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檀烬袅袅拂絮晚 > 第6章 第 6 章

第6章 第 6 章

入春第二场寒雨过后,萧景檀彻底没再清醒过。

太医说脉息尚存,元气未绝,只是人已经汤水不进,连药都灌不下去了。每日靠参汤吊着,拿细银勺撬开牙关,一勺一勺往里渗。喂进去半盏,洒出来小半,顺着嘴角淌进枕里,洇出一片黄褐色的药渍。

福伯守在廊下,眼窝深陷,林嬷嬷也到底撑不住,趁人不注意拐进茶房里抹了半晌的泪。

他中途勉强睁过两回眼,神情涣散着,似梦似醒。一次问晚絮有没有去后院看梅,一次是含含糊糊唤了声“母妃”。

晚絮白日里照常煎药、递水、擦拭,夜里蜷在外间小榻上,从不敢深睡,一听动静便起身过去。

后院的几株梅,她真的听话去看了,如今被雨打了一地,秃枝上只挂着几颗梅子,又小又硬,看着便发苦。

第三日上,东宫来了人。

来的是太子身边的长史,说是奉殿下口谕探病,身后仆从捧着堆叠的锦盒,往正堂里一码。

晚絮本在内寝守着,听外头传话,便躲到偏屋,与正堂只隔着一扇屏风,说话声压得再低,也能顺着地龙的热气飘过来。

长史先叹了一声,“六殿下这病,咱们殿下是日夜悬心,昨儿个在御前,跪求陛下赏了那支内库的百年老参。说到情切,殿下忍不住泣出声来,连陛下都跟着红了眼眶。满朝文武都瞧着呢,说太子殿下仁爱重义,待手足真真是没得挑。”

福伯像是腰弯的很低,声音干涩,“劳太子殿下挂心,老奴替六殿下谢恩。”

“谢什么,一家子兄弟。”长史喝了口茶,“殿下说了,太医院那边,他已吩咐过,让院判亲自盯着六弟的药,务必稳妥,六殿下这病,万万急不得,得慢慢养。”

慢慢养。

晚絮在偏屋里垂着眼,听那三个字慢悠悠落在耳里,只觉扎的疼。

如今内寝榻上的人,撬开牙关喂药都已是费劲,哪里还有慢慢两个字可言。

福伯送人出去,脚步声远了,晚絮从偏屋出来,正撞上林嬷嬷端着空药碗往回走。林嬷嬷见她,欲言又止,半晌才低声念叨,“还得是太子殿下记挂。”

晚絮没应,只伸手接过那只碗,碗底还温着,残余的药汁黑得发亮。她忽然想起新婚那日太子的模样,远远瞧着那样和煦体面,凑近了却感觉不到半分暖意,竟比明摆着的冷还叫人后背生寒。

隔日,相府也来了人。

相国身边一个管事领着两个小厮,抬着两匣子补品,匣面上还贴着红纸写着“安康”。管事在门房递了帖子,说相爷公务繁忙,特遣小的来探六殿下安、再问夫人好。

福伯把人请进偏厅吃茶,晚絮没露面,只让春桃回了一句“夫人侍疾,不便见客”。管事也不恼,喝了半盏茶,慢慢悠悠跟福伯寒暄着。

“我们相爷说了,六殿下福泽深厚,定能逢凶化吉。”管事捧着茶盏,笑呵呵的,“再说,晚……啊不,夫人能嫁入王府,便是沈家的福气。相爷今早还念叨,说夫人自幼在府里长大,知根知底,伺候殿下,最是稳妥。”

