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老夫人带着章妈妈和几个小丫鬟走进水月小筑的院门。
院子里的银杏落了大半叶子,青石台阶上铺着的层金黄在夕阳下泛着温柔的光晕。
凉风从墙外灌进来,卷着落叶四处飘荡。
正屋的门开着,容馨瑶站在门槛里。
她穿了一身月白的衣裙,头发松松的挽着,只插了一根素银簪,耳坠也没戴。
整个人立在门框那儿,就像一张薄薄的纸,仿佛风一吹就能倒。
看到容老夫人,眼眶立刻就红了。
容馨瑶跨出门槛,快步迎上来,她的步子又轻又碎,裙摆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她走到容老夫人跟前,膝盖一弯,整个人矮了下去。
“祖母。”她没有立刻磕下去,只是仰着脸看着容老夫人。
她的眼尾泛着乌青,泪水在眼眶里打着旋儿,将落未落的。鼻尖处泛着薄红,嘴唇微微抿着。
章妈妈在后面微微皱了皱眉。
容老夫人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人,说:“起来吧,地上凉。”
说完又看向章妈妈,说道:“扶二小姐起来进屋。”
“是。”
容老夫人走进屋里内,容馨瑶跟在后面扶着她坐下。
“祖母,您怎么来了?”
“听灵君说,你今日不大好,我便来看看你。”
“谢祖母关怀。本该是瑶瑶去给您请罪的,只是今日实在身子不适。还请祖母恕罪。”
“请罪倒是不至于。”容老夫人坐下,章妈妈给她倒了一杯茶站在她身侧。
容馨瑶掀起裙摆盈盈一跪,说道:“瑶瑶自知赏花宴一事,让祖父祖母和家族蒙羞,心中实在愧疚。”她说着就拿起帕子擦干脸上的泪痕,低声抽泣。
容老夫人喝了一口茶,说道:“有三殿下为你担着,你且安心便是了。”
“谢祖母。”
容老夫人嗯了一声,环顾四周,发现屋子收拾得很干净。
书桌旁只剩一些笔和纸,妆台上的瓶瓶罐罐收了大半,门口角落里放着两只箱笼,一只已经锁好,另一只盖子上还搭着一些没叠完的衣裳。
“听老爷说,你要走了?”
容馨瑶低眉顺眼地跪在一旁,轻声说:“殿下说,让我先去江南避一避,等风声过了就回来。”
“江南。”容老夫人放下茶杯,说:“你换个地方,静一静心,也好。”
容馨瑶猜不透她话里的意思,只能应了一声“是”。
“对了,我今日来,还有一件事。”
“祖母请说。”
“你那镯子,可还在?”
容馨瑶愣了一下,问道:“什么镯子?”
“你及笄那年,钊儿带你去私库挑的那只雕花岫岩玉镯。”
容馨瑶的脸色一变。
那只镯子她当然记得。
成色极好,雕工精美,她一眼就相中了。她当时以为容家私库里的东西都是她的,拿得也就心安理得。
现在容老夫人专门来问,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祖母怎的问起这镯子了?”
容老夫人说:“今儿樾丫头来柳叶斋,我瞧见她手上戴了一只,想起这镯子原是一对,便过来问问你另一只在哪儿。”
容馨瑶抬头看她,说道:“请祖母放心。这镯子是我及笄那年,兄长挑了送给我的及笄礼物。我一直视若珍宝的收着都舍不得戴,不会磕了碰了的。”
容老夫人的眉眼微不可查的皱了一下,她说:“嗯,这对镯子是樾儿阿娘的遗物,你手上这一只,按说也该在长房才是。”
“祖母说的是,瑶瑶也是长房的嫡女。”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镯子是阿兄在私库里替我挑的。阿兄说,我是长房的女儿,该有一件像样的东西撑着。瑶瑶一直记着兄长的好,也记着长房的好。”
容老夫人听到她说“嫡女”时,眉心皱的更紧。她看了她一会儿才开口道:“你是长房的女儿,这没错。”
容馨瑶刚松了口气就听见容老夫人话锋一转。
“可义女非本家出身,总得内外有别。这镯子,是陛下赐给你大伯母的。你大伯母走了,她的东西,理应由樾儿收着。”
“你及笄那年拿了它,是钊儿不懂事。但东西是樾儿阿娘的,你戴着,不合适。”
容馨瑶脸色苍白,身形颤了颤,几滴泪顺势落下。
“可我也是入了族谱的,也算是容家的亲生女儿啊。”
“祖母,你难道不认瑶瑶了吗?”
容老夫人捻着手里的佛珠,慢慢盘着。
“我方才已经说了,你是容家的女儿。”
“瑶丫头,你今日叫我一声祖母,那我便问你一句话。你摸着良心说,这镯子你戴了一年多,你当真不知道它是谁的?”
