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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

册封诏旨正式颁下,王府规制一律革新,旧的门楣匾额被拆除,换上亮堂堂的“晋王府”字样。

福伯领着一众仆从,打算趁着由头,把屋宇廊庑尽数翻新一遍,也祛一祛多年沁染的病气,木料漆料都已备下大半。

景檀看过呈上来的开销账目,只淡淡点了下头,将帐册合上还给福伯。

“略作修缮即可,不必大兴土木,把外院那边重新整理出来,将新拨来的属官安置妥当便是。”

一朝封王,属官僚佐皆按制式配齐。王府内设长史一人总揽外衙公务,下属记室参军、录事、典签各二人,分管文书卷宗与封地租赋,另拨翊卫二十人,仪仗侍从十人,连同医工、庖役、杂役若干。

一众人次第入府报到,文书印鉴交割完毕,由老仆引着各入值属,王府内宅外院霎时聚起人气、繁盛周转起来。

至此,萧景檀成了晋王,不再是从前那个困于病榻、凄苦无依的六皇子。

那次水榭家宴过后,几位皇子之间,并无相互登门走动的迹象,风平浪静之下,隐隐伏着暗流。景檀自然不会主动周旋,他如今大半时光都安守在王府之内,对外概称身子尚弱、继续调养。

对内,书房窗下铺着棋盘,日光斜斜落进来。

晚絮执白子,指尖微微悬在半空,迟疑片刻才小心翼翼落下一子。

景檀捻着黑子,目光落在晚絮落子处,淡淡一笑,“此处不必一味退守,失了底线,反倒处处受制。”言罢落子,截了她的去路。

“退,是为了下一番的进。”

晚絮眉头微蹙,垂眸细看盘面,片刻之后才恍然,抬眼向他,眼尾浅浅漾开一点笑意,“原来如此,妾习得了。”

这些日子,景檀教晚絮下棋,闲来无事便对弈一局,他读书时也将那些艰深晦涩的道理译得浅近易懂,慢声讲与她听,然后温声考教一两句,看她领会了几分。

二人如今,虽无夫妻之实,却过成了一种安稳默契的陪伴。她待他依旧妥帖真诚,照料他的身体愈发康健;他则一点点教她学识道理,并不只当她是身边陪衬,真心鼓励和期待她成长。

晚絮本就心思灵透,如今仿佛如鱼得水,许多事一点便通,成长之快,令景檀欣喜惊讶。从前在相府,沈策从不会许她接触书卷棋艺,满是嘲讽与打压。现下得了这份温和耐心的提点,她格外珍惜,也学得加倍用心。

自从那桩不堪旧事坦白后,压在她心中那层沉重散了大半,终于不再终日惶惶、瑟缩卑微,整个人舒朗了很多。虽已正式为王妃,但待春桃、林嬷嬷等人,依旧温和体恤,被景檀夸赞有所进益时,也会露出真心明媚的笑容。

时序入秋,连日天干物燥。

这日午后,晚絮念着秋燥伤肺,便亲自挑了梨,吩咐小厨房慢火炖上秋梨蜜水。她正打算去看一看火候,便听得府门外传来一阵吵嚷,人声混杂着推搡的动静,隐隐约约、穿过院落传进来。

她微微蹙眉,由春桃陪着,往门口去查看。

王府大门外,门房仆役正伸手推搡一个年轻男子,那男子绊了个趔趄,又不甘心地往前冲。他一身布衫洗得发白,几番拉扯中,衣料已揉出道道褶皱。面上生得干净秀气,只是此刻脸颊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显然很是愤怒。

“住手。”晚絮出声。

门房闻声立刻收回手,躬身行礼,正要回话,那男子抢先一步挤上前来,目光锁在晚絮脸上,声音又急又哑。

“数月之前,这府上是不是有人,去城南那间老药坊求医?”

晚絮心口骤然一缩,也凝神打量着眼前急切的脸。

“你是何人?”

“那郎中是我父亲。”男子呼吸又急又乱,眼底布满红丝,显然已几夜未好眠,“我在外游历行医,半载有余,待到几日前归来,却发现药坊早已荒废,父亲也不见了踪迹。我四处向街坊邻里打听,零零碎碎听来几句说法,一路边寻边问,方才找到这里。”

他更跨近一步,甩开揪着他衣襟的门房。

“我问你,我父亲呢?怎么你这里的人去了几回,他便不见了,到底出了什么事?”

