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月小筑
清霜又新提了两桶热水进来,她掀开帘子,往浴桶里加水。
容馨瑶闭着眼,眼尾的泪痕清晰可见。
她泡在浴桶里。弥漫的水汽顺着上面漂浮的花瓣蒸腾而上,把她脖子上那道伤痕染的更加鲜艳。
清霜小心翼翼避开那道伤痕,把水浇在她身上。
察觉到清霜细微的触碰,容馨瑶像是受惊的小鹿一样,突然睁开眼往浴桶旁边瑟缩。
“小姐,奴婢是清霜啊。”清霜放下水勺,看着她,眼尾含泪。
容馨瑶手指紧紧掐着自己的手掌心,环顾四周,看到哭成泪人的清霜,还有熟悉的房间,她终于软下来,滑靠在浴桶边缘。
“你出去吧,我自己静静。”
“小姐……”清霜背过身擦了擦眼泪,一步三回头的抱着她换下来的衣服出去了。
屋内只剩下她一人。
容馨瑶抚摸着脖子上的伤痕,这是她中药后神志不清,反抗冷邵阳时留下的伤痕。
若是她当时划的再深一些……
她咬紧牙关,手臂狠狠砸在水面,水花溅了她一脸。
当时冷邵阳当时把她带到一处僻静的院落,他抱着她摩挲着她的腰身,笑的痞坏。
若非她拼着最后一丝理智推开他,只怕她就真的要**于他了。
她闭上眼,牙齿咬得咯咯响。
容樾。
你真是好狠啊。
清霜刚从浣洗院回来,听着屋内的动静,咬了咬唇,轻声喊道:“小姐……”
就再她犹豫要不要推门进去的时候,容管家带着一个郎中模样的人进来了。
清霜忙迎上去屈膝行了一礼,说道:“容管家,我家小姐还在休息。不知可是老太爷有什么吩咐?”
容管家说:“二小姐的事,老爷子已经知道了。他体恤二小姐受惊,特意为二小姐请了郎中。”
“这……”清霜看了一眼那郎中。那人身形清瘦,手里提着一个药箱,眉眼微垂。
她收回视线,说道:“请容管家稍等片刻,奴婢这就去禀报小姐。”
容管家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片刻后,清霜打开门。她说:“小姐请木郎中进去。”
容管家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木郎中,说道:“劳烦木郎中了。”
木郎中应了一声,跨过门槛。
他的身后,房门“吱呀”一声合拢,隔绝了外头所有的视线。
屋内
容馨瑶已经梳妆打扮好坐在软榻上了。
她身体绷得笔直,两手交叠放在膝上,宽大的衣摆垂在榻沿上。
右手袖口那一小片深色被她很自然的拢在手下。可缎面上的水痕早已洇开了一圈,边缘泛着淡淡的茶色。
木郎中在她面前站定后,缓缓揭下脸上的人皮面具。
看着木征那张熟悉的脸,容馨瑶放在膝盖上的手,蜷了蜷。她问:“你怎么来了?”
木征看了她一眼,说:“你擅自做主将离王府和冷家牵扯进来,惹得外面流言纷纷,连带着容家也受了影响。”
“殿下震怒,让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容馨瑶声音变得干涩,睫毛扑闪扑闪的厉害。
“皇家子弟里,真心是最不要紧的。管好你自己的心,才能活得长久。”
听着这话,容馨瑶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地褪了下去。
“我只是没想到容樾会这般算计于我……”
“现在解释这些,没有意义。”木征打断她的话,眉眼冷硬的说:“殿下说了,这段时日你便去江南避一避,待流言平息了再回来。”
闻言,容馨瑶悬着的心微不可查的松了两分。“那容家?”
“殿下自有安排,不该问的就别问。”木征说完又补了一句:“十八,你要记得,你是谁的人。”
他说完就戴回人皮面具,拉开门径直离开了。
门关上后,屋子里静的都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她当然记得她是三殿下的人,从被收进府里那天起就是了。
可三殿下也说了,管好自己的心。
她这颗心,三殿下可管不着。
容馨瑶坐了很久,才缓缓松开攥紧衣袖的手指。
如今,三皇子打发她去江南,倒是在意料之中。
只是,容家老爷子那边,还是要去“解释”一番才行。
思及此,她匆匆收拾了一番就往昭和院去了。
廊下无人,风卷着落叶四处飞溅。
她走得太急,浑然不知身后始终缀着一道不远不近的影子。那影子跟她到昭和院附近,看她进去了便悄无声息地退开,朝樾灵轩的方向去了。
容樾收到暗卫递来的消息时,她正在院子里练字。
“那大夫可有查过身份了?”
