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岁的寒意褪的格外迟,整座六王府,都沉在一片死寂的等待里。
福伯带着几个仆从默默筹备好棺椁殓衣,驼着背、沉着脸,一言不发;林嬷嬷和春桃对坐着折纸元宝,折着折着便一起抹起泪来。人人心里明镜似的,殿下熬了这些年,早已是油尽灯枯的态势。
这一场春寒,到时候了。
朝堂之中亦是同理,礼部官员翻遍典册,反复推敲丧仪规制、追封恤典,小心翼翼掂量着这个病弱皇子在天子心中的份量,堆好满面哀容,只等王府传出那一声消息,便即刻体面操持。
普天之下,无人再盼萧景檀能活。
唯有晚絮,独自守着那个沉甸甸、血淋淋的秘密。
她依旧日日天未亮便起身,安静守在药灶与寝榻之间。小臂内侧已经数道口子,新旧血痕叠在皮肉上、藏在袖口下。这几日的每一剂汤药,都悄悄融进她的血,无声吊着榻上人那一缕将断的生机。
对外,她一丝不显,依旧是那般恭顺安分的模样,把旁人看来的最后时日,打理得稳妥周全。
转机发生在第七日的午后。
林嬷嬷心疼晚絮这般没日没夜的守,好说歹说替了她的班,劝去歇了一会。
林嬷嬷进了内殿,替景檀掖好被角,守在一旁继续择药的活计,看着榻上这个自己从小带大、如今薄的像纸的人,心里一酸,眼眶又要泛红。正扭头抹泪的功夫,听见枕上传来一个极轻、极哑的气音。
“水……”
单字,含含糊糊,虚弱得几乎听不真切。
林嬷嬷猛地扭过头来,凑近枕边,眼巴巴的瞧着,不敢确信。
这一次,萧景檀极慢的睁开眼,费劲偏过头,虚虚看着她,眼中是沉睡很久后、涣散的恍惚。
“嬷嬷……渴……水……”
林嬷嬷的老泪哗的落了下来。
她顾不得擦,赶紧反身倒了盏温水来,手抖得厉害,哆哆嗦嗦递到景檀唇边。他神色依旧涣散,却真真切切、慢慢咽了几口温水。
就是这一瞬,压在整个王府头顶多日的阴霾,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透进光来。
之后两三天,景檀清醒的时辰渐渐变长,不再是终日昏睡,偶尔能静静望着窗纸半晌,偶尔能低声应答两句字词。绵长反复的咳喘仍旧,但好歹不再是之前那油尽灯枯的死气,脸上的灰败青白,也隐约透出一丝鲜活的气色。
又过了几日,他竟能靠着层层锦枕,安安稳稳坐起小半个时辰,那咳喘似乎都缓了些,胸口的起伏慢慢匀净,也能小口咽下软糯羹糊,不用只靠参汤续命。
阖府下人看在眼里,皆是又惊又喜。
压抑数年的惶恐与绝望一朝散去,福伯的背都不驼了,中气十足的指挥着仆从把先前筹备的那些晦气玩意扔出去,林嬷嬷日日念叨菩萨慈悲显灵,发誓余生吃素还愿。
王府里起死回生的消息,一路入宫,落进盛帝耳中。
御书房烛火摇曳,映着满案堆积的奏折。
盛帝捏着朱笔的手悬着,从方才听得了近侍禀报,便一直未落下。
早年的萧景檀,是他诸多子嗣里最灵慧的一个,开蒙极早,机敏过人,小小年纪便谈吐不凡,最得他偏爱。彼时他母妃亦是盛宠正浓,母子二人,曾是他朝堂之外,最柔软的念想。
他当年,甚至动过一丝废长立幼的心思。
可景檀八岁时的一场风寒,落了病根,也彻底改了命途。开始几年不禁风雨,一到换季便要咳疾一场,到后来,身子一日弱过一日,近两三年,已是缠绵病榻、彻底下不来床。
