周家私下找容槐说地契和建盐栈的事,他们不是不知道。
虽然后面容槐因为突然被远调,这件事不了了之。可现在被翻出来,难保不会成为别人攻击容家的理由。
宇文昭站在队列里面色不变,可手里的笏板早已不似最初那么正直了。
一名御史出列。他是三皇子的人,他看了一眼陶永恩,随后义正言辞的说道:“赵大人,周家这件事已过去十载有余。当年周家人自杀,那也是经过了刑部和仵作的查验。你今日之言,莫不是怀疑刑部作伪案?”
刑部尚书陶永恩袖子一甩出列道:“荒谬。”
“陛下,当年周家之事,臣奉旨配合京兆府彻查,尽职尽心,绝无私意。还请陛下明鉴。”
“赵大人,就算这酒楼跟三殿下有渊源,也不能断定周家的事,就同三皇子有关吧?”
赵尚书反驳说:“那杜大人可知,买走那块地的钱某人,他当年曾是淑妃娘娘母家的家生子?如今,他的孙儿都还在三皇子府当差?”
杜大人被堵的说不出话,悻悻的退了回去。
礼部侍郎说:“臣也以为,这姓钱的商人做买卖,与谁有交情是他的事。况且,这都是那祖辈的事情。就算那钱某人的孙儿在三皇子府当差,他如今也未必清楚全貌。再者,三皇子府上人多,有一两个在外经商,也未必就是娘娘跟三皇子的授意。”
“臣并未说这是何人的授意,臣只是觉得,这件事应该有一个交代。”赵尚书说完,转身面对宇文昭。
他说:“三皇子殿下,你说呢?”
另一个大臣出列,他说道:“陛下,臣以为,周家灭门案不能只查地契。地契是死的,人是活的。”
“是啊,陛下。周家一夜之间满门‘自杀’,那块地又刚好在那一年被一个和三皇子府关系匪浅的商人买走了。臣斗胆请问三殿下,这样的巧合,是不是太多了些?”
殿中响起一阵又一阵的议论声。
一个年轻的大臣出列说道:“既然三殿下说令牌给了晋阳公主,那臣以为,这件事更该查清楚了。这令牌为什么会在城西,是谁从公主手里拿走了令牌,又是谁用它杀了人。”
宇文昭站在队列里,脸上的阴沉一闪而过。
赵尚书抱着笏牌跪下,他说:“陛下,臣以为,此事牵扯甚广,不宜草率定论。公主身边的人,杀了七殿下侍卫的凶手,还有周家灭门的旧案,都该一件一件查。只有查清楚了,百姓方能安心,朝堂才能肃清。”
宇文辞都等所有人说完,才开口道:“刑部。”
陶永恩跪下,回道:“臣在。”
“这件事,你去查。周家旧案、城西命案、醉仙居的地契,还有老三的令牌,都查。查清楚了,报上来。”
“臣领旨。”
宇文辞都说完又看了一眼宇文昭,眉心一皱,说道:“老三,你且回去闭门思过。没有朕的旨意,不许出府。”
“儿臣领旨。”
“聿儿。”
宇文聿也出列。“儿臣在。”
“你的人死了,这件事你也要查,明白吗?”
宇文聿沉默了一息。“儿臣明白。”
宇文辞都盯着他看了好几息才把目光转向一旁的户部侍郎谭少清。
察觉到宇文辞都的视线,谭少卿颤了颤。
这些年,他可没少帮着三皇子掩盖那些贪赃枉法的事情。
这要是被发现了……
下一瞬
“谭少卿。”
“微臣在。”谭少卿慌忙跪下,头贴着冰冷的地面。
“赵爱卿说的周家那块地,地契过户,审核可是你的职责?”
“是……是臣部下的职责。”
“那这块地,过户的手续合不合法,你审了没有?”
“臣……臣……”谭少卿哆哆嗦嗦的跪着,余光不停偏向三皇子试图求救。
宇文昭压目光直直的看着大殿上方,压根不敢接他的求救信号。
“朕问你话呢,你看着老三作甚,难不成是他指使你的?”
感受到宇文辞都陡然凌厉的视线,他抖得更厉害。“陛下,臣不敢。这……这地契的事,确是臣失察了,还往陛下恕罪。”
宇文辞都哼了一声,“地契来路不明,过户手续不清,你户部还没审明白,酒楼就已经盖起来了。谭少清,你这个户部侍郎,是干什么吃的?”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
“一块来路不明的地,三年里过了三手,户部一次都没发现。是失察,还是有人替它开了门?”
谭少清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宇文辞都没有等他回答直接说道:“户部侍郎谭少清,地契审核不利,着移交刑部革职查办。”
谭少卿软在大殿上,直到侍卫把他拉走,他才大声哭喊着冤枉。
可惜早已无济于事。
谭少卿凄厉的声音很快就消失在了大殿上,宇文辞都问赵尚书:“地契的事,你打算怎么查?”
赵尚书回:“臣想请一个人协助。”
“谁?”
“沈砚之。他是昭和县出来的,当年跟着容槐大人办过盐务。后来容槐大人调来封都,他也跟着一路升迁做了户部郎中。他熟悉地契卷宗,也熟悉户部的账。更重要的是,周家那块地,他知情。”
皇帝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说:“准了。”
“臣,叩谢圣恩。”
沈砚之出列,磕头行礼。
宇文辞都抬手让他起来,随后自己也站起身。
李崇奸细的嗓音又响起来:“退朝!”
退朝之后
赵尚书走出殿门的时候,沈砚之从后面跟上来。
“赵大人。”
“沈大人。”
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后,沈砚之率先开口道:“赵大人,你对这些事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不多问。今日是怎么了,突然逮着三皇子发难?”
“不是我逮着他发难,是他失了分寸。”赵尚书跨过门槛,脚步稳健。
“可是三皇子做了什么?”
赵尚书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在分开的路口,停下脚步看着他,说:“砚之,我为什么把你推上来吗?”
沈砚之摇了摇头。
赵尚书笑着说:“年轻时,我总是不信人间有别离,可却忘了,没有人会一直年轻。”
“就像现在,啊槐也只剩下我们几个了。”
沈砚之沉默了很久,他当然记得容槐走的时候,他们都还是意气风发的少年。
如今,他的坟头草都换了几轮。
原来,他们也不再年轻了啊。
想到容槐,沈砚之就想起了上次宫宴上匆匆一撇的女孩。
她被扔在容家十四年,如今都长成大姑娘了。
“你是说昭宸郡主?”
赵尚书看着他的眼睛,说道:“嗯,那是啊槐留给我们的最后礼物啊……”
赵尚书说完这话,眼尾有些湿哒哒的,他转身擦掉背对着他往前走。
沈砚之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闷闷的,也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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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遗物效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