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的水月小筑格外安静。
深秋的傍晚,院子里那棵银杏树落了一地的叶子,连个打扫的丫鬟都没有。
冷风一吹,那叶子就贴着青石板往墙角滚,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屋子里的炭火不知道灭了多久了,容馨瑶是在睡梦中被冷醒的。
她拢了拢身上薄薄的毯子,从榻上坐起来,说道:“清霜,加点碳进来。”
屋外正在煮粥的清霜应了一声站起来,她双手在自己的翠色衣裙上擦了擦。
“小姐,你醒了。”
清霜一进来,容馨瑶就看到了她衣裙上明晃晃的黑色手印。
“手怎么了?”
“没……没怎么。”清霜把手背在身后,没敢去看她。
“手拿出来。”
见清霜磨磨蹭蹭的半天不肯动,她身子往前一倾,拽着她的手腕一拉。
“灶灰?怎么会这么多灶灰?”
清霜躲躲闪闪的问道:“小姐是饿了吗?奴婢煮了粥。”
“我是问你手上怎么会有这么多灶灰,你为何顾左右而言他?”
清霜吞吞吐吐的也没把话说明白,容馨瑶像是认命似的说道:“现在还有什么事是比我从嫡女成庶女更糟糕的。说吧,到底怎么了。”
“小姐,这段时日厨房的那几个管事婆子见您失了势,时常暗地里克扣我们的菜例。送过来的都是些稀汤寡水的东西。”
清霜扣着手指,头埋得很低。声音细若蚊声:“奴婢就想着自己在院里的小厨房给小姐做些好吃的……”
容馨瑶怔楞住,问道“那我前两天吃的那些?”
清霜搓了搓自己的手臂,沉默着。
容馨瑶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那腕间的玉镯早已不见,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粉色镯痕。
她拽着她的手问道: “ 你镯子呢?”
“……前段时日院中开销不够,奴婢……奴婢拿去当了。”
“当了……”
容馨瑶没放开她的手,但手里的力道却松了很多。
这镯子本是一对,还是她刚进容家那年,祖母随手赏的,虽说不是什么很名贵的玉种,可也是极好的。
彼时,她初入容府,祖母给安排了几个丫鬟,她跟清琳是贴身伺候的。
为了站稳脚跟,也为了拉拢人心,她把这对镯子送给了清琳和清霜。
此后几年里,这两个小丫鬟也一直忠心耿耿的跟着她。
如今,清琳早就不在了,清霜……
容馨瑶眼睛发酸,把她拉到塌前坐下。“你怎么这么傻?”
清霜早已不知不觉间红透了眼,她笑着摇头道:“奴婢不傻,奴婢只是担心小姐会过得不好。”
“而且,我皮糙肉厚,那镯子,我戴着也不好看,还不如当了换成钱给小姐用。”
容馨瑶背过身擦掉眼泪,和她双手交握。
“以后院里哪儿缺钱了跟我说,我是小姐。就算我落魄了,也不至于要你一个丫鬟为了我当首饰,明白吗?”
“小姐,奴婢只是想让你……”
清霜见她有些哽咽忙改口道:“奴婢知道了。”
“对了,小姐。三皇子派人来递了口信儿,说……说”
容馨瑶急忙问道:“三殿下说什么了?”
“说……说冷家可利用。还让您把心思放到……放到冷家身上。”
“只有这个吗?”
清霜没回答,容馨瑶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片刻后,她嗯了一声,起身走到梳妆台,打开首饰盒。
她伸手去拿那金项圈时,停顿了几秒。
几息后,她拿起项圈,又拿了两支玉簪给清霜。
“小姐,这不是七皇子送给你的生辰礼物吗?你这是?”
