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撞破以血入药的隐秘,萧景檀再不许晚絮这般。
春日午后风软,他靠在廊下长椅上静养,晚絮服侍在侧,视线总不自觉飘向药房的方向。
“往后再不许如此。”
萧景檀见她还惦记,轻轻开口,言语温软,却是不容退让的坚持。
“我如今这般,已是与你借了命数,这份恩情,早已受之不尽,断不能再让你伤身涉险。”
他望向晚絮,唇角含笑,目色平和,尽是对死生的看淡。
“余下祸福,皆看天意。”
晚絮抬眸望他,轻轻抿了下唇,眼底藏着执拗,却不敢违逆,只低低应了一声。她心底仍悬着一块大石,生怕断了血药,眼下这一点生机,转瞬便消散无踪。
隔了两日,趁着府中得闲,晚絮再次悄悄出了王府。
她又转去那巷子里的药作坊,一来真心答谢那老郎中指点的救命偏方,二来还记挂着入药的事,想再寻一个不那么血腥自毁的法子,为景檀固本调养。
作坊里依旧简陋清净,老郎中坐在案前择着草药,看见她踏进门,抬眼张罗了一声。
晚絮躬身一拜,很是诚恳,“今日特地过来谢您,先前指点那以血入药的法子,当真救了家人性命。”
老郎中手上翻药的动作顿住,仔细瞅了瞅,认出是那日傍晚一脸憔悴的姑娘,眉头慢慢皱起,“好些了?你……你当真用了那法子?”
晚絮点头,“近两月,日日不曾间断。”
老郎中彻底将手中药材放下,站起身来,带上几分无奈与感慨,连连摇头。
“姑娘啊,你这孩子,怎的这般死心眼。”
他见晚絮露出诧异,面露惭色,道出实情,“那日你寻到这里,面色憔悴、心神俱乱,分明是求医无门,整个人入了绝境。老夫行医数十载,一问已知,你那亲人的痨病沉疴,是药石无医的顽疾,根本无方可解。”
老郎中长叹了一声,又摇摇头,语气中尽是难以置信。
“那以血入药,是随口之言,本是无稽之谈,半点药理不沾。老夫只是瞧你太过执拗,怕要疯魔,想着让你尽力一试,日后也好无愧于心、坦然释怀,不至于落得终日自责。哪成想,你竟真的日日坚持,还让那濒死之人缓了过来!”
一番话如同惊雷,直劈在晚絮心头,她整个人呆立当场,满眼错愕。
那赖以救命、日日伤身践行的偏方,竟是郎中随口安抚的戏言?!
可殿下的好转却是真真切切,从油尽灯枯的死气,到如今能在廊下行走小坐,绝非虚妄。
无数震惊翻涌,与旧日疑惑串在一处,晚絮猛然抬眼,难掩急切,“上次您说,痨病过人。可我家人染病数载,身边伺候的人,从未沾染半分。”
老郎中闻言,眉头更蹙,笃定摇了摇头。
“痨病过人最是显兆,若不过人……恐是误诊啊!”
晚絮只觉心口重重一沉,张了张嘴,却一句话说不出来。
太医院会诊多年,一口咬定萧景檀是身染痨疾、经年沉疴,朝野上下人人笃信,连殿下自己也未疑有他。可如今看来,从头到尾,或许根本不是痨病!
无数疑点密密麻麻涌上心头,压得她胸口发闷。
晚絮辞别回府,一路跌跌撞撞,这些时日跟着景檀习字,她已能勉强读写药方、辨识字义。当日夜晚,她趁着无人,悄悄取出景檀日常服用的方子,一笔一画仔细誊抄在素纸上,又暗中取了一小包太医院送来的原药,妥善包好。
她刻意避开所有与皇家有关的痕迹,次日待景檀午睡,再次折返药作坊。
“劳烦郎中,帮我看看这张方子,还有这包药材,可有问题?”
老郎中接过誊抄的药方,低头细细过了一遍。
“方子是正经养肺温补的配伍,平和稳妥,无偏无烈,用来安抚久咳体虚之人,并无不妥。”
说完,他铺开那包药材,捻起几株干草,反复摩挲茎叶,又凑到鼻下细细嗅闻,眉头渐渐锁死。半晌,拣出其中一株药草,又折身从后面的药柜里捻出另一种,并排放在掌心,递到晚絮眼下。
“方子没问题,是药出了鬼。”
晚絮看着那两株看上去毫无差别的干草,呼吸凝滞,掌心沁出汗。
“这方子里写的是紫菀,温润养肺、止咳固本,是体虚之人的良药。可这包药里,被换成了外形九成相似的野千根。二者干品色泽、形貌几近,只在气味上略有不同,若非你方才要求细辨,连老夫都或许疏漏。”
老郎中捻起那株野千根,慢慢拆解门道,“长得近似,药理却是南辕北辙。此物性寒沉敛,入肺便凝结寒毒,阻滞气血。偶尔服食不会有异状,但经年累月,寒毒便会一点点侵蚀心肺。时日越久,人越是久咳无力,身形衰败,看着就和先天肺痨别无二致。寻常问诊,根本查不出端倪。”
晚絮声音已发颤,“那……那以血入药的法子,为何偏能让我家人渐渐好转?”