他不是不知,只是身为帝王,背负万里江山、朝堂制衡,只能硬生生压下所有牵挂。
久而久之,便成了刻意的疏远冷落。
不是不疼,是不敢深究,不愿细念。
如今这个一脚踏进鬼门关的儿子骤然好转,迟来的欣喜涌上心头,可十余年隔阂横亘在父子之间,让帝王心中百感交集,一时竟无从消解。
盛帝沉默许久,终是低声吩咐。
“令御膳房,按旧年口味,制一碟桂花糖藕,配几样软口小菜,送去六王府。”
六王府内,晚絮谢过恩典,捧着御赐食盒进了内寝。层层食器掀开,菜肴精致清雅,正中一碟桂花糖藕晶莹软糯,甜香淡淡漫开。
她将碟子轻轻摆在小几上,“陛下惦念,特赐御膳,殿下用两口罢。”
萧景檀垂眸望着那碟熟悉的吃食,澄澈的眼底无喜无悲,只有一片浅浅平静。隔了许久,才轻轻摇头,语声温淡。
“如今脾胃寡淡,受不住甜了,分给底下人,尝尝罢。”
十年病痛磋磨,年少喜好早已散尽,迟来的皇权父爱恩宠,也只剩淡淡疏离。
“晚絮。”景檀目光落向窗外刚抽芽的柳枝上,半晌才缓缓开口。
“我幼时,最嗜这道糖藕。”
他回看晚絮,慢慢念起旧事,语速极缓,但气息安稳。
八岁之前,他活泼康健,读书机敏,日日伴在君父身侧,母妃也备受荣宠,岁月安稳无忧。而后便是病魔毫无征兆的裹挟,他眼睁睁看着皇家兄弟各自成长,自己成了缠绵病榻、日日与药罐咳喘为伴的废人。
母妃觉得是自己没有顾好他,终日自责落泪,忧思成疾,在他十岁那年,撒手离去。
自此之后,除了从前宫里带出的两三老仆,世间再无真心盼他安好之人。
深宫清冷,王府孤寂,一熬便是十载。
“一晃,十岁,物是人非。”
萧景檀轻轻阖眼,话音轻得像一缕风,唇边甚至噙着一丝苦笑,听不出丝毫怨怼,只剩淡淡凉薄。
晚絮静静立在一旁,心底却跟着发酸。
她半生卑微,俯仰由人,曾觉自己是世间最孤苦之人。可此刻眼前这位天家皇子,曾拥尽盛宠荣光,最终也只剩一院药雾、一己残躯,这天地冷暖,怕是比自己见的还多。
原来无论身在云端还是泥淖,终究都不由人半分。
御膳刚分发完毕,府外便传来东宫仪仗之声和门房急急的通传。
车马威仪,声势浩荡,与半月前他病危垂暮时,东宫仅遣人草草探视的模样,判若两方。
太子萧景琮还是一身华贵,步履端方,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真切笑意,长驱直入,直奔内寝榻前。
“六弟!”
他语声热忱,目光扫过景檀的气色,眼底暖意融融,“听闻你日渐康复,皇兄悬心多日,今日总算能亲见安心。”面上是毫无破绽的兄友弟恭,眼底却是层层细细的审视。
谁都不信,太医院判了死刑的陈年沉疴,能凭空好转。
萧景檀微微抬眸,唇角含着一抹温软的笑意,依旧是那般温润谦和。
“是臣弟无能,倒教皇兄挂心。”
他刚说完一句,气息便跟着虚乱,落下几声细碎轻浅的咳嗽。柔弱无力,带着久病之人的疲态,顺势垂下肩,将身子倚靠回锦枕。整个人透着一股气力不济、堪堪支撑的孱弱。
“瞧我,侥幸缓过一口气,底子亏空太久,到底是不中用的。”
萧景琮笑着凑近半步,顺势坐在榻边,轻拍景檀手背温声宽慰,却藏着试探。
“胡说!能好转便是天佑皇家,太医院调理数年无果,尽是些没用的东西!不知六弟这段时日,可是换了良方?或是……得了什么珍稀滋养的药材?”
