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渐暖,庭中残寒褪尽,晌午的日光,落在身上,暖烘烘的。
六王府里,从前只有下人踮着脚快步通过的回廊,终于有了缓而稳的步履声。
萧景檀扶着栏柱,一步步慢慢挪着。
晚絮半侧着侍奉身旁,小臂虚虚托着他的肘弯,力道轻、分寸稳,随时备着他气力不支。
这些日子,萧景檀康健速度惊人,一日强过一日。
他近一载光景,都病得下不来床,如今双脚重新踏在实地,面上不显,心底却有波澜万千。迎着廊间落下来的日光,慢慢挪着,哪怕走几步就要歇一歇,也觉得呼吸都比从前清亮。
萧景檀借着歇脚的功夫,侧首看着身侧垂眸专注、始终稳妥伴在身边的人,眼尾微微松了松。自她冲喜入府,便任劳任怨、寸步不离守着他,从未有一句怨言。
如今他从鬼门关转了一遭爬回来,对周遭冷暖,心底更是分明。
那门亲事虽是荒唐一场,他也心知肚明这女子是被匆匆推出来的牺牲品,但此刻对她的感念是真真切切。可皇家宫闱揉不得沙子,他若身死,这笔糊涂账没人去管,但他若当真身子大好,帝王未必不会追究当初那场潦草的冲喜。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与其那时让她夹在其中不堪,不如等自己有些气力之时,先与她交心谈谈,问问她的身世来历和心中所愿,若她不想留在王府,便为她寻个余生无忧的稳妥归处。
眼下,先尽力好好待她。
如此这般,日子过得静谧恬淡,除了日光充足时在回廊散步片刻,余下的时间,景檀便继续教晚絮认字。春日风软,吹得纸页边角微微掀动,他写下来,她试着临摹,若是太难的笔划,他便虚虚握过她的手,带着她落笔,一笔一画,游走的很稳。
朝夕相处日久,主仆规矩仍在,晚絮学的认真,日常侍奉的妥帖,姿态依旧恭谨,只是眉眼间自然而然的,少了最初那份紧绷怯懦。偶尔习字之时若有所思,会轻眨一下眼、或微蹙一下眉,流露出几分少女该有的灵动明媚。
这份安稳,被一纸登门帖打破。
相府又遣人来了。
不同于萧景檀病危之际,那虚虚的过场慰问,这一回,相府车马停满巷口,礼盒一箱箱抬进王府庭院,件件都是珍馐滋补、上等绸缎、稀罕摆件。这次是相府大管家亲自过门,满面堆着笑意,招呼着把东西堆叠整齐,这才站定,对着晚絮躬了身。
“老奴问姑太太安。”
一声称呼,极尽抬举,也暗暗点她,莫忘了娘家。
“相爷时时记挂,可前两月朝中事忙,未能及时探望,还望姑太太海涵。如今殿下日渐康泰,相爷心中大喜,特意备下薄礼,聊表心意。”
客套完毕,管家稍稍凑近,声音压低几分。
“相府到底是您母家根处,往后王府但凡有需,家中必定倾力相助,也盼姑太太不忘旧日恩情,多多心系记挂,彼此照拂才周全。”
晚絮立在原地,神色平平,微微垂着眼眸,向相府管家浅浅福身。
“殿下今日身子不爽,不便会客,托我代为致谢,劳相爷挂心。晚絮如今身在王府,唯守本分,尽心侍奉殿下,不敢分外逾矩。相府厚情,晚絮心领,只是殿下久病,不喜奢靡,恐无福消受,这些珍稀还请如数带回。”
说完,她转身径直回了内院,没看那满堂堆砌的礼盒一眼。
相府车马灰溜溜返程,相国沈怀桢坐在书房案前,听完管家回禀,轻嗤了一声。
“倒是个沉得住气的。”
他不紧不慢捋了两下胡子,目光落在立在下方的沈策身上。
“六殿下这口气倒过来,朝堂之上便多了变数,陛下待他心中有愧,他若能养好身子,未必没有一分指望。”
他端起桌上茶盏,轻呷一口,眼底掠过算计和掂量。
“当初本是弃子,如今反倒成了最活的一步棋,有意思。你多寻由头去见见这位‘妹妹’,叙叙往日情分。稳住了,六王府的消息,便能递到咱们手里。将来无论风往哪边吹,相府都留着后路。”
沈策脊背绷直,垂首立着,长睫掩住眼底翻涌的郁色,不多言语,只躬身应是。
自相国书房退出来,回到自己院内,他方才绷住的神色骤然碎裂,抬手像案上茶盏扫落,瓷片崩碎一地。他站在满地碎瓷之间,胸膛剧烈起伏,将拳头攥得发白。
