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清辉堂。
一声脆响陡然炸开,白玉茶盏掼落在地,碎片迸散四溅,滚烫的茶汤洇开深色水痕,吓得一旁婢女跪倒在地,大气不敢出。
萧景琮立在正中,心口深缓起伏,拳头攥得发白,素来在外人前端持的太子体面,此刻尽数褪下,眼底翻着压不住的阴鸷戾气。
“真是流年不利,糟心事接踵撞上来。”
他垂眼扫过地上狼藉,低声咬着牙泄愤,“老六命真硬,一脚踏进阎王殿了,竟生生把那口气倒回来,还叫他那新妇撞破了换药的手脚,太医院这帮蠢货!”
说到此处,他烦躁的踱了两步,眉峰狠狠一蹙,冷哼一声,“还有我那好弟弟,早该埋在边营黄沙里,如今倒让他挣出军功,长了脸。”
一旁跪地的婢女吓得肩背发颤,低头缩成一团,半步不敢上前收拾满地碎片茶汤。
“瞧你慌的。”
客座上传来一道黏软慵懒的声音,调子慢悠悠拖着。
皇长子萧景焱斜倚坐榻,懒散抬眼,他生的面皮白皙,眼尾微微上挑,左眼下一颗清浅泪痣,衬出几分男子身上少见的媚态。宽袖松松滑落半寸,手肘支着榻边小几,半边身子歪靠着,漫不经心抬了抬下巴,看向那缩在地上的婢女。
“还杵着?赶紧收拾干净,仔细硌着你家殿下的脚。”
婢女如蒙大赦,爬过来迅速收拢了碎片,不敢多留片刻,急忙退出去,合上殿门。
殿内只剩二人。
萧景焱这才端起茶盏,腕子懒懒一转,缓缓吹开茶汤面上的浮叶,却不着急饮,目光轻飘飘落在面前踱步的太子身上,开口依旧是不紧不慢的调子。
“当初弹劾老四,出头递折子的可是臣兄。”他轻轻呷了一口茶,才慢慢道,“我都稳着呢,殿下何必气成这样。”
萧景琮脚步一顿,侧目看向他,眉间戾气未散。
萧景焱垂眸,指尖漫不经心摩挲着玉盏杯沿,唇角勾着浅淡的笑意。
“再说老六,活过来便活过来罢。在床上瘫卧这么多年,身子内里早就瘘了,就算侥幸捡回一条命,还能翻起什么风浪。”
他微微歪了歪头,狐狸一样的长眸轻缓的眯了下,“那间经手的药铺,相关的人,早就处置干净,半分把柄都留不下,太医院也重调了方子,他那边无凭无据,又能拿什么来咬咱们。”
“怕就怕,死过一次,心思藏得更深。”
萧景琮沉声接到,面色稍缓几分,但依旧蹙着眉。
“不过是一个,被皇权抛在圈外多年的废人而已。”
萧景焱身子微微向前倾,慵懒神色敛去少许,语气带上几分宽慰讨好的恭顺。
“殿下储位稳固,朝中多有依附。老六长久远离朝堂,无兵无党,身边能用之人寥寥,不足为惧。真正要提防的,倒是即将回来的老四,手握边军威望,又有战功加身,那才是心腹隐患。”
一席话不疾不徐、慢慢捋清利害。
萧景琮闭目调息,将胸中翻腾的烦闷狠戾压住,掩回端庄的皮囊之下。
萧景焱则重新靠回小几,端起茶盏慢慢浅啜,不再多言,只静静等着太子平复心绪。
另一边,御书房。
内侍恭敬伏腰,引着萧景檀步入。
香炉烟气袅袅,漫过御案旁堆叠的奏折,白日天光从窗棂泻入,落在盛帝鬓边几缕霜白的发丝上。
君臣父子,已有两三载未曾好好相见,尤其过去一岁景檀几度濒死、下不来床,帝王却忙于朝堂制衡,未曾亲就,更添了几分生疏隔阂。
萧景檀趋步上前,端正行了礼,他身着淡雅素净的常服,身形依旧清瘦,面色仍带着久病留下的浅白,垂着眼睫,声线温驯有度,“儿臣拜见父皇,愿父皇圣安。”
“你身子弱,不必多礼,赐座。”
盛帝目光缓缓,看着景檀落座,从他略显单薄的肩背,移到白净温润的脸庞。记忆里多年前那个活泼灵秀、常伴在自己身侧的孩儿,仿佛依稀如昨。再看眼前人,久病磨去少年精气,只剩下一身沉静。
心底沉寂许久的怀念与亏欠,悄然漫上来。
“还记得你小时候,最爱把糖藕捏碎了,跑到御花园喂雀鸟,鸟不吃,你还委屈的哭鼻子。”盛帝低声念起,想到景檀幼时童趣,不禁轻笑了声,转而浮起一丝怅然,“一晃这么多年,都长这么大了,朕……”
话说到一半,盛帝顿住,没有继续,只将片刻的追忆压回心底,轻叹一声。
萧景檀垂着眼,面上始终恭顺柔和,只余长睫轻微颤动,“儿臣记得,幼年多蒙父皇照拂,是儿臣福薄,被这病躯拖累,辜负了父皇的期许。”
他话语体恤、主动揽责,没有半句诉苦,不求博取怜悯。
只是低垂的眼底,一片无波无澜。
