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森回京，比预先传报的归期早了一日。
他入城时，身后只跟十余名追随多年的亲卫轻骑，有意避开招摇，让那些事先筹备好的迎接阵仗落了空。他骑在为首骏马上，久经历练的身形结实挺拔，一身玄色劲装，还带着未褪的北境尘沙。面上肌肤虽被边塞烈日灼得粗粝沉暗，但难掩本身英俊轮廓，只是如今神色沉敛，带着一股沙场磨出来的肃冷气质。
御书房内，盛帝听得通传，搁下朱笔，目光落在被内侍躬身引入的四子身上，从他粗砺皴糙带着旧疤的手背，移到被风霜磨的更锐的眉眼。
“边关数载，辛苦了。”盛帝待景森叩拜后，缓缓开口，含着几分欣慰。
“北境军奏，朕一一看过，斩寇守土，军功卓著，不愧是朕的儿子。”
萧景森再次垂首行礼，恭敬谦逊、有礼有节，更似面对帐上主帅，却少些骨肉父子间的亲近。
“戍守疆土，是儿臣分内之事，谈不上辛苦。”
两句问候和几轮关于边务的考教，父子二人问答皆言简意赅，隔着一张御案，没有再多闲话，也没人再提一句当年旧事。
室内静默一瞬，盛帝转了话题。
“既已回来，去拜见你母后吧，这几日她欢喜的紧。”
“儿臣遵旨。”
萧景森拜退，走到门口，脚步一停，迟疑了片刻，还是低声开口。
“多谢父皇，当年暗中照拂。”
盛帝闻言，刚执起笔的手微微一顿，只缓缓颔首，没有开口回应任何。余光扫到景森身影再度行礼、出门离去，唇角微微松了几分，伸手将御笔饱蘸了朱墨。
中宫，内殿。
案上摆满精致小菜，是皇后听闻景森早归，一早便亲自督着膳房做的。此刻殿内早已撤去闲杂宫人，皇后依旧端坐，听到婢女轻声通传四殿下到了，立马站起身迎上去。
几句寒暄，一同落座，皇后一眼便看到了次子身上的风霜，心中酸涩不已，却不能言说半分，当年之事，何尝不在她的纵容默许之下。她只得拿起银箸，频频往他碗中布菜，自己却一口未动，只看着他。
“边关餐风宿露，熬成这般模样，来，你从前最爱这道，多吃点。”
萧景森垂眸扫过碗中快堆成小山的菜肴，抬手执箸，夹起一块，慢慢送入口中。
“多谢母后。”
皇后目光落在他执箸的粗糙手背和带着厚茧的指节上，一道旧疤从虎口蜿蜒入袖，不知还有多长。她眼中发涩，终究难忍，微微偏头缓了两下气息。
“这些年刀光剑影，身上可落下旧伤？待会唤太医来瞧瞧。”
“沙场之上磕碰难免，皆是皮外伤，母后不必挂心。”景森低头用膳，回答简短克制，礼数虽全，却并不愿多分享半句从前境遇。
皇后喉间微哽，顿了下，又轻声开口，“往后留在京中，便安稳些，总比……”
萧景森箸尖顿在碟边，抬眼淡淡对上母亲视线，打断了她的话。
“是去是留，君命所在，儿臣自当遵从。”
皇后闻言，终是再难开口，望着次子近在身边，却全身透着冷硬淡漠的模样，心中愧疚与自责难以抑制，垂眸夹了一箸菜肴入口，默默咀嚼，精致珍馐尝不出半分美味，咽下去的，全是昔日自酿的苦果。
三日后，御花园水榭家宴。
六王府马车停在宫门之外，萧景檀先一步下车，回首去扶晚絮。她今日一身粉白绣细兰的襦裙，钗环只寥寥几支素玉，衬得雅致素净，二人行在宫道，晚絮面上压着局促，两手却显得无处安放，指尖暗暗在身前绞着。
景檀垂眸瞥见，抬手牵住她，一路引着不再松开，拇指轻轻蹭过她的手背。
“别怕，我在。”
晚絮看着不远处水榭亭台灯火，微微吸气，调整着心绪，随他拾阶走上九曲回廊。
水榭位于湖中，三面临水，只有一条回廊相通，廊下串串琉璃灯火，映着池面浮动的莲叶，夏末晚风轻抚，水波晃得光影层层摇曳。将接风宴选在此处，便是省去森严仪轨，营造几分温馨惬意的家宴私密。
席间座次，尊卑有序。
盛帝落座上首主位，皇后在旁，虽刻意未着华服，但凤纹无处不在衣着和配饰上，端方的中宫仪态已融入骨子里。
左边下首，太子萧景琮端坐，身侧是太子妃王氏。王氏是当朝御史中丞之女，一身暗绛色宫装，头戴珠翠小冠，装扮挑不出逾矩，内里却处处透着精致，她坐姿端雅，含笑向来人颔首，眉梢眼角带着几分精明，在席间众人身上轻轻扫过。
太子对面一席，是皇长子萧景焱，他依旧那副略带慵懒的模样，松松散散倚着坐席，手肘搭在案几边，一只手漫不经心转着白玉酒盏，饶有兴致看着来人方向。
再下一席，留给此番归来的四皇子萧景森。
他的对面，是萧景檀与晚絮的席位，最后，则是皇七子萧景泰，一身青锦华袍，还是未完全长开的少年模样，双手放在膝头，模样看着稚气，一双大眼睛却眨着，不停观察水榭里每一个人的神情举动。
萧景森依旧寡言，只在景檀携着晚絮落座时，抬了下眼，目光落到他依旧单薄的身形上。
