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捻着胡须,望了望殿中起舞的身影,又瞥了下首端坐的裴景一眼,笑着“唔”了一声,不置可否。
太后便也不再多说,坐直了身子,眼里带着十拿九稳的笑意。
福全不知何时又挪了回来,弯着腰,凑到裴景身侧,声音发虚:“殿、殿下,那陆姑娘那边...咱们管是不管?”
裴景没看他,只端起酒盏,饮了一口。
“今日过节,她爱玩,便让她玩吧。”
福全闻言长长舒了一口气,如释重负地退了下去。
...
吃罢点心,谢奕结了账,领着陆雪意下楼。
才走到楼梯拐角,陆雪意便觉出不对。
方才还挤得水泄不通的茶楼门前,此刻竟空出一片地来。摊贩收了摊,行人也不见身影,而远处人潮与热闹依旧,独这楼门口,安静得有些诡异。
街心停着一辆马车。
谢奕没觉出什么,只当是散了场。
陆雪意却在看见那辆车的瞬间,脚下一顿,屏住了呼吸。
谢奕察觉她没跟上,回头问:“怎么了?”
陆雪意苦着一张脸,压低了声音:“我哥来抓我了。”
虽然那辆马车看上去和街上其他马车别无二致,但她就是知道,那车上,坐着裴景。
谢奕一愣,“哪呢?”
“外头那辆车上。”
谢奕看了看那辆平平无奇的马车,笑道:“你瞧花眼了吧。太子这会儿不该在含元殿上待着么,跑这儿来做什么?”
陆雪意没接话,只把身子往栏杆后缩了缩。
谢奕这才收起笑,顺着她的目光又看一眼,倒吸一口气:“真是太子?”
陆雪意点点头。
谢奕看着她那恨不得钻到地缝的样子,觉着可爱又可笑,宽慰她:“别怕,我出去跟他说,保管罚不着你。”
“不行!”陆雪意急声道,“你不晓得他脾性。他这人,面上看着温和...”
她咬了咬牙,“谢奕,你从后门溜,我掩护你!”
谢奕呆住了,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你?掩护我?”
他一个在北境战场上刀头舔血的人,靠个小姑娘护着?这话要是传出去,他往后拿什么脸去见他那帮弟兄。
“老实待着。”谢奕不由分说,挺直了腰板,大步走在前头,“天塌下来也得个子高的人顶着,哪轮得到你个小矮子。”
陆雪意急忙去抓他的衣角,却抓了个空。
谢奕跨出茶楼门,探头左右张望了一圈,街面空空,马车身侧垂手立着个穿灰布常服的男子。
谢奕定睛看,认出那是太子跟前的得力管事公公。
他这才信了,太子是真在这车上。
他整了整衣襟,上前抱拳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他声音朗朗,语气全是坦荡:“殿下,今日是臣撺掇陆姑娘出的宫,也是臣强拉着她看的灯。她一个小姑娘,久居深宫,上元佳节难免闷得慌。这罪过,全在臣一人身上。殿下要罚,罚臣便是,万莫迁怒于她。”
话说完了,马车里却静悄悄的,一句回应也无。
半晌,倒是福全先开了口:“谢小将军,您说什么呢。这儿可没有什么太子殿下,更没有什么陆姑娘。”
谢奕还保持着抱拳的姿势,抬起头,茫然看着笑吟吟的福全,不懂他话里的意思。
福全又不轻不重地补了一句:“您拐走了咱家的小徒弟,还劳您将她送回来吧。不然,咱家没法跟宫里交差呀。”
谢奕这才听明白了,直起身子,朝福全拱了拱手,“多谢福公公指点。”
谢奕回过头,走进茶楼找陆雪意。
她当真听他的,在楼梯底下的阴影里藏得严严实实。
谢奕心里觉得好笑:这是有多怕她哥?