容馨瑶被问的僵在原地。
“你及笄那日,钊儿带你去私库,你一眼就挑了这只。你知不知道,这只镯子樾儿那只,是一对?”
“我不……”
“你知道。”容老夫人斩钉截铁的继续说道:“这镯子不该在你手上。可你还是拿去戴了一年。”
容老夫人的脸上染上了一层愠色,她把佛珠轻轻摔在桌面。
“这几年的风光日子,只怕是早就让你忘了,你大伯母只有樾儿这一个女儿了吧?”
容馨瑶身子一歪,跌坐在地上,泪水大颗大颗落下。
一旁的章妈妈弯下腰把容馨瑶扶起来。说道:“二小姐,你也知道,老夫人一向疼爱你。今儿,也是有难处。你就听话些,把那镯子拿来吧。”
容馨瑶站起来,哭的伤心。她说:“祖母说的对,这镯子是大伯母的,理应还给三妹妹。”
“可祖母有没有想过,三妹妹一向不喜金银玉饰,为什么今天去见您的时候偏偏戴了那只镯子?”
容老夫人抬眼看她,沉思了一会儿说道:“樾儿自小就养在我膝下,有意无意,我自有分辨。”
容馨瑶却只是苦涩的笑了笑,她说:“我这就去拿镯子。”
她转身往妆台走,打开最下面那层抽屉,翻了翻,没找到。
容老夫人看着她翻找的背影,暗暗思衬。
这俩孩子,莫不是故意的?
容馨瑶找了一圈还没找到,心中已然焦躁。她打开那只已经锁好的箱笼,锁扣弹开。
盖子掀起来,里面的衣物叠得整整齐齐,上面还压着一个用布包裹严严实实的锦盒。
她伸手把那个锦盒随手拨到一边,也没细看,就去翻箱底的首饰盒。
她把首饰盒拿出来,打开查看后递给章妈妈。
章妈妈确认无误后,对着容老夫人点了点头。
容老夫人摆了摆手,说:“罢了,此去江南,路途遥远,也不宜再折腾了。早些用了饭歇息吧。”
她看着容馨瑶收拾妥当的行李,又说道:“瑶瑶,你最是识大体,懂进退。今日的事,不会怪祖母吧?”
容馨瑶说道:“瑶瑶不敢。”
容老夫人看着她乖顺的样子,点了点头。
走到门口,她抬脚跨过门口时撇到了那个盒子,她笑道:“你那盒子里装了什么宝贝,藏的这样严实?”
说着她把盒子拿起来,上面的包裹的布还是用的上好的缎面。
容馨瑶看着那个盒子,有些疑惑。她下午收拾东西时没看见有这盒子啊。
难不成是清霜后来收拾进去的?
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
看着容老夫人拿起盒子打量,她莫名有些心慌。
她上前一步,说道:“祖母,许就是些小玩意,不值得看。”她说着就想把盒子接过来。
可容老夫人没把盒子递过来,她伸出去的手顿在了原地。“祖母?”
容老夫人嗔笑着说:“瑶丫头,你在紧张什么?莫不成这里头还藏了什么我不能看的秘密?”
“怎……怎会?”
容老夫人看她躲躲躲闪闪的,顿觉这里头有猫腻。她把盒子递给章妈妈,说道:“打开看看”
章妈妈把上面的布拆开,里面是一个檀木鎏金盒,盒面雕着的暗金山茶花纹栩栩如生。
“老夫人,这……”
容老夫人看着那盒子,眉眼间染上了些许旁人看不懂的笑意。
整个封都,喜欢在檀木盒上雕山茶花的唯有宇文聿一人。
“瑶丫头,七皇子送你的东西,怎么没送到柳叶斋?”
容馨瑶看着那个盒子,整个人都僵硬在原地。
从前她奉命接近宇文聿,他送的东西都要先拿到柳叶斋给老夫人查验,再送入库房登记造册。
近些时日,明面上她跟宇文聿之间并无来往,私下也没有送任何东西。
那这盒子,哪儿来的?
是有人故意害她,还是七皇子又有什么别的吩咐?
她来不及想清楚,就见章妈妈已经打开了那盒子。
盖子被打开的瞬间,一股浓郁的腥甜香慢慢飘了出来。
只吸了一口,章妈妈就脸色有些泛红,呼吸不稳。
她猛的把盒子盖上,慌乱的跪下。又惊又怕的看了一眼容馨瑶 ,她说道:“老夫人恕罪。”
容馨瑶心里咯噔一下。
容老夫人瞧着跪在地上的章妈妈,沉下脸,问道:“里头是什么,怎么这般失态?”