暗卫单膝跪地,面无表情的说:“已经查过了,此人是三皇子身边的贴身侍卫木征。”
木征?
容樾放下笔,直起身子。问道:“可知他们在密谋什么?”
暗卫摇了摇头,说:“隔太远,只隐约听到了江南。容二小姐身边的丫鬟已经在收拾衣服了。”
“继续盯着。”
暗卫点头,身形一闪就掠出去消失不见了。
江南?
好端端的容馨瑶和木征怎么会提起江南,还收拾衣服。
莫非,是江南有她想要的东西?
可容馨瑶这个时候,最想要的是什么呢?
江南,江南。
容樾忽然灵光一闪,她让南絮找来了几本地域书籍和地图册。
她展开地图,手指顺着江南区域往上。
祁章在这儿。
从封都去江南,必定经过祁章。
她明白了,容馨瑶要去江南,莫不是为了兄长?
容樾恍惚间想起宫宴那日,她罚容馨瑶跪在长街时,宇文承桓让惊尘给她送过金疮药。
她低下头,手指捏着脖子上的那颗檀木珠。
容馨瑶是看出什么不妥了吗?
不。
不会的。
这枚信物,只有她,兄长还有秦姨才知道。
容馨瑶根本不知道,数年前她随手拿来交换的东西,竟是宇文承桓相护一生的信物。
可,兄长当初的话模棱两可。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容馨瑶才是他小时候的玩伴。
也不知道容馨瑶突然去江南,会不会跟兄长见上面。
兄长脖子上也戴着那珠子,若是容馨瑶见到了兄长,见到了兄长脖子上的檀木珠,那她该怎么办?
他会怎么看她?
容樾的心,莫名就有些心慌。
兄长曾说,他只会有她一个妹妹。可要是他知道自己认错了人呢?
她一手捏紧了手里的珠子,另一只撑着桌子的手滑了一下。
桌面那本看了一半的书掉在了地上。
“小姐,你没事吧?”南絮见她脸色不太好,上前虚浮了她一把。
“无事。”容樾借着她的力道站直了身子 ,她弯下腰把书捡起来。
她解下檀木珠,握在手心。
冰凉刺骨。
过了好一会儿,容樾才把珠子重新戴回脖子上。
容馨瑶想借着去江南的由头接近兄长,不知这里面必然有三皇子和七皇子的算计。
不行,她绝不能容馨瑶离开容家。
容樾手指捻了捻自己膝盖上的布料,略略沉思后拿出装着容馨瑶香囊的锦盒。
看着上面熟悉的暗金山茶花纹,她说:“这还是从前宇文聿最喜欢用的样式。”
“小姐这是想?”
“容馨瑶是三皇子的人,若是她为了成为七皇子妃,给七皇子下药,还被人搜到证据了,你说,三皇子和容家会如何?”
“三皇子和七皇子在朝堂上一直是劲敌,若是容馨瑶生出异心。无论是谁,只怕都容不下她了。”
容樾嗯了一声,喊来施望。
“把这个,悄悄藏到水月小筑。”
施望接过盒子,就无声无息的掠了出去。
“小姐,那我们该让谁去搜呢?”
容樾脑海里闪过容老夫人的脸,她说:“去把我那只岫岩雕花玉镯找出来。”
南絮把镯子递给她,问道:“小姐,这镯子你之前一直收着,今儿怎么想着要找它出来?”
容樾接过镯子,戴在手腕上。玉镯贴着腕骨,凉意沁进皮肤。
她想起阿娘戴这对镯子时,两只镯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响,她小时候总爱伸手去够。
后来阿娘走了,这镯子就到了她手里。一只收在房里,一只放在了私库。
再后来,祖父祖母哄骗她交出了长房私库的钥匙,另一只镯子就到了容馨瑶的手上。
“这镯子原是一对,还是陛下赐给我阿娘的。另一只现在在容馨瑶手上,这私占御赐之物的罪名要是扣下来,谁担得起?”