容馨瑶道:“这个,你拿去当了换点儿钱。除了院子里的日常开销,打点下人,赎回你的镯子。剩下的,再买点香烛纸张。”
“当初也是我对清琳不住,你替我给清琳……上柱香吧。”
“小姐……”
容馨瑶手撑着额头,摆摆手。“我也没胃口,别忙活晚饭,先去办事。”
“好。”
清霜被她打发出去了,屋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坐在铜镜前,镜子里映着她的脸,五官依旧美艳,却透着少许疲惫。
看着镜子里的人,她忽然觉得有点不认识。
容馨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冰凉,脸蛋却温润的很。她想起很早以前,花楼里的嬷嬷说:“你这张脸是块好料子。可光有脸不够,你得会笑。笑得柔,笑得娇,笑得让人心疼。”
在嬷嬷的调教下,她学得很好。后来就连三皇子的人也夸她学什么都挺快。
三年。
她花了三年的时间,把自己从一块泥巴捏成了一个近乎完美的人。
放下手,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指甲。
指甲修得很整齐,指腹上还留着练琴时留下的薄茧。那里曾经有过很多茧,被她用热水泡、用剪子剪,一点点磨平了。
还记得第一次见容家人的那天,她穿了身月白色的裙子,头上只别了一支银簪,站在祖父面前,行了一个标准的礼。
祖父看了她很久,说:“倒是生得端正。”
容家人对她很好,处处优待,事事妥帖。
她当时也曾在梦里觉得,自己这样的人,要有家了。
“有家了……”
不,她注定是没有家的人。
容馨瑶低低的笑着,眼泪从脸颊滑下。
就像现在,容樾回来后,她只是站在那里,就什么都拿回去了。
阿兄的目光开始闪躲,容父祖母对她也不如以往,七皇子更是连骗都不愿意骗她了。
她为容家做了那么多的事,学了那么多东西,受了那么多的苦。可到头来,还是输给了一个“嫡女”的名头。
凭什么?
“啊!”容馨瑶把桌上的首饰,铜镜横扫落地。
玉镯,镜子碎了一地,珠钗四散滚落。
发泄完她无力的滑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自己喃喃。
“我不能没有用。”
“我不能没有利用价值。没有利用价值就会被扔回花楼仰人鼻息。”
“我不要过那样的生活,我不要。”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安静的屋子里。
看着把炭盆里的灰烬,她想到了一个人。
“ 冷邵阳”
那个几次登门拜访都被祖父拒之门外的浪荡子。
“只要办成这件事,我就还有用。三皇子就还会用我。容家就还会留我。我就不会……”
容馨瑶爬起来坐回妆台前,拿起梳子,开始梳头打扮
她的动作很慢,脸上带着笑,眼睛也亮得有点吓人。
待梳妆好要起身时一个黑影突然从梁上一跃而下,从背后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抵在梳妆台前。
容馨瑶吓得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她下意识的惊呼却被人捂住了嘴。
“唔……”
黑影没有松开她,只是掰着她的肩膀慢慢转过来。
看清那人的脸,容馨瑶挣扎的幅度小了不少。
冷邵阳摩挲着她的肩膀,嘴角带着点轻浮的笑。“看来,还认得我。”
他说着慢慢松开了她。
容馨瑶失去桎梏的瞬间,立刻往后退,随手抄起桌上的簪子指着他。“堂堂冷家大公子,竟夜闯女子闺阁。你冷家未免太不把我容家放在眼里了。”
“这跟冷家有什么关系?”冷邵阳笑着摇头,他说道:“谁不知道冷家不掺和我的事。”
“所以呢,冷大公子听了这么久的墙角,就为了说这个?”
冷邵阳伸手拨开她持簪的手,围着她转了两圈。
“没想到你清醒的时候,倒是比中药的时候还要迷人了。”
容馨瑶攥着簪子的手有些颤抖,这个人见过她最狼狈的样子。
赏花宴那次,她被容樾反将一军,中了迷情香,衣衫不整地跑出来,是冷邵阳把她裹了披风抱走的。
“冷大公子深夜翻墙,就为了提醒我那晚的事?”她仰着头看他,尖锐又不失柔弱。
“不。”冷邵阳停下来,低头看着她,“我来是因为你刚才在屋里念了我的名字。”
“你需要我。”
容馨瑶说道:“你都听到了?”