章妈妈回道:“老夫人,您……您还是别看了。”
“拿过来。”
容馨瑶步履杂乱,忙就要过去接盒子却被容老夫人一句“站住”定在了原地。
“祖母。”
章妈妈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个香囊。
浅青色的锦缎,上面绣着缠枝莲。香囊口没有扎紧,几片干枯的花瓣和一层浅褐色的粉末漏了出来。
只闻一下,容老夫人就觉得不对。
那香味不似寻常熏香,带着一种让人心神浮动的燥热。
她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胸口涌上一阵说不清的躁意。她立刻闭了气,把盒子扔了出去。
里头的香囊掉在了地上。
章妈妈脸色一变,忙爬起来上前一步挡在容老夫人面前,压低声音:“老夫人,仔细这香。”
容老夫人伸手指着容馨瑶,脸气的通红。
“你……咳咳。”
容馨瑶看着地上的香囊,她的脑子嗡了一下。
这香囊,在她跟容樾拉扯的时候就丢了。
出事后,三皇子还让人递了信让她安心。
怎么现在这东西会装在七皇子的盒子里,还放在她的箱笼里?
容老夫人气的心口都疼,缓过气后,她说道:“瑶丫头,你好大的胆子。”
容馨瑶心慌的厉害,扑通一声就跪在地上。“祖母,我没有。这香囊是……”
给容樾下药的事,三皇子并没有事先同容家商量。
况且,她做这些事还存了帮助七皇子的私心,若是让容家知道……
她不敢往后面想, 眼睫翻转间,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容老夫人是看到了容樾手机的镯子才来找的她,如今迷情香囊就那么凑巧在她箱笼里,被容老夫人看到了?
容樾,是你还是七殿下呢?
短短几息,她脑海里闪过很多的猜测。
片刻后,她抬头看着容老夫人,眼睛里不再有半分心虚和害怕。
“祖母,我也不知这东西怎么会在我的箱笼里。我若是真的心存歹念,岂会把这东西,堂而皇之的收在自己箱子里?”
“而且,此去江南的行李,多半是清霜和下人收拾的。祖母若是不信,大可唤她们来询问。”
容老夫人示意章妈妈带人来。
章妈妈盘问了一番,清霜和几个丫鬟都说不曾收拾到这个盒子。
容老夫人皱紧的眉头舒展了稍稍,她问道:“你的意思是你没见过这香囊?”
容馨瑶摇摇头,回道:“是,我没见过。”
“是吗?那你刚才为何说‘这香囊是……’是什么?”
容馨瑶心里一紧,垂眸的瞬间眼眶里冒出泪花。她回道:“这香囊,是我不慎弄丢的。”
“什么时候的事?”
“半月前,我去寺庙还愿,回来就发现这香囊丢了。原想着这是个小物件,也没往心里去,一直没声张。”
她擦了擦眼泪,继续说:“孙女怕您觉得,我自己弄丢了东西却惹出今天这样的祸事来,心中实在害怕,就不敢认。”
“后来,巧儿在府中后院的角落里无意发现了这个香囊。我打开后看里面还是我从前惯用的冷香,只当是在府中丢了。这才才未多心去查。”
闻言,容老夫人转佛珠的动作快了一些。
容馨瑶又状似无意的说道:“那段时日,府中来了不少生人。许是哪个丫鬟心思不纯,想蓄意陷害我也未可知啊。”
容老夫人抬眸,笑意不达眼底。“瑶丫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祖母,三妹妹回来的时候,从王府和清和园带了不少人回来。我与三妹妹是姐妹,我自然相信,她不会故意陷害我。”
“只是,他们虽然是三妹妹的人,可到底都不是知根知底的。而且”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会儿又故作担忧说道:“王府和清和园背后牵扯的,又何止是简单的奴仆调动?”
“三妹妹年轻不知事,难免会被人利用,我实在担心。”
听着容馨瑶的话,一旁的章妈妈不由得看了她好几眼。
容老夫人眯着眼睛看她,说道:“樾儿做事一向很有分寸。”
“祖母说得对,三妹妹有分寸。可祖母,三妹妹回府才多久?她从王府带回来的人,您查过吗?”
容老夫人手里转动的佛珠停了。
碍于王府和陛下的面子,容樾带回来的人,她确实不曾让人去查过底细。
人心难测,如今朝堂局势又错综复杂,难保不会有人借此生事对付容家。
“你说的话,我记下了。”
容馨瑶嘴角刚扬起一抹弧度,就听见容老夫人话锋一转。
“不过,这个家里,钊儿偏疼你,澜儿向来不理会这些事。樾儿……”
容老夫人啧了一声才说道:“樾儿虽然任性,但也不是那样心思不纯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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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香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