老郎中沉默思索,随即恍然,眼底满是震惊与后怕。
“原来是这样歪打正着!精血属至阳,这野千根积下的是阴寒淤毒。你日日以血入药,恰好以阳化阴,消解了病者体内累积的寒淤之气。寒毒一日淡一分,心肺的压迫便轻一分,人自然慢慢好转。”
他摇了摇头,慨叹一声,看向晚絮。
“作孽哦!姑娘,你这家人怕是惹了祸端,才让人这般戕害。这下毒之心阴极,不用猛药害命,全靠日日慢毒磋磨。待到油尽灯枯,旁人只会认定是久病天命,谁都想不到事在人为。”
晚絮此时已脑子嗡嗡作响,心底寒意彻骨。
她强压着慌乱与惊惧点点头,郑重谢过老郎中,收好药包匆忙离去。一路脚步虚浮、茫然恍惚,往日安稳的街巷,此刻在她眼中处处藏着阴诡算计。
她从前只觉殿下命苦、体弱多病,如今才知,这十年孱弱的病榻蹉跎,从来不是天命,是**!
赶回府中时,日头已向西斜沉。
晚絮刚踏入内院,便见林嬷嬷端着一碗汤药进了内寝,萧景檀坐在榻沿,如从前日日一样,抬手正要接碗。
她心口一紧,脚步疾迈上前,“嬷嬷且慢!”
然后顿了下,努力压住情绪,浮起温和淡笑,不露破绽,“殿下今日胃口好,晌午还念叨想吃嬷嬷做的米糕,左右这药还烫口,稍后我伺候殿下再服不迟。”
林嬷嬷不疑有他,笑着应下,将药碗递到她手中,只欢喜景檀如今胃口日渐好转,乐呵呵去膳房安排蒸糕。
待人走远,景檀才看向晚絮,眼中探寻。
“我何时说过,想吃米糕?”
晚絮没应,将门合严,拿起药盏,把那褐色药汤尽数泼入案上的盆栽里。
“殿下,这药,不能再喝。”
萧景檀默默看着她所为,唇角那丝笑意褪了,眉梢轻蹙,读出她眼底的复杂和惊魂未定。
“出了何事?”
晚絮近前,深吸一口气,将自己探寻血药,却一步步意外撞破毒药诡计的前后原委,一字一句、尽数道出。
萧景檀静静听着,周身素来温润平和的气息,一点点彻底沉寂。
他坐在榻上,脊背下意识绷紧,手指缓缓攥住身下锦褥,面上是遭受巨大冲击的茫然。脑中长久以来的认知,尽数轰然崩塌,残垣之间,数年前零碎的记忆,飞速串联浮现。
八岁那年,他康健可爱,能跑能跳、读书习武无一落下。春日游园,太子萧景琮邀他结伴,全程温和亲近,尽显兄长的无微不至。临别时,皇后见他玩的一头汗,掏出帕子为他擦拭,特意赐下一碗解暑甜羹。
孩童心性,未曾设防,他尽数饮下,只觉清甜可口。
当夜,他便骤然咳喘不止,一病不起。
彼时宫中,人人都道是他嬉戏贪凉、着了风寒,皇后更是当众自责,温婉垂泪。不仅亲自督问太医院用药,还特意向他母妃赔罪,送来诸多滋补珍稀,全程体恤周全,无人不赞中宫仁厚。
原来那一碗甜羹,便是歹毒之源。
此后经年,汤药不断,看似温补养病,实则日日添毒、年年损身。太医院早已被人暗中拿捏,全员缄默、刻意包庇,任由阴毒日积月累,彻底摧毁他的心肺根基。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福薄体弱、命数不济,更连累母妃终日自责忧思,最终郁郁早亡。
如今真相顷刻砸落。
萧景檀垂着眼,片刻后,一声低哑悲凉的笑从喉间溢出,满是荒凉。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喃喃念了两声,声音嘶哑,发着颤抖。
“半生磋磨,病痛缠身,母妃郁郁而终……到头来不是天命,全是**……”
景檀忽地惨笑出声,身上抖得厉害,直笑得眼角逼出泪花。
“我这病,东宫那头岁岁挂念,我原只道他是逢场作戏,拿我博个储君的仁善名声……原来还要劳心盯着我这条残命,生怕我私下换了汤药。”
他笑得骤然咳喘起来,晚絮赶紧近身抚背,待他慢慢缓着。
良久沉默,萧景檀闭着眼,艰难捋平气息,长睫遮去眼底所有翻涌的荒诞与悲戚。再睁眼时,周身常年温和疏离的气场,彻底碎裂,透出一丝冰冷沉寂的寒意。
晚絮跪在身侧,仰头看着他这幅模样,心头酸涩不已,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攥紧的手背上。
“殿下……殿下无论做什么,奴婢陪着。”
萧景檀垂眸看向她,眼底沉郁未散,却有一点微光慢慢沉淀凝结。
他缓缓翻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慢慢攥紧。
他指尖微凉,带着久病初愈的虚冷,却格外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