“是啊。”
冷邵阳走到她面前抬起手,手背擦过她的脸颊。
“啧啧啧,这张脸,近看就更美了。”
容馨瑶往后一仰,躲开他的触碰,把簪子放在妆台上,背对着他坐下。“你是来可怜我的?”
冷邵阳笑的更肆意,他靠在妆台边,侧头看她,“我只是在想,你除了这幅皮囊,现在手里还有什么牌。”
“跟你有什么关系?”
“跟我是没关系。”他笑了一下,“但你念了我的名字。说明你手里能用的牌里,有我。”
“你需要我。”他再一次重复了这句话。
容馨瑶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说得没错。她确实需要他。她现在能用的牌不多,冷邵阳算是其中最顺手的一张了。
但他此刻站在她面前,把这件事说破了,她反而像是松了一口气。
她转过身来,看着他。问道:“冷大公子,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他的视线毫无顾忌的在她身上扫视,像是吐着蛇信子的毒蛇,张扬的危险。
容馨瑶听着他直白的话,一时之间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了。
“我为什么要选你?”
“你还有别的选择不成?”冷邵阳站直了身子,说道:“我可是早就打听过了,如今三皇子不搭理你,容家不护着你,七皇子也不要你。你现在还有什么?”
容馨瑶回道:“我还有我自己。”
冷邵阳看着她,眼睛里是吊儿郎当的笑意。“所以我来问你,愿不愿意跟了我。”
容馨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垂眸把簪子握在手里转了一下,问道:“你能给我什么?”
“你想要什么?”
“我想让一个人不痛快。”
冷邵阳挑了挑眉,他问:“谁?”
容馨瑶把簪子啪的一声扣在妆台上,转过身看着他。“冷大公子成日混迹在脂粉堆里,会猜不透一个女人的心思?”
“猜到了。”冷邵阳往前凑近她,手指在台面上敲了敲。“我想听你自己说。”
她向来不喜欢把话说的太明白,但现在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容樾。”
冷邵阳看着她的眼睛,像是在衡量着什么。
过了几息,他才开口:“她的身后是辅成王,是越家,是赵尚书。你让我动她,是想让我替你扛下这些外在阻力?”
“你扛不了?”
冷邵阳笑了一声,“你能给我什么?我这个人,可不做亏本的买卖。”
他凑到她耳畔,吹了一口气。说道:“你要容樾不痛快,可以。但这件事我做了,你就得给我一个说法。”
“什么说法?”
“你。”
容馨瑶看着他,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致。她没有退,只是问:“什么时候?”
“等我办完这件事之后。”冷邵阳退了一步,往门口走,“你欠我的,到时候再还。”
他推开门,回头看了她一眼。
“明天我来找你。别关窗。”
容馨瑶不知道他会给容樾带去什么样的“惊喜”,但无论是什么,她都没有退路了。
……
樾灵轩
祁遇从偏院的角门进来,南絮把人领到屋内,又打发走了伺候的宫女太监。
容樾正坐在窗边看那份旧名单,她把沈砚之的名字圈注出来。
这几日朝堂上发生的事,她大抵也听说了一些。
宇文昭被禁足,失去了一个得力干将,还连带着让宇文聿,晋阳公主都陷入到了旧案风波,这是她不曾想到的。
原以为只是他同宇文聿互斗,却不想还能有如此的意外收获。
只是可怜了晋阳公主,无辜受屈。
唉。
容樾心头的燥闷闪过,提笔写字时迟迟落不下去。
这周家旧案……,似乎跟阿爹有关啊。
“郡主。”
容樾放下笔,看他。
祁遇行了个礼,道:“近日祁章有流言传出,说祁章匪寨……有您父亲的消息。”
“你说什么?”
容樾放下名单,看着祁遇。她追问道:“消息可属实?都说的什么?”
祁遇回道:“辅成王带兵剿匪,祁章正直两方交战收尾之际,具体的消息还打探不出来。”
“祁章……情况如何?”容樾端起茶杯。
“两方交战,不过是百姓遭殃罢了。”
容樾放下茶杯,说道:“你下去吧。”
“是。”祁遇没多留,转身退了出去。
南絮端了壶热茶过来,见她面色沉静,试探着问:“小姐,出什么事了?”