沈策清楚父亲心中的算盘,可此刻翻上来的,全是妒意与不甘。
那个从前日日跟在他身后、唯唯诺诺的小丫头,被相府随手推出去替嫁送死,本该和着那垂死的痨病鬼一同沉寂,为此还让他牵心动怒,暗地里动过搭救她的念头。可谁也未曾料到,竟让她死里逃生,稳稳站住了脚,如今连父亲都让自己去拉拢讨好。
那份数年如一日、被他一手揉捏调养出来的温顺妥帖,就这么拱手让了旁人。
他沉下呼吸,眼底覆上一层沉暗,抬起靴尖,缓缓将地上一片碎瓷碾成齑粉。
六王府内院,却是一片安宁。
晚絮依旧守着自己那桩隐秘,如今景檀身子越发康健,她更加坚信那血药的法子,日日虔诚取血,一天不敢落下。双臂早已错落叠满新旧细疤,妥帖藏在长袖之下,从不示人。
这日午后,天气晴暖。
晚絮支开旁人,独自守在药炉前,然后卷起半截袖口,割破取血,动作已很是熟稔。
她太过专注,全然未听见身后轻缓靠近的脚步声。
萧景檀今日身子轻快些,没惊动下人,独自扶着墙沿缓步走来,本想着给她份惊喜,刚转来回廊见到药房内景象,脚步猛地顿住。
日光透亮,清清楚楚落在少女白皙的小臂上,层层叠叠细小伤痕交错,正垂在药盏之上,让猩红的鲜血,滴滴落入汤药中。
萧景檀站在那里,一时失神,重心不稳,抬手扶住门框。
晚絮闻声猛地回头,看见门口的人,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尽了。她慌乱着捋下袖口,死死护着那些伤疤,往后踉跄退了两步,目光闪烁着,不敢与他对视。
“殿下……”她开口已经发颤,使劲攥着衣袖,“奴婢……奴婢没有……”
萧景檀素来平和温润的面色,第一次裂开一丝失态。
他立在原地,眸色沉沉。原本是太医束手、药石无灵,已被判了必死的他,偏偏一日日从沉疴里挣出命来。他自己都觉得这是老天爷显灵眷顾,此刻这些所有想不通的疑点,尽数有了答案。
原来不是天幸,是她。
日复一日,以自身血肉为引,硬生生把他从黄泉边上拉了回来。
“奴婢误打误撞寻了偏方,就想着试试……”
晚絮见萧景檀不语,更加慌乱,那卑微到骨子里的不配得作祟。她生怕以血入药的惊悚惹景檀嫌恶,更不敢奢求以这般惨烈肮脏的付出求得垂怜。
“奴婢……奴婢该死!奴婢只想救救殿下,也给自己谋条生路……”
话说到一半,她已经圆不下去。
他当时已经为她谋了生路,待他殁了便能出府自由;如今他更是愈发好转,死局早已解开,根本无需再日日如此。
萧景檀慢慢抬步,缓缓走近,停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她紧紧护住的袖口,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最终,只落下一声轻叹。
“何必至此。”
晚絮垂着头,睫毛抖动,不敢抬眼。
“傻姑娘。”
萧景檀声音很轻,混着叹息,并未有一丝嫌恶,只是深深的无奈与怜惜。
“为我这般,不值得。”
晚絮垂着头,闻言鼻尖微酸,沉默良久。
“值得……”
她抬起眼,眼底还有未散的慌乱,吸了下鼻子,字字笃定。
“殿下是好人,值得。”
萧景檀静静看着她,不再多言,可眼底常年积下的那层淡淡的疏离,一点点消融。
他半生体弱,见尽人情冷暖、世态功利,所有人都盼他死、弃他弱、算计他残余的价值。唯独她,默默以血相酬,不求名利,甚至不求他知情。
此刻无声,于心底,已悄然塌了一方软土。
阳光从窗棂淌进屋内,落在两人之间,药炉里的药汤微微翻滚,细碎温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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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