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絮怔在原地，眼中的错愕和恍然久久不散。方才景檀那句带着笑意的温和许诺，落在她耳中心口，却像沉甸甸的巨石，压的她眼前发花，怎么都透不过气来，全无半分跃上枝头、得偿所愿的欢喜。
景檀静静瞧着她，唇角的笑意慢慢敛了。
他自然看出晚絮异样，却不明内里，院中并非言说之地，他沉了一息，抬手轻拂她肩头。
“外头风大，陪我回屋吧。”
晚絮木然跟着他跨入内室，屋内静悄悄的，窗纱半垂，滤去外头灼目的天光。景檀侧首，轻声吩咐廊下候着的春桃几人也退下，随后亲手掩了门，屋中顷刻只剩他们二人。
他转过身，目光依旧温和，审慎中难掩关切。
“方才院中，瞧你神色不对，可是心里藏了事？不妨说与我听。”
晚絮垂着头，呼吸骤然紧促，指尖死死绞着衣摆。从前的不堪身份，压在心底许久，日夜啃噬着她。本还奢望能瞒一日便拖延一日，只求好好伺候景檀康健，也在这仁善殿下的护佑下，求一息安稳。
可今日御赐荣宠加身，景檀又亲自在御前为自己求来正妻名分，这荒唐旧事，便万万不敢再瞒。若待到日后由旁人揭发，于她，是灭顶祸事；对他，亦是极大的折辱。
她双膝一屈，直直跪在寒凉的地面上，低垂着头，不敢抬眼。
“殿下，事到如今，奴婢不敢再瞒您。”晚絮声音细弱发颤，又将头埋的更低些，掩住眼底慢慢涌上来的湿意。
“奴婢从前，是相府大郎君沈策的通房，早已并非完璧，还……还曾有过身孕。”
她将从前过往尽数道出，言罢紧紧闭上眼，满心僵冷的等待裁决。
萧景檀站在原地，伴着她诉说，脸上的温润平和终于端持不住，一时怔忡地看着跪在面前的女子，心头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从前虽揣度过晚絮身世，但到底以为是相府旁支孤女，再不济便是抬出来顶缸的丫鬟，不过身世低微，仅此而已。从未料到，她竟是沈策的……景檀闭了下眼睛，努力将气息平复。天家宗室，最重名节，这件事若是传出去，便是令皇族蒙羞，更会让这女子万劫不复。
晚絮伏在地上，见景檀半晌没有声息，心中酸涩与羞耻一同涌上来，只暗暗将自己下唇咬的泛白。这些时日相伴，她自知出身不堪，从不敢奢望半分儿女情长，但却感念景檀的温和善待，将这些恩情化作日复一日的妥帖侍奉，真心盼他好过，也盼这份安稳长存。
如今亲口剖出这最不堪的过往，便是连着最后一丝虚妄都亲手打碎。
晚絮叩首拜倒在地，一字一字，艰难启齿。
“奴婢自知一身污浊，岂敢攀附殿下，如今将一切言明，不敢奢求宽恕，任凭殿下处置发落。”
她抢先自陈，卑微到骨子里，只怕从景檀口中听到更加厌弃不堪的话语，那只会让她加倍苦楚煎熬。
景檀怔忡中，纷乱的思绪慢慢串起过往一桩桩细碎光景。
他缠绵病榻的那些日夜，她时刻在旁煎药侍奉，永远敛着气息，不多言、不邀功，只安静守着本分；御赐珍宝送到府中，旁人艳羡不及，唯有她惶恐退缩，执意以奴婢自居。原来不仅是天性谦卑，更是心底压着道无法抹平的伤疤，时时刻刻提醒着她，不配拥有任何体面与荣宠。
震怒与嫌恶，并未在心底升起。
惊悸褪去之后，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绵长的怜悯，和一层对自己的责问。
他只看见她日夜侍疾、以血相酬，却不曾细想，这般长久的拘束和谨慎背后，藏着怎样一段无人分担的苦楚。这么久，她独自一人，日日守着这份秘事煎熬内耗，从没有一处可以安心倾诉。
他上前一步，弯下腰，伸出双手，托住晚絮的手臂，将她稳稳扶起。
“起来，地上凉。”
他转而牵起她的手，引着她走到窗边软榻坐下，自己也落座一旁，感受到她的手在他掌中无措的蜷了一下，轻轻拍了下她的手背安抚，这才松开。
“方才那刻，若说心中毫无波澜，那便是作假诓你。”他坦诚开口。
晚絮闻言又低下头，紧抿着唇，视线落在软榻铺陈的银线绣纹上，不敢抬眼与他对视，静静等待随之而来的厌弃。
景檀看着她，将语调放的更加柔软，继续开口。
“可你当初被送来冲喜，送死的事，何曾有人问过你半分情愿。你的过往和现在，都由不得你做主，若真要论对错，也不该由你来担这份罪责。”
晚絮长长的睫毛剧烈颤着，预想的责难与厌弃并未临头，他声音温和的让她茫然错愕。
“那时人人认定我命数已尽，连我自己都心存死念，是你……”
景檀说着，唇边重新浮起淡淡笑意，“晚絮，是你，不教我认命！不仅把我从鬼门关拖回来，还破了那换药的毒计，让我知道，原来半生磋磨、母妃亡故，该有人为此负罪。”
他伸手，将晚絮蜷在膝上的手握住，暖着那指尖的凉意。
“这些日子朝夕相伴，我看得分明，你心性纯良，沉静坚韧，是值得相守之人。”
晚絮终于抬眼，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这样意外的善待和天大的荣宠，砸在一个卑微惯了的人身上，心中依旧惶惶，着实太过虚幻。
景檀看她依旧局促不安，便换了更柔和婉转的口吻，眼神恳切，不愿再迫她。
“我缠绵病榻这些年，早已看淡世俗里那些条条框框。从前那些高门贵女，知我病弱无权，哪个不是趋利避害，躲得远远。如今若是嫁来，让我如何信她们半分真心。”
他苦笑一声，摇了摇头，看向晚絮，带上几分商量的口吻。
“如今这皇子妃的名分，你便暂且担下，权当……权当是陪着我这个尚未痊愈的病弱之人，相伴度日，解解闷儿，可好？”
晚絮望着他沉静真诚的眼眸，那目光坦荡温和，没有半分嫌弃鄙夷。她心中纷乱翻涌，迟疑着，慢慢点了下头。
“奴婢……晓得了。”
景檀轻轻一笑，温声打断她。
“又忘，皇子妃再这样自称，旁人听去，要笑话的。”
晚絮一怔，脸上蓦地热起来，慌乱眨了下眼。
“妾……妾身，晓得了。”
景檀闻声，唇边笑意更深，不再出言逗她，只将她手拢过来，暖在自己掌心，安静陪着，待她慢慢缓着复杂纷乱的心绪。
片刻后，门外传来福伯轻叩门扇的声响。
“殿下。”福伯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沉缓而恭顺，“宫里传来消息，四殿下已经提前回京。陛下定了三日后宫中家宴，为四殿下接风，命诸位皇子一同赴宴。”
景檀静了一息，旋即恢复淡然，应声知道了。
他转头看向晚絮，眼底重新含起温和笑意。
“宫中家宴，已婚配的皇子需携眷同往，你便随我一起罢，那些皇家兄弟，早晚要见的。”
他见晚絮眼神微颤，刚平复下去的心神，似又生出怯意，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背。
“别怕，有我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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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