容樾把袖口往下拉了拉,盖住镯子,起身往外走。
“去厨房拿一盏川贝枇杷露,我们去柳叶斋看祖母。”
“是。”
容樾带着食盒来到柳叶斋的时候,容老夫人正闭着眼坐在软榻上盘佛珠。
“老夫人,三小姐来了。”
“樾儿见过祖母。”
“樾儿来了。”容老夫人睁开眼,眉眼慈祥温柔。她说:“来,坐到我身边儿来。”
“谢祖母。”容樾在她身边坐下,她接过南絮递来的川贝批把露,她用勺子搅了搅,说道:“樾儿恍惚听得下人说祖母近两日有些咳嗽,便让人炖了些枇杷露来。”
“樾儿有心了。”
容樾浅浅一笑,她舀了一勺批把露吹凉喂给容老夫人。
容老夫人微微凑过去。
就在她低头就着勺子喝的那一瞬,容樾的手腕自然抬起,袖口往后滑了一寸,露出一小截玉镯。
容老夫人的目光定住了,“这镯子……”
“先前整理阿爹阿娘的旧物,找到了这镯子,我便戴上了。祖母,好看吗?”容樾放下碗,把手伸过去。
容老夫人笑呵呵的拉着她的拍了拍,说道:“我们樾儿的手莹白如玉,戴什么都好看。”
容樾莞尔一笑,她端起碗继续喂她。说道:“祖母惯会取笑我。”
“好好好,我们樾儿脸皮薄,祖母不说了。哈哈。”
她喝了几口后,说道: “甜了些,下回少放些冰糖。”
容樾也笑道:“好,樾儿记下了。”
容老夫人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说话,yu呦问了些饮食起居的琐事。
容樾一一答了,态度温顺,举止落落大方。
容老夫人是越看越喜欢了。
等那碗枇杷露喝了大半,容老夫人说够了,容樾便也不再劝,收了碗,陪着说了一会儿话,起身告辞。
容老夫人笑道:“去吧,天凉了,路上仔细些。”
“是,祖母也早些歇息。”
容樾走出柳叶斋,脸上的得体笑容慢慢消失了。
南絮跟在她身后小声说:“小姐,这容老夫人可真能沉住气。方才是半分也看不出任何破绽。”
“嗯,回去吧。”
柳叶斋内,容老夫人手上转着的佛珠停了。
章妈妈见她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神色不对,轻声唤道:“老夫人?”
“你看见那丫头手上的镯子了吗?”
章妈妈回想了一下说道:“瞧着有些眼熟,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那是槐儿大婚时,陛下赐给翎儿的双生玉镯。”
“樾儿方才只戴了一只,另一只是不是还收在私库里?”
“按照清单,是还在私库里头。”
容老夫人应了一声,说:“你拿了钥匙,找出来之后,亲自送去给樾儿。”
章妈妈面露难色,她说:“老夫人……”
“怎么了?”容老夫人闭上眼,嘴里念着佛经。
“那镯子,一年前就被二小姐拿走了。”
容老夫人她睁开眼问:“怎的去了她那儿?”
章妈妈回道:“二小姐及笄那日,大公子跟你讨要了私库的钥匙,带着二小姐去挑选首饰。”
“二小姐一眼就相中了那镯子,当时老奴跟你提了一嘴,您说……,您说她喜欢就拿去。”最后一句话,她说的很小声。
容老夫人蹙眉,她想起来了。
那日她正为二房的事烦心,容钊玉带着容馨瑶来讨钥匙,她随口就应了。
后来章妈妈提了一句镯子的事,她也没往心里去。
这镯子可是御赐之物。
啧。
沉思片刻,她说:“你去一趟水月小筑,把那镯子拿回来。”
章妈妈应了一声好。
“等等。”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事,容老夫人又问道:“外头关于瑶丫头的丑闻愈演愈烈,老爷怎么说?”
“老爷说按三殿下的意思,先把二小姐送去江南。至于外头的流言,三殿下会处理好。”
“那丫头什么时候去江南?”
章妈妈摇摇头,说:“这个老奴倒是不知。不过,清霜已经在收拾东西了,估摸着就是这两天的事。”
容老夫人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去吧。”说完她又抬手叫住章妈妈。
“罢了,那丫头心思重。这镯子又在她手上一年多了。她未必此肯痛快的拿出来。此去江南,难保不会节外生枝,还是我亲自去同她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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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尘埃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