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檀烬袅袅拂絮晚 > 第10章 第 10 章

第10章 第 10 章

真相落在心底,六王府从外头瞧着,没有半分异常。

萧景檀近两载身体每况愈下,从前勉强聚拢在身边的势力,早被拆得七零八落。府中人丁混杂、来路难辨,除了福伯和林嬷嬷这样的老人,难保没有东宫与皇后趁乱安插下的眼线。一旦露出半分身体日渐痊愈的破绽,便是授人以柄,再招祸端。

他只得沉下心,继续蛰伏。

太医院按例送来的药材,每日依旧准时煎好送入内寝,流程一丝不苟;他挪到回廊透气时,也要虚虚扶着廊柱、倚在晚絮臂弯,时不时掩唇闷咳几声,眉宇间尽敛倦色。

任谁来看,还是那副药石难济、残喘苟活的病骨。

只待内寝房门落闩,彻底隔绝外面耳目,他才会慢慢卸下那层刻意装出来的病容假面。

每日汤药中那祸害人的野千根,早已被晚絮偷偷替换成了老郎中开具的紫菀,真真成了滋养心肺的固本良方。每一剂煎完,她都亲自收拢药渣,妥善处理,不给旁人察出把柄异常。

日子缓缓流淌,寒毒在体内一点点消解,萧景檀的身子实实在在地日渐康健。夜间不受咳喘折磨,气色身形也不再那般单薄孱弱,手足往日久散不去的虚冷,也一天天慢慢回暖。

这日午后,春光融融,春桃坐在药灶门口矮凳上,分拣着太医院刚送来的新药包。

晚絮路过,目光无意识扫过摊开的药草,脑中蓦地浮起自己刚入府时,向春桃讨教煎药之法,她特意提醒过自己,“紫菀”要浸泡才可下锅。彼时晚絮尚不知换药之祸,只当是太医院传下的寻常煎药规矩,默默执行、未曾深想。如今才恍然,这句医嘱,让人心中生寒,药材之中,何曾有过紫菀?

晚絮顿住脚步,蹲下身帮忙,片刻之后,语气闲散松弛地开口。

“春桃,你之前说,紫菀入煎之前要先浸水,你懂药理?”

春桃正忙活,眼都没抬,只吸了吸□□药草的浮灰呛的发痒的鼻子,噗嗤一笑。

“奴婢哪儿懂这些!是早前过来送药材的小太医特意叮嘱的,反反复复交代好几遍,说这一步万万省不得,否则便失了药效,这才特意告诉夫人的。”

晚絮闻言不动声色,只轻轻嗯了一声,旋即转了话题,与春桃闲聊些旁的。待到夜深,院落次第归于寂静,内寝之中只剩景檀与晚絮二人,她才将这番话原原本本讲与他听。

萧景檀目光垂落,静静听完,案上烛火明灭,映得他眼底沉沉。

“紫菀药性温润,直接煎煮便是最好,真正需要浸水久泡,方能把内里寒涩毒性逼出效用的,是那一味野千根。”

他说的平缓,已无激愤,字句之间皆是掂量与思忖。

“我曾心存一丝侥幸,认为是太医院的小吏拿混了相似的药材,或者被东宫那边蒙了眼。可若是特意叮嘱这一道浸泡的工序,便是心知肚明那药中已是寒毒的野千根。看来太医院之中,早已与东宫沆瀣一气,全盘参与进这场算计。”

他低低自嘲一声,如今手边全然可信的人手寥寥无几,仅有几名是早年母妃一脉留下,几经风波依旧不离不弃的旧部。次日一早,他便悄悄安排下去,循着那名送药太医的踪迹慢慢摸排,隐秘而蛰伏,缓缓收拢相关凭据。

又过数日,晚絮私下储备的药材已尽数用完。

这件事隐秘过甚,还不敢托付府中任何人,她便素衣低调,再次出了王府,去那药作坊再进些新的紫菀。

一路行至巷口,晚絮心中已然一沉。

旧木门歪歪斜斜向外敞着,门轴半脱,门口药筐倾倒,各色干草药散落满地,室内桌椅板凳东倒西歪,地上落了一层薄薄浮灰,看上去已有日子无人在此生活。

晚絮立在屋中愣了片刻,努力压下心中慌乱,转身去了邻家扣门。

“老伯,敢问原先这药坊的老郎中,去了何处?”