晚絮心底惊悸翻涌,但万不可在此争执,引得路人驻足窥探,她将神色尽量稳住,抬手示意门房退下,小声安抚着,将人引往待客的花厅,又悄悄遣了春桃,去书房通报景檀。

花厅之内,茶盏奉上,年轻男子却僵立厅中,身上绷直不肯松半分,满眼质疑和提防,完全没有落座的意思。

不多时,景檀挥退仆从,独自走了进来,他只着一身纹饰素雅的便服,没有摆出半分王爷的威势。

厅内一时安静下来。

晚絮垂了垂眼,向那男子恭敬福了一礼,率先开口,“当日向令尊求医的,正是我。本是寻救命偏方,却误打误撞,被令尊识破原本药材被人恶意调换投毒,再之后不久,药坊便出了事。”

她没有提及皇家秘辛中的当事人,只以得罪了人,含糊带过。

景檀往前半步,挡在晚絮身侧,目光落在那年轻男子身上,温声开口,“这件事,到底是我府中之由牵累了令尊,本王得知后便派人四下搜寻月余,各处打探,却始终寻不到半点踪迹。”

他看着那男子一寸寸白下去的面色,到底不忍,顿了顿,将语气放的更诚恳。

“我们本就对老先生心有愧意,如今寻得其子,定会好好补偿。除了钱财,王府可出资为你再寻一处宅邸落脚,方才听闻你亦是医者,若你愿谋一份官差,本王亦可……”

话未说完,那年轻男子像被刺到,肩头一颤,满眼敌意的抬起头,毫不避讳地瞪着景檀。

“补偿?”他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愤懑和被羞辱之感,“家父平白无故卷入是非,如今生死未卜,真相亦不明朗,便要用钱财官职息事宁人?!”

他往前踏出一步,眉眼间满是气急的执拗,“人命岂是可以作价抵换的?任谁光天化日之下作恶害人,便该有个说法!这件事,我绝不会就此罢休!”

他言罢,也不等二人作答,拂袖而去,推开门口想拦的仆从,径直离开了王府。

花厅之中只剩下晚絮同景檀二人。

晚絮望着那男子大步离去的方向,抿了抿唇,长长呼出一口气,眼底浮起一层无力的愧意。

景檀沉默片刻,转头对候在廊下的护卫低声吩咐,“悄悄跟着他,切莫惊动,此人性子刚烈,莫叫他冲动行事,反倒害了自己。”

护卫领命而去,两日后,黄昏时分。

门房处一阵骚动,紧接着脚步纷乱而入,前日奉命尾随的护卫和着门房的仆役,竟七手八脚地抬着那年轻男子进来,暂时停在院中。那人趴在不知从哪现寻来的薄门板上,腰背满是交错的青紫伤痕、淤肿错落,鲜血浸透破碎的衣料,整个人已经昏厥过去。

晚絮正好在廊下看书,抬眼望见这一幕,低低惊呼一声,赶紧起身过来。

不一会,景檀也得信快步走来,看着那男子惨状,眉峰紧紧拧起,看向护卫。

护卫单膝跪地,抱拳,声音压低,“回王爷,此人回去之后,写了状纸便去官衙击鼓鸣冤。昨日,衙门收了状纸却搁置不理,今日他又硬闯公堂。属下不敢近前,只得守在官衙门外远远等着。大抵是他在堂上言语无状惹了事,被施了杖刑,待再见到,已是这幅昏死模样,被扔出门外。属下见情势危急,只能先将人抬回来。”

景檀闻言,轻轻吐出一声叹息,“当初那老先生失踪,官衙便装聋作哑,如今又怎么敢接下这桩案子,怕是早被打点过了。”

他挥手唤人,“先抬去西偏院安置,叫府医来。”

言罢又转向晚絮,眼中略带懊恼之色。

“是我疏忽,前日便不该放他回去,再这般任他闹出动静,惊了东宫那边,怕是他这条命也不保。如今既然伤着,便暂且留在府中吧。”

晚絮点点头,走近些,目光落在瘫在门板上的人,和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心口沉甸甸往下坠。

“后续照料事宜,交给妾身安排吧,就当……弥补几分愧疚。”

她跟着去了偏院,拨了两个仆从来换药服侍,又亲自听府医交代内服外敷的方子、清洗换药的禁忌。

待府医将伤痕细致处理过,晚絮亲自端了药盏,用竹片将汤药小口小口渡进去,她垂眸看着榻上依然昏迷不醒的人,老郎中那慈祥和善的医者模样,又在脑海之中浮上来。

若不是自己前去问药,若不是有意瞒着皇家身份,那老人或许能早早避祸,悬壶济世、父慈子孝,安安稳稳过一生,不会落得如今凶多吉少的境地。现在,连他的儿子,都被连累成这样。

晚絮闭了下眼睛,压下心底沉沉愧疚,又舀起一勺汤药,缓缓渡进他口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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