春桃回来学给晚絮听,学着学着自己先啐了一口。晚絮正坐在小杌子上浸泡药材,手上动作没停,只轻轻嗯了声。

福气。

她在相府十九年,头一回听说自己是个福气。也是头一回知道,从没正眼夹过她的相国,还能念叨她这个仓促认下的“女儿”。

那两匣子补品摆在偏厅案上,漂漂亮亮,走个过场罢了。外头人都知道冲喜的六皇子妃是相府送出来的女儿,若六王府出了事,相府不闻不问,反倒落人话柄。

如今人嫁了,礼到了,场面戏已经做足,够体面了。

这天傍晚,相国府,沈策在书房摔了砚台。

消息是第二天从相府采买的下人嘴里传出来的,那下人跟六王府的门房沾着远亲,碰巧了凑在一处嚼了两句舌根,被春桃撞见,有模有样的学回来告诉晚絮。

说是头天沈家大郎从朝堂回来,脸色就不好了,进了书房就把门摔上。大娘子跟进去,里头吵闹几声,接着就是一声闷响,那顶金贵的老砚砸在地上,碎成好几块。大娘子也不是饶人的性子,当时就音量拔高,骂他发疯,带着丫鬟就收拾东西要回娘家。据说大郎拦都没拦,只把案上的文书全扫到地上,出来时手背划了道口子,血珠子直冒也不擦,径直去了马厩,骑马出府不知道上哪儿散气性,天擦亮才回来。

春桃学完撇撇嘴,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堂堂相府也鸡飞狗跳的,像什么样子。”

她讲给晚絮,原是想告诉她前主子的丑事,一起再八卦几句,解解心火。却见晚絮抬头朝她淡淡一笑,“好啦,你再讲下去,灶上的药要干锅了。”

春桃惊呼一声,赶紧去照看汤药,晚絮看着她背影,无奈笑了笑,又低头继续细细的滤药渣。

她如今只想尽心侍奉景檀,报他之前待自己的良善,哪怕仅仅是陪好他最后光景。

心里有件更重的事,至于旁的,她不愿再分心。

当晚,煎药小灶只剩灶膛的余火,春桃被她支去歇了,只有晚絮一人。

她将药罐坐回火上,煎好滤进瓷盏里,然后摸出一把切药的短刀,用滚水烫过,又拿烈酒擦了。

晚絮挽起袖口,露出小臂。

旧日相府留下的淡痕还在,沈策掐的,主母罚的,深浅交错。她拿刀比了比位置,选在手腕内侧靠上寸许的地方,袖子放下来刚好能遮住。

刀锋压下去的时候,她没闭眼。

疼是疼的,可这些年她受过比这更疼的。

落胎那回,血从身下淌出来,把褥子洇透了大半,她咬着帕子不敢出声,怕被外面的人呵斥。杖责那回,两个婆子抡圆了板子往腰背上招呼,她在心里数着,十几下后,就没了神志。

那些疼,都是别人给的。

但这一刀,是她自己选的。

血珠渗出来,顺着小臂往下淌,滴落进白瓷盏的汤药里。褐色的药汁混了血,颜色深了一层,气味里掺了一丝腥甜,很快被草药的苦味盖了过去。

晚絮端着药走进内寝。

萧景檀昏沉地躺着,面色青灰,呼吸极浅,胸口半天才微微起伏一次。晚絮在榻边半跪下,扶着他的头靠在自己臂弯里,拿小银匙舀了药,抵在他唇边。

他已牙关发紧,喂得费劲。

晚絮不急,极有耐心地,用勺柄轻轻撬开他一丝唇齿,一点一点往里送,让药汁顺着齿缝缓缓渗进去。

一勺,两勺,大半盏。

喂完了药,晚絮背上已经一片汗湿,她将他轻轻放回枕上,擦拭干净嘴角,又仔细掖好被子。然后守在榻边,看着萧景檀那张瘦脱了形的脸,烛火映着他眉骨的轮廓,薄薄一层皮覆着,像纸糊的。

她轻声开口,也不知道他听不听得见。

“殿下,梅花落了,可结了果子。小小的,但总归是结了。”

窗外又开始落雨,打在棉帘上,声音闷闷的。

晚絮就那么跪了许久,才起身收拾药盏,袖口擦过臂间伤口,她轻嘶一声,没低头理会。

她还有点恍惚。

急病乱投医,随便得了个民间土方,就把自己的血喂给了皇子。

这事大逆不道,可大可小,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晚絮甚至自己都没想明白,这样做,到底是为了救他,还是救自己。

她只知道,当初踏进这座府邸的时候,她想的是尽心侍奉主子,活一日算一日。可这些时日下来,看着他藏了帕子怕吓着她,听着他替她叹一声委屈,最终见他油尽灯枯时、还惦着为她寻一条生路……她心里那层被蹉跎磨砺出的壳,像被轻轻拱了一下。

拱出了一道缝。

至于内里是什么,她还没看清楚。

她只知道,明天,那药还得再喂。

试试,万一,有用呢。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第 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