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殿下?”
晚絮从信笺间抬起眼,望向萧景檀,一脸茫然。
如今她虽已入府数月,但之前全然顾着景檀病情,再加上六王府多年门庭凋零,宛如独立于天家皇苑外的一座孤岛,让她至今连景檀有几位手足兄弟都不清楚。
萧景檀见晚絮疑惑,缓缓坐回软榻,也指了指一旁,教她坐下。视线落在晚絮手中那页信笺上,目光散着,像是牵开了尘封已久的旧事,半晌才开口。
“父皇膝下不单薄,算上我,现有五位皇子。”
他望向晚絮,徐徐讲述。
“大皇兄萧景焱,虽居长位,奈何生母出身低微,早早便被父皇封王另立,断了储君的念想。他索性活得一副闲散孟浪模样,整日流连宴乐,可内里却通透的很,长久依附在太子麾下,寻得庇佑。”
说到此处,景檀唇角浮起一点极淡的讥诮,摇了摇头,转瞬即逝。
“再来便是你见过的,二皇兄,如今已是东宫太子的萧景琮,然后便是这位即将还朝的四皇兄萧景森。除此之外,还有一位幼弟萧景泰,今岁刚满十二。我这几年身子拖累,极少入宫赴宴,和这位弟弟见得不多,生分得很。”
晚絮微微蹙眉,安静听着,也将这几位皇家兄弟的名字,在心中默念,认真记下。听得景檀说到三兄和五兄皆是婴孩时便早早夭折,连他都未曾谋面,不禁小小唏嘘了一声。
“太子与四皇兄乃一母同胞,皆是中宫嫡子,可心性却天差地别。太子那人,深沉狠决,精于朝堂算计,四兄却截然相反,为人磊落,一身尚武骨血,总向往金戈铁马、疆场征伐。早些年岁,他还在京时,偶尔会绕路来府上探看我的病情。待我虽算不上亲近,但皇家凉薄,这般境遇中他尚愿登门,便已是热肠。”
话说到这,景檀的眸光沉了几分,指尖在膝上微微收拢。
他当年避世养病,远离朝堂漩涡,不曾亲历风波,所知多是宫人零零碎碎漏出来的只言片语,再凭着自己心思,将真相反复推敲拼凑。
“可几年前,一封弹劾折子突然递到御前。”
景檀还记得,那时他状态尚可,在廊下侍弄花草,福伯急急来报,说四殿下不知出了何事,竟被禁军围了府邸。后来他书房搜出几封往来信笺,家中仆从也卖主落了口供,条条直指萧景森私通边将,私许兵权,笼络军中之人扶持自己。
“证据呈在御前,父皇震怒,斥他既然这般向往沙场,便遂了心愿。一纸圣意,将他贬入北地军中,不许以皇子身份立身,只从最底层的士卒做起,受尽边关苦寒磨砺,更有专人时刻监管约束。”
晚絮听到此处,惊讶的呼吸微敛,从没想过皇家之中,除了景檀,竟还有人也这般多舛,不禁发问。
“那……那边将呢?”