开门的老者下意识左右张望一圈,确认周遭没有旁人,才压低了嗓音。

“约莫七八日前了,大夜里的来了伙人,吵吵嚷嚷闹腾了一阵,第二日天亮,人不见了,屋里跟遭了贼一般。街坊去官府帮着报了案,可官差来了一趟,便没了下文,人也再没回来过。”

老者摇摇头,自顾自啧了啧嘴,“好好的行医,不知道得罪了什么人哦。”

晚絮越听,脸上的血色越褪,匆忙谢过转身离去,绕过一条街,才躲进个人稀的巷中,大口喘着气,掌心、后背沁出一层凉意。

若不是自己数次登门,将那老郎中卷入这皇家的歹毒诡局中,他本可以安安稳稳守着自己的作坊,悬壶济世、安享晚年。可如今生死未知,官府也被搪塞压住,背后之人行事之快、手段之狠厉,远胜她的想象。

一股深重的愧疚压上心头,可此地不宜久留,要先回府将此事告知景檀,再做打算。

晚絮摁着心口深缓一息,刚要起身向外,却见一道人影缓缓踱入巷口,逆着日光,挡住她的去路。

晚絮脚步骤顿,刚堪堪缓过来的气息,蓦地凝滞。

沈策缓缓踱步到晚絮近前三步,停住。

他今日一身玄青便服,织工裁剪依旧考究华丽,衬得身形挺拔。身后两个小厮远远守在巷口,并不往里踏进半步,只替主子望风,隔绝外人的窥探。

他半途跟上、不远不近尾随晚絮至此,看着她寻医问药、满面急切,并未近前察觉那药坊异样,只当她是一门心思为那痨病的六皇子奔波求药,满心都是扭曲的愤妒和不甘。

此刻他目光阴沉,从头到脚缓缓扫过晚絮。

几月不见,眼前的女子,虽然依旧素净,但眉眼和姿态皆是自然的舒展,早已褪去了从前跟在自己身边时,那份挥之不去的畏缩怯懦,再也不是那个被他随意拿捏把玩的小丫头了。

这般变化,像一根刺,直直扎在他心底。

“许久不见,晚……哦不对,是六皇子妃。”

沈策开口,勾起一抹嘲弄笑意,故意将皇子妃三字碾在齿间。

晚絮垂眸避开他目光,微微福礼,而后侧身挪步,想要贴着巷边绕开,尽快脱身。

“沈郎君,我尚有要事在身,先行一步。”

沈策横挪一步,再度截在她身前,那声平淡疏离的“沈郎君”又是一记刺痛。两人之间距离骤然拉近,他垂眸看着她,眼底暗潮翻涌,不甘、妒恨,还掺着一丝不肯放手的偏执,混杂缠绕在一起。

“我的‘好妹妹’怎么走的这般急切?瞧你这模样,六王府的日子,看来过得十分舒心,六殿下的身子,你倒真心惦记。”

“晚絮如今是王府的人,为殿下侍疾,自是本分,不劳郎君费心。”

“不劳费心?” 沈策低低笑了一声,往前又逼近半步,将晚絮困在巷中墙角。

“你的出身,你的过往,都是相府给的。一场冲喜的荒唐闹剧,你还当真以为,可以尽数斩断从前,和相府、和我,再无半点牵扯?”

晚絮退无可退,后背已抵上冰冷粗糙的砖墙,寒气顺着衣料渗进来,旧日被拿捏胁迫的恐惧,瞬间席卷而来,四肢都泛起一阵颤意,下意识死死攥住衣摆。

可这几月的王府时光,萧景檀待她的体恤与尊重,那些不用卑躬屈膝的朝夕相处,他握着她的手、带她识字念书的温润和煦,像一道薄薄却坚韧的屏障,稳稳托住了她。

她没有像从前那样被吓得慌乱垂泪、屈膝退让,只是闭了下眼睛,缓缓稳住心神。

“既入王府,名分早已落定,过往种种,已是旧事。”

“旧事?”沈策嗤了一声,俯身更近,他惯用的凛冽松香萦绕周身,“你以为,那些只有你我知晓的……旧事,也能一笔勾销?嗯?”