“六弟。”他开口，“现下身子如何了？”
“劳四哥记挂，较之从前，好了些许。”萧景檀微微欠身，侧身让出半步，“这是内子沈氏，见过皇兄。”
晚絮行了福礼，萧景森对她轻轻颔首，道不必拘礼，并不过多寒暄，重新落回席位。
太子萧景琮看完这一幕，抬手端起酒盏，站起身，面上浮起关爱体恤的笑意。
“四弟平定边疆，立下赫赫战功，是我大盛之福，为兄敬你一杯。”
太子妃王氏同步起身，举着杯盏，唇角噙着浅笑，目光却淡淡从晚絮身上掠过，旋即收回。
萧景森执盏站起，与太子遥遥虚碰，仰头将盏中酒饮尽。
这边萧景焱也慢悠悠举了举手里酒盏，语调松垮黏软，顺着太子的话接上。
“殿下说得极是，老四在苦寒之地熬这么些年，拼出一身功绩，为兄真是佩服，来，我也敬老四一杯。”
萧景森抬盏示意，仰头又是一杯，并未接话。
几轮推杯换盏，丝竹乐声低低绕着水榭流转，太子看着宫人为景森满上酒盏，唇边又含起笑意。
“四弟久居北地，怕是许久未尝宫中佳酿，不妨多饮两杯。”
萧景森指腹抚过杯沿，“多谢太子殿下美意，军中酒浊，但胜在喝的痛快。”
一旁太子妃浅浅一笑，柔声接话，“四皇弟沙场归来，性子也更爽利了，倒显得咱们这般繁文缛节太拘着。”
这话听似体恤温婉，却带着暗刺儿，景森垂眸并不搭腔，懒与妇人计较，气氛在小范围内凝滞一瞬。
就在这时，末尾席上，少年皇子忽然捧着自己的酒盏，起身挺直脊背，朗声开口。
“四哥！臣弟也恭贺四哥凯旋！日后臣弟也盼着，能够像四哥一般，奔赴疆场，建功报国！”
脆声声的童音落下，水榭内几道目光一齐落过来，小皇子脸上微红，眼里却是少年人藏不住的热切，满是不愿落后几位兄长的心思。
萧景森朝少年方向举杯，终于浮起几分笑意，抬手比划一下。
“我走时七弟才这么高，如今也是俊朗少年了。好！既然有志气，四哥便等着你！”
方才那一瞬不快霎时消散，席上依旧推杯换盏，体面闲话。
萧景檀坐在席间，时不时便会侧身掩住唇角，压抑的咳嗽几声。每当此刻，晚絮便会赶紧放下手中筷箸，轻轻帮他捋着后背顺气。
皇后远远看得分明，将手中杯盏放下，开口的音量刚好让周边几案听到。
“老六这身子还是弱些，新妇倒是伺候得十分妥帖勤勉。”
晚絮刚帮着景檀把氅衣拢紧，听皇后点到自己，身上一僵，赶紧起身福礼，“皇后娘娘过誉。”
萧景檀淡淡一笑，将所有情绪掩下，牵着晚絮落座，向皇后举杯遥敬。
“母后说的是，儿臣能有今日，全赖内子贤惠，朝夕照拂。”
盛帝坐在主位，将眼前一幕幕尽收眼底，伸手拿起面前酒盏。
乐声停歇，满座目光齐齐聚向上首。
“今日家宴，朕心中快慰。”
盛帝目光扫过席下诸子，语声沉缓，“一则，老四沙场浴血，建功归来；二则，老六大病初愈，柳暗花明。”
他顿了顿，将手中酒盏举起，当众宣布旨意。
“正好借此良辰，宣朕口谕：四皇子萧景森，戍守北疆，于国有功，晋封肃王。六皇子萧景檀，秉性端厚，素有才器，晋封晋王。二人府邸建制、属官僚佐以及出行仪仗，一切俱按亲王之例施行。”
言罢，看向二子，眼中闪过一瞬老父亲的欣慰。
“既列藩封，往后当恪守本分，各尽其责，兄友弟恭，同心济力，望你们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水榭之中，一刹沉静，二人起身离席叩拜，“儿臣，叩谢父皇隆恩！”
太子萧景琮率先高举酒盏，噙着笑意附和，“儿臣恭贺四弟、六弟！定当谨记父皇教诲，兄弟一心！”
众人皆跟着纷纷举杯，酒盏抬到唇边，杯壁恰好遮住半张脸面，萧景琮眼皮下压，瞳色沉沉一闪，转瞬之间，那层阴影便散，脸上只剩温雅得体，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萧景焱则将玉盏在指尖一转，唇边笑意更深，慢悠悠把酒饮下。
萧景森垂眸，依旧一饮而尽，景檀则举杯浅抿，唇角笑意淡淡。
最小的萧景泰也举着酒盏，混在众人贺声里脆声道着恭喜，眼神却偷偷观望，隐隐几分超越年龄的思量。
琉璃灯火摇曳，倒映在湖中碎作万千光点。
满堂笑语盈盈，杯盏清脆不绝，只是案几之下，各人心思，各自沉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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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