“便是韩凛。”景檀低声道。
“韩家世代将门,出事之时,韩凛只是军中副将,刚刚暂露头角。祸事飞来,他受尽军中严刑,几番濒死,却始终没有张口攀咬四皇兄半分,只道二人不过是意气相投的同龄友人,惺惺相惜,从未暗通边地军情,私相授受更是无稽之谈。”
萧景檀讲到此处,轻轻慨叹了一声,二人后来的境遇,隔着万重山水,他一介病躯,能打听到的不多,但光凭想象也知,会是何等的历尽荆棘、九死一生。
朝堂之上,盛帝最终压下,并未给此事定性。
但经此一难,赫赫韩氏将门遭受重挫,军中势力被大幅裁抑。
后来数载光阴流转,北地烽火重燃,帝王从新重用韩氏,韩凛凭过硬本事,一步步坐稳如今镇北大将军的位置。萧景森亦是褪去皇子光环,扎根军营底层,凭着实打实的将才天赋和肯吃苦,在沙场屡立战功,如今也名震一方,很得麾下将士敬重信服。
此番北境大捷的消息传回京城,盛帝便借着这份军功,下旨特诏四皇子还朝。
这些是朝野上下但凡长了眼耳,便能知晓的明面。
至于御座之上的心底盘算,没人窥得全貌,只能隐约猜度几分。
皇子谋私是重罪,何况还沾染了边军,但盛帝最终并未定性,只将他贬了出去,还是他最向往的军中,足见天子心中也存着疑,未必确信此事,甚至早已看穿了一场精心构陷。
但帝王执掌天下,最擅权衡,也最难取舍。
彼时皇子之间暗流涌动,储位之争隐隐有燎原之势,借此将萧景森远远扔出京城权力漩涡,既可遏制兄弟阋墙、避免朝野随之动荡,又能借边关苦寒考验他的本心与能耐。更重要的,是要敲打根基日渐雄厚的韩氏一门,将边军“认将不认诏”的苗头狠狠扼杀。
一桩罪案,一举数得,一锤定音。
“当初带头上书弹劾四皇兄的,正是大皇兄萧景焱,可谁都知道,他与那时还未做上太子的二皇兄亲近无两,敢去弹劾中宫嫡子,这背后受了谁的嘱意,自不必多言。”
晚絮听到这里,眼中满是错愕,下意识脱口,“可四殿下与太子殿下乃是一母同胞,怎么会……”
萧景檀闻言,目光落在她惊讶的面容上,凝了一息才开口。
“晚絮,深宫皇家,哪怕一母同胞,在权位面前,都是挡路的绊脚之石。”
他说话间晚风乍起,吹的窗纸轻颤,晚絮眨了眨眼,消化着心中波澜。二人之间一时默然,少顷,景檀垂下眼眸,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苦笑。
“你总说我温和良善,不过是早早无缘争斗,又缠绵病榻,没那个心力作恶罢了。”
这厢静默,另一边,皇宫,中宫内殿。
炉中焚着淡淡的鹅梨香,烟气清甜,袅袅盘旋而上。
皇后靠着软枕倚在坐榻之上,手中捏着一封白日送来的密信,写着萧景森还朝的详细日程安排。她将信笺看了又看,面上依旧端庄沉静,可纸页边缘已捏出几道浅痕,终究压不住心底那股欣喜。
殿外传来脚步声,伴随着内侍通传太子驾到。
皇后手腕微翻,将那封密信掖进软枕后面,端坐起来,神色瞬间恢复如常。
萧景琮一身太子常服,迈步走入殿内,一眼便扫过软枕后露出的纸角边缘,他噙着一抹温和笑意,权当没看见,问了母后安康,落座在近旁。
皇后也满面慈爱,抬手唤了宫女将玉盏呈上,内里是细腻的栗羹,暖融融的香甜漫散开来。
“知道你今日过来,母后晌午便准备上,一直小火煨着,快尝尝。”
萧景琮接过银匙,却没有立刻入口,只垂眸轻轻搅弄着盏中栗羹,语声温驯。
“母后费心,记得儿臣喜好。”
殿内气氛和睦融融,可母子二人眼底,都隔着一层氤氲薄雾。
当年那场祸事,皇后不是没有疑心过自己的嫡长子。手心手背皆是肉,无数个深夜,她心里怨过景琮,为了攀夺储位,不惜构陷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弟。
可彼时木已成舟,圣旨落定,她身居中宫,背后还有母族牵扯,若是撕破脸面,只会落得二子俱损的结局。她只能选择闭上眼,装作看不破内里算计,拼尽全力,至少保全住其中一个,推上储君之位。
皇后目光落在萧景琮搅动栗羹的匙柄上,声音放柔,却藏着试探和一丝恳求。
“如今……如今你弟弟要回来了,往后在京中,你们二人和睦……莫要……”
萧景琮手中银匙停了,抬眼望向皇后,面上一副茫然不解的神态,似笑非笑。
“母后何出此言?四弟凯旋还朝、于国有功,乃是天家喜事,儿臣心中唯有欣喜与骄傲,不知母后……在忧心什么?”
他终于舀起一勺栗羹送入口中,缓缓咽了,报以一个乖顺的笑容。
皇后静静望着自己的长子。
一室甜润的栗羹香气缭绕,却没有半分真心实意的天伦暖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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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