“备车。”容樾站起身,理了理袖口,“我要去赵府。”
容樾刚到赵府门口,恭迎的赵管家就把她从正门引到书房。
赵尚书似乎早就料到她会来。他的书案上摊着一份半遮挡的泛黄旧档,桌上茶已经凉透了。
听到脚步声,赵尚书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道:“坐。”
“赵伯伯。”容樾盈盈一拜,行了一礼。“先前赏花宴后,樾儿就一直想找机会拜访赵伯伯。只是诸事难测,被一再耽搁了。还请赵伯伯原谅。”
赵尚书哈哈一笑,单手虚扶了一下她的胳膊,“丫头,都回家了还跟赵伯伯这么客气,坐吧。”
容樾脸上的笑不自觉就露出,她道了一句好就坐下了。
赵尚书给她添了一杯热茶,问道:“丫头,你的境遇我已经知道了,如今朝堂波诡云谲,是实难预测。这段时日,你府中一切可还安好?”
“幸得赵伯伯怜爱,为樾儿费心铺路,樾儿才得以喘息之机。”
“你是啊槐唯一的孩子,我护着你也是理所应当的。”赵尚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放下。
“不过,丫头你今日来怕不只是为了道谢吧?”
“实不相瞒。赵伯伯,我今日,是为了我阿爹的事而来。”
“你阿爹?”
容樾点点头,她说:“赵伯伯,我阿爹可曾在祁章任过职,或是去过祁章?”
“祁章?怎么会问起祁章?”赵尚书有些意外。
他叹了口气,目光落在虚空处,语气沉了下去:“十五年前,祁章河道决堤,险些淹了半个城。啊槐奉旨从国库调拨了银两,由当时的户部侍郎谭少清负责押运。而他被调去了漠河。”
“五年后,啊槐又调任祁章河道督办司。他费心费力的整治河道,百姓刚喘上一口气,朝廷一纸调令又把他调去了塞北。”
赵尚书咬了咬牙,声音里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痛楚:“谁不知道塞北那地方苦寒无比?他在去的路上,连病带熬,不知怎的染上了水肿病,就……没熬过去。”
容樾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椅子扶手,松手时还不慎撞倒了桌上的茶杯。
滚烫的茶水浇在她手背,烫红了一大片肌肤。
“啊……嘶。”
“哎呀,丫头。”赵尚书惊呼一声,忙叫人拿来冰块和布。
冰块敷在手背,疼痛依旧。
祖父从小就告诉她,阿爹是染病才去世的,她也从未细想过其中的关窍。
如今看来,这几次调任都非比寻常。
倘若,阿爹的死,并非意外,而是人为……
容樾压下心头的翻涌的情绪,问出了下一个问题:“那赵伯伯可知,祁章的匪患?”
提起匪患,赵尚书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满脸愤懑:“你阿爹在的时候,祁章夜不闭户!可自他被突然调走后,不过短短几年,祁章就匪患成群。有些百姓,实在活不下去,也跟着上山了。”
“陛下也曾派人去剿,可每去一次,匪患不仅没清反而更甚。这哪是剿匪,这分明是在拿百姓的命填窟窿啊!”
赵尚书越说越激动,转头看到容樾苍白的脸,又强行止住了话头。他放缓语气,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也是老了昏了头,跟你说这些做什么。”
“你别太担心,这些生计民事,自有我们这些老骨头在前面顶着……”
容樾静静听着,心里却像被刀子剜着。
河道决堤,朝廷拨款,屡清不止的匪患,突然死在调任上的阿爹,还有尚在祁章剿匪的兄长……
桩桩件件,犹如一张密不透风的蜘蛛网,将她紧紧缠住,动弹不得。
赵尚书看她长久不语,按了按她的肩:“丫头,想不明白的事情就别想了。”
容樾缓缓抬起眼,说:“赵伯伯,我阿爹在祁章熬了那么些年,他没死在洪水里,却死在了调任的路上。他护下来的百姓,现在成了朝廷口中屡剿不绝的匪。”
她看着赵尚书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让我不要多想,如果我真的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安安稳稳做我的郡主,做我的容家小姐,那我阿爹,他是不是就死的太不值当了?”