那刻意的停顿,让晚絮刚压下去的心神彻底乱了,不堪的记忆翻涌上来,几欲击垮她强撑起来的镇定。

沈策看着她颤抖的睫毛和攥紧在身侧的手,并没觉得有多痛快,心中那处拎不清的烦郁反而更甚了。他后退半步,松开些许,晚絮如今名义上还是皇子妃,巷中一旦闹出动静,于相府名声、于他自己,皆是灭顶的麻烦。

可他实在不甘心,生生瞧着这个曾经身心皆属于自己的人,一点点脱离掌控。

他见不得她陪着那痨病鬼殒命,但更见不得她如今守得云开、在别人身旁过的舒心自在。

“六殿下还不知你真实身份吧?你猜,他若全然知晓你我那些过往,还能如今日这般待你?”

他目光在她泛白的脸上逡巡,“只要我愿意,这些旧事,总有办法传入他的耳中,皇家最重体面,到时候你的下场会是什么?”

晚絮鼻尖微微发酸,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抬眼望向他,不再回避,声音发抖,字却咬得笃定。

“殿下良善,晚絮只求报他恩情,旁的,无心多虑。”

沈策眉峰狠狠一挑,将那莫名升腾起来的涩然咽下。他心底那团妒恨的恶意间,还掺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盼着她能够认清所谓本分,重新变回那个听话乖顺的模样。

“呵……良善?生在皇家,哪有什么良善。晚絮,走着瞧,别太天真。”他语气沉下,带着哄诱,“回到你该守的分寸之内,只要肯听话,我依旧可以护着你。”

沈策言罢静静注视她片刻,这才缓缓直起身子,拉开两人之间逼仄的距离,转身迈步离去。小厮在巷口躬身跟上,脚步声远了,幽深小巷重归寂静。

晚絮依旧贴着冰冷的砖墙,闭上双眼,大口、费力地呼吸,好半晌,才将心底那些惊惧和屈辱一点点压下去,抬手理好被自己攥出褶皱的衣襟,这才抬步,朝着六王府的方向赶回去。

踏入内寝时,萧景檀正坐在案前,垂眸读着一封信笺。

他听见动静,抬眼望过来,只一息,便看穿了她面上还未褪尽的苍白和惶然。

“出什么事了?”

萧景檀起身走近,依旧温和,含着真切的关心。

晚絮望向他,把巷中与沈策对峙的那一段屈辱,在心里压了又压。那些腌臜不堪的过往纠葛,与如今毒药害命相比,还不值得拿出来,拉扯进王府之内徒增纷乱。

她定了定神,哑声开口。

“是那位老郎中出了事,人去屋空,室内凌乱,街坊报了官府也没有下文……”她难过得抿了下唇,“是奴婢牵累了他,害他卷进这般祸事。”

萧景檀安静听完,长久没有出声,烛火映着他清隽眉眼,半晌才浮起一抹浅淡、又带着几分自嘲的苦笑。

“我日日佯装病弱,行事步步谨慎,原以为足以瞒过一时,到头来,东宫的眼线和势力,比想象的更……是我,若说牵累,是我害了你们,白白卷进这皇家的腌臜丑事里。”

他看向晚絮,抬手轻轻抚了下她的肩,“你且宽心,那郎中勘破此事,便是于我有恩,我会派人暗中查探,寻他下落。哪怕已遇不测,也要好生收殓,再尽力寻他家人亲朋,聊作补偿。”

晚絮点点头,二人各自心事沉重,静默片刻,景檀转回案边,将那页信笺拿起,向她递去。

“既然东宫已动,我也不必再佯装病弱、蜷缩隐忍,你且看看这个。”

晚絮上前一步,接过信笺,行文笔墨简练,寥寥数行落在纸面。

四皇子萧景森,北境军功已立,奉诏,不日班师还朝。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章 第 1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