萧景檀眼皮轻轻垂着,神色倦怠,气息浅淡,一副全然无力多虑的模样。
“依旧是旧方,日日汤药不断。”他轻轻摇头,虚弱缓慢。
“想来,大抵是皇兄为臣弟求的那株百年老参显了灵,再有,便是去岁末那场冲喜,终究是添了几分薄福,才勉强撑到今日。”
话音落罢,他撑着想起身向萧景琮见礼,动作一大,又换来几声轻咳,只得抬手虚虚按住胸口,眉眼覆上一层倦怠,已然是无力多言、精力耗尽的模样。
萧景琮抬手将他按回枕上,端详了片刻,眼底疑云未散,却再无从追问,只得温言叮嘱静养,顺势起身告辞。
仪仗车舆驶离王府,刚拐过街面,太子脸上温和真挚的笑意,瞬间尽数敛去。
“传太医院院正,悉数核查近两月六殿下所有脉案汤药,一丝一毫,不得遗漏。”
不多时,太医院一众太医尽数被召入东宫,逐一核对药方脉理,反复排查异变根源,人人战战兢兢,不敢有半分疏漏。
内殿垂帘之后,皇后一身端厚华服而坐,听完外头回禀,神色平和,眼底却掠过一缕浅淡冷意。
从前旧事,她并未淡忘分毫,那时萧景檀母子荣宠至极,逼得她这个中宫正主都要面上恭维、退让三分。好在后来那孩子福薄,染了痨疾无缘圣眷,这才让她的嫡出之子萧景琮稳坐了东宫储君之位。
如今十载过去,那萧景檀一朝好转,圣上便特赐旧味吃食,重燃惦念。
深宫朝堂,暗流已涌,这一场枯木逢春,于东宫,从来不是手足痊愈之喜,是凭空生出的隐患与变数,帝王那裹着愧意的念,从来不可小觑。
六王府内,喧嚣散尽,重归安然。
萧景檀靠在枕上,静静缓了许久,方才面对太子显出的倦怠孱弱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静。
十年卧病,他看人观心,早已通透至极。
如今他无权、无势、亦无争,半生孱弱,退让自保,从来都是他的求生之道。
“殿下喝口水润润喉。”晚絮将温盏递到他手边。
萧景檀抬眸望她,眼底浮起真切的愧意与感激。他将死转生,昏迷那些时日,尚有些微弱神志,晚絮衣不解带的日夜照料,他心底尽明。
他尚不知那桩隐秘的血色牺牲,却明白自己能撑过这一关,全赖她寸步不离的守护。
“这些日子,多亏你。”
晚絮依旧垂眸,“是奴婢分内事。”
萧景檀看着她温顺恭谨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知道她一时扭不过来,也不再强求,顿了几息,换了个话题。
“我方才瞧你拿倒了药方,是从未识过字?”
晚絮脸上一红,绞了下手指,把头更低,“是,奴婢卑微,未识过字。”
她半生为奴,哪怕在书房伺候沈策,也只是端茶倒水、研磨铺纸,从来没有习得笔墨,认清姓名的资格。倒是沈策幼时调皮,蘸墨在她脸上画过王八,为此害她被嬷嬷又一顿教训。
萧景檀闻言,心底微怅,随即温声开口。
“横竖我现在有些心力,日日静养无事,便教你写字,可好?”
晚絮呆愣愣半晌,这才回过神,赶紧福身谢过,转身取纸笔去,掩饰那一瞬的心乱和鼻酸。
素纸铺展,淡墨轻研,春日暖光柔柔落在纸页上,萧景檀执起笔,落墨工整清隽,写下两个字。
晚絮。
他垂眸轻声念着。
“这是你的名字,晚絮。”
晚絮静静立在一旁,垂眸望着纸上的字,伸出指尖,小心翼翼轻轻描了描。十九年,她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名字,这般写就。
“今日先学这个,旁的,我慢慢教你。”
萧景檀望着她,温和笑了,让所有隐忍的苦、无声的痛、绝境里的挣扎,仿佛都悄悄有了一方安稳的归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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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