她可是阿爹唯一的女儿啊。
“我已经糊涂的的过了大半生,难道要一辈子都庸庸碌碌的活着吗?”
容樾用手背擦掉眼泪,继续说道:“赵伯伯,你也别劝我了。祁章的水,不管多深,我都淌定了。”
她说完,书房里是死一般寂静。
赵尚书看着她,仿佛被什么击中了一般。
原本,他只是把她当成故人的遗孤,一个时刻都需要长辈庇护的小姑娘。
可此刻,他在她眼里看到了容槐当年的影子:那种宁可撞得头破血流也要查到底的执拗。
良久,赵尚书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罢了。”他转过身,走到书案前,把那本泛黄的旧档推到了容樾面前。
“我本来想着,等我在前头把路铺平些,再告诉你这些。可你既然说了这话……”赵尚书看着她,“那这东西,我也便交给你了。”
容樾低头看去,旧档上盖着一个私印。
上面写着:
大晟承平十五年,祁章河决,上拨银三十万两,实收八万两。经手人:容槐。
“这是你阿爹从祁章偷偷寄回来的,上面盖的是他的私印。”赵尚书的眼神变得复杂。
“当年的事,还牵扯到周家旧案。他查到一半就停了。后来,他还给我写信,嘱咐我不要继续往下查了。”
容樾的手指按在“实收八万两”上,问:“为什么?”
“若是从前,我也不明白是为什么。可现在啊,人老了,看什么都看的透彻。其实仔细想想,生与死,也不过就是弹指一挥间罢了。”
“赵伯伯,你的意思是?”
赵尚书放下茶盏,看着她,“再往下查,牵扯的就不是你父亲一个人的命了。”
容樾垂下眼,没回这话。
“你父亲的名字在祁章,你去查,天经地义。”
赵尚书看着她,眼神里有几分长辈的担忧,“但有一件事你要记住,查你父亲的事可以,别把自己搭进去。”
“赵伯伯,我知道了。”
“封都一切有我,不必担心。”
容樾收好旧档,准备起身。
赵尚书跟着站起来,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语气难得放松了些:
“等祁章那边的事查清楚了,老头子我,也算对得起他当年的知遇之恩了。”
他看着容樾,眼底满是慈爱:“到时候,你若是得空,就来我那乡下院子坐坐,我让人给你做你父亲当年最爱吃的炙羊肉。”
容樾看着这位老人,郑重地点了点头:“好。”
目送容樾离开后,赵尚书眼尾红的厉害,他扶着门框,逆着光站在风口里。
“啊槐,你看到了吗,樾丫头啊,她比我勇敢多了……”
容樾走出赵府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可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来赵家的那一刻,宫里的灯,亮了。
皇宫
独孤昕正坐在榻上剥橘子,宇文辞都走进来。
他挥退了左右侍从,坐在独孤昕榻上。
“陛下” 独孤盺刚要起身行礼就被他按住肩膀。
“不必多礼。”
独孤盺把剥好的橘子递过去,见他没接,便放在了茶几上。
“陛下今日,看着心事重重的。”
宇文辞都靠在引枕上,调整了个松泛的姿势。
“聿儿前两日来请安,倒是说起了他跟阿樾的事。陛下莫不是为了这事儿烦心?”独孤盺边试探变把一个汤婆子放到他手里。
“这孩子,行事愈发浮躁了。”宇文辞都借着汤婆子的热气暖了暖手,他说:“我让他盯着老三跟赵锦渊,结果皇子府线人来报说他在彻查阿樾。”
“如今他满脑子都在想着怎么把阿樾圈回身边,朕焉能不气?”