这些年病榻蹉跎,他早看透人心冷暖,今日主动入宫,不期父爱温暖,只求皇权庇佑。自己如今势单,若要追查过往暗算,便不能继续安于退让瑟缩。帝王心底藏着的这一丝愧,是他眼下唯一能借的力。
入局,非本心,却不得不为。
盛帝听得景檀句句体恤,心中愈发宽和。
帝王年岁渐长,终日浸在无休止的朝堂平衡与取舍中,也难得这样一段不耗心力、不涉权谋的闲谈,他望着景檀,神色更柔和几分。
“你能慢慢好转,朕心甚慰,府上缺什么,尽管提。”盛帝顿了顿,顺势说起恩赏之事,“你那处宅子当年虽按王府规制修建,只因你常年病着,一直未赐王号。此番老四立功还朝,朕想着,将你们兄弟一同正式封王,择吉日行册礼。”
“儿臣谢父皇恩典。”景檀起身,恭敬行叩谢大礼。
几句家常叙话缓缓落定,盛帝话锋一转,落到他的婚事上。
“当初那桩冲喜婚事,办得仓促,相府临时抬籍认女,内里颇多不妥,朕也是事后才知晓。”
盛帝眉头微蹙,带着些许对自身疏忽的歉疚,“原本只想着,寻个人入府冲一冲病气,如今你身子日渐好转,这婚事若真作数,便显得潦草了。朕打算下旨,重新为你择一门体面隆重的亲事。至于那女子,这段时间服侍你有功,给一笔重酬,妥善打发了便是。”
话音刚落,景檀又跪下,再次行礼,方才一直平和温润的语调里,带出几分坚定。
“父皇容禀。儿臣病危之时,人人皆以为我必死,是晚絮寻来偏方,日日以自身精血入药,才将儿臣从鬼门关拉回。若无她,便无儿臣今日。”
室内骤然安静,盛帝眼神微凝,意外景檀好转背后,竟有这般以血相酬的隐秘。
“竟有此事?”
他哼笑一声,“朕还道是太医院医术灵光,上上下下赏了个遍。”
景檀听闻太医院,眸色微黯,但此刻无凭无据,只将换药下毒的秘辛压下,把话题拉回。
“这段时日,儿臣待她,情根已种。无论她从前身世,既然相府认下这个女儿,儿臣也愿将错就错,只认她为妻。请父皇成全!”
他言罢再次叩首等待。
盛帝微微一怔,将前因后果在心中盘桓,依礼制,此事本不可行,可望着阶下失而复得的儿子,心底那份亏欠又涌了上来,几番沉吟权衡,终究松了口。
“罢了,既然你心意已决,就依你。那女子往后出身,便是相府千金。”
帝王口谕落定,父子二人又闲话几句休养起居的琐事,景檀躬身告退,缓缓行在宫道之上。日光落在肩头,暖融融的,方才御书房中维持的温顺恭谨缓缓淡去,只余眼底一片沉静。
他前脚刚回府,后脚盛帝身边内侍已带人送来各色御赐珍稀。
一行人或抬或捧、鱼贯而入,将一只只朱漆箱笼在庭院次第排开,绸缎、药材、补品、珍器层层叠叠,箱盖敞开,露出内里流光。
晚絮与萧景檀一同跪地领赏,望着满院赏赐,帝王的愧意补偿,来势汹汹。
内侍高声唱念物品清单,声音清亮,传遍整个庭院,念到末尾,特意顿了顿,“陛下听闻六皇子妃于殿下微末时拼死救助,另赏上等云缎十匹、东珠一奁,成套鎏金点翠首饰数件……”
晚絮跪着,心里有点发飘,依着景檀的样子谢了赏赐,怔怔看着内侍拜辞离去。
庭内终于安静下来,景檀淡淡扫过琳琅满目的箱笼,神色依旧平和,只俯身从盛放首饰的锦盒里,拣出一支玉簪。玉质温润上称,雕工也是皇家的精巧手艺,但样式素净典雅。
他转身,将玉簪递向晚絮。
“这支,很衬你。”
晚絮下意识往后微退半步,指尖蜷住衣摆又落下,轻轻摇头,“殿下,这般贵重的簪子,奴婢不敢要。”
她望着眼前流光遍地的御赐之物,只觉一切都虚幻的不真切,她纵使这几月已比从前舒展很多,但到底从小卑微谨慎,对这突如其来的荣宠,最先浮起的是茫然与畏惧。
景檀看着她,眼底温和,漾开浅淡却真挚的笑意,轻声开口。
“我已向父皇禀明心意,冲喜潦草,可再补典仪,但我已认定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往后,莫要再自称奴婢了。”
晚絮闻言,猛地抬眼望向他,满脸尽是错愕,恍然失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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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