独孤昕起身点了一炉凝神静气的香,她说:“聿儿从小顺风顺水,没吃过什么大亏,总以为想要的东西,攥紧了就飞不了。”
“阿樾这孩子,变化太大,他一时情急,难免失了稳重。陛下多提点他几句就好了。”
宇文辞都嗯了一声,看着窗外黑透的天,他忽然开口:“今日昭宸拿了赵锦渊手里的东西,执意要去祁章了。”
独孤盺叹了口气:“她到底还是走上这条路了。”
“她跟她爹当年,简直是一模一样。”
宇文辞都闭上眼睛,声音里有一种历经沧桑的无力感。
“认准了一件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当年在祁章,容槐也是这样。明明已经查出那么多不对劲了,还是固执的不肯回头。”
“陛下当年,不也是看中了他这份较真吗?”
独孤盺轻声说道:“你从前总说满朝文武里,只有容槐敢同你讲真话,与你顶嘴。”
宇文辞都沉默了一会儿,苦笑了一下:“是啊,当年大晟千疮百孔,朕需要他的较真为朕平定朝纲。可他不该把那份较真用在朕的身上……”
为了天晟,为了百姓,他曾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做过许多不得已的事,也默许过那些不得已的烂账。
他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痛色:“朕到现在都记得,容槐死的那天,朕在这御书房里坐了整整一夜。”
独孤盺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她知道,容槐不仅是他的臣子,更是他曾经最交心的知己,也是他心里永远拔不掉的一根刺。
独孤昕没有像往常那样顺着他的话去分析朝局。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护甲上的宝石,说:“容槐大人刚去祁章那年,曾托人递过一封请安的折子给臣妾。”
宇文辞都睁开眼,看向她。
“折子里没什么大事,只说封都的秋天风大,让臣妾多劝陛下保重龙体。还说,他在那边看到一种晒盐的法子,觉得对大晟南方的盐户会有用。”
独孤昕自嘲地笑了笑,“一个外臣,操心着你的身体,还操心着国库……”
可这样一个满心都是实事的人,最后却连个善终都没落着。
“是朕,对不住他。”
“是朕的错。”
“陛下,当年的事,你也有你的苦衷。容槐大人在天有灵,也会原谅你的。”
“原谅……呵!但愿吧……”
殿内,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长久的寂静过后,独孤盺率先打开口问道:“那陛下预备如何处置赵锦渊呢?”
“赵锦渊查到了周家旧案,以他的行事风格,情报楼的事,也不过是时间问题。无论是老三还是祯淑,都不会放过他。”
宇文辞都压下那些沉重的心绪,说:“朕如果护着赵锦渊,就是告诉所有人,朕对当年的事心虚。”
“所以,我没拦着老三。”
独孤昕的眉头微蹙:“赵锦渊可是容槐最得意的门生。阿樾要是知道,她前脚刚走,赵锦渊后脚就……”
“所以朕才说,她太像她爹了。”
宇文辞都直起身,语气里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冷酷。
“如果不让她疼一次,不砍断她身边的膀臂,她真的会以为这大晟的朝堂,是她可以随便翻找的后花园。朕给她机会去祁章。她若撞了南墙肯回头,赵锦渊的命,朕就留着。”
独孤昕看着他的侧脸,心底泛起一阵寒意。
她忽然觉得,当年那个会因为失去臣子而独自坐上一夜的少年,或许早就被这把椅子吃干抹净了。
“那如果她不回头呢?”她问。
宇文辞都没有回答。他只是拿起那盏已经半凉的茶,喝了一口。
“老三如今被禁足,这件事自然有旁人替他去做。朕,何须费这个心。”
“容家那个棋子,老三用着倒是挺顺手。”
宇文辞都说:“棋子,还是要顺心才好。若是有异心,那可就不好办了。”
“陛下安心,臣妾已经告诫过聿儿了。容馨瑶,掀不起什么风浪。”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往外走。“接下来,且看阿樾在祁章,能掀起多大的风浪了。”
独孤昕送完宇文辞都出门,回到榻上坐着。
“像她爹,才好。”
她低低地自言自语了一句,“要是都像咱们这样,这世道,早就烂透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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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吃人的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