“出来吧,”他柔声道,“我都说好了,你不会挨罚的。”
陆雪意将信将疑,从楼梯下挪了出来。
谢奕道:“你先回去,若是还挨了罚,给我递个信,我想法子捞你。”
顿了顿,他将脸别到一边,眼神闪烁,“还有,适才我在楼上同你说的话,你回去也好好考虑考虑。”
陆雪意怔了怔,微微点了点头。
两人一同走出茶楼。
福全迎了上来,先是把陆雪意从头到脚看了个遍,确定她好胳膊好腿的,这才对着谢奕道:“谢小将军,劳您照顾这小徒弟了,咱家会把她平安送回宫的。”
谢奕点了点头,正要抬腿走,福全却又叫住他:“谢小将军留步。”
“主子还有句话,命咱家交代您。”
谢奕停住动作,看着福全。
福全仍是那副笑吟吟的样子:“小将军刚回来,军中的差事,还没来得及向陛下述职吧?”
“主子说,您是有军职在身的人,若成日只想着玩乐,误了正事,传出去,怕是谢老将军的脸上,也不大好看。”
谢奕听了,先是一怔,随即朝那辆马车望了一眼,提高了些声音道:“劳福公公转告你家主子,多谢提点,职责在身,臣,不敢忘。”
说罢,他朝陆雪意点了点头,扬长而去。
福全转过身,朝着陆雪意弯腰:“姑娘,上车吧。”
陆雪意咽了口唾沫,这才借着福全的手,上了马车。
车帘掀开,一股子冷香先漫了出来,带着点微微的苦味。
裴景素来爱洁。衣冠鞋袜,处处一丝不苟,寝殿案头,也不容半点尘埃。他喜熏香,衣裳与殿宇,常年都浸着这股冷香味,香味清冽冷淡,不带半分脂粉气,倒像一道无形屏障,隔着几步,就叫人生了怯意。
裴景坐在车内,闭着眼似在养神,眉目间是一贯的清冷,听见车帘响动,他才缓缓睁开眼。
目光落在陆雪意身上,上下扫了一遍。
陆雪意心下一紧,屏住呼吸,等着属于她的那一顿骂。
却听他道:“怎么穿这么少?”
没等她答,裴景已伸手,将人拉到身侧坐下,解下身上的狐毛大氅,把她裹了个严严实实。
等把人裹得只剩个莹白小脸,他才淡淡朝外道:“走。”
福全在外应了一声,马车辘辘起行。
陆雪意僵僵地坐着,鼻尖萦绕的,除了闻惯的那股冷香,还闻到了些许酒气。
她悄悄侧目打量他,察觉他神色有几分疲倦。
“今夜...不是有宫宴么?”她小声问,“太子哥哥怎么来这里了?”
提起那场宴会,裴景只有简单两字:“散了。”
他的声音很稳,没什么起伏,“你一声不吭跑出宫,孤若不来,你打算由着谢家那小子缠你到几时?名声也不顾了。”
陆雪意缩了缩脖子:“谢奕说,哥哥不罚我的。”
“他说什么你都信?”裴景压着心头的不快,“他刚回来,就诓着你往外跑。他自己没规矩便算了,还带坏你一个女儿家。”
陆雪意垂着头,绞着袖口:“那,哥哥打算怎么罚我?”
“...孤还未想好。”
陆雪意抬起眼,带着点讨好地道:“哥哥罚我,罚什么都成,我认。只是...别为难谢奕了,好不好?”
裴景呼吸落了半拍。
他偏过头看她:“你如何认定,孤会为难他?”
陆雪意搅着手指,小声道:“你适才让福全说的那些话,傻子才听不出来呢。”
裴景微微眯起眼,“你就这么护着他?”
“他一句话,你便大半夜穿成这副样子同他跑出来,还想方设法瞒着孤。孤不过让福全提点了他两句,让他莫忘了臣子本分,这便算为难他了?”
陆雪意察觉他这会是真动怒了,当即慌了,急道:“不是的,哥哥,我没有。”
“只因今夜是上元节,他觉着我一个人待在宫里,怪冷清的,这才领我出来透透气。我不知道宫宴散得这样早,本想着看几眼灯就回去的...哥哥...你别生气...”
裴景看着她慌乱的模样,想起谢奕方才那句“她一个小姑娘,久居深宫,难免闷得慌。”
他原本紧绷的眉眼,慢慢松了下来。
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声音不再是质问般的冷肃:“是哥哥不好。明知你喜欢热闹,还把你一个人扔在宫里。”
“今夜过节,整个大盛皆在欢庆,人人皆在玩乐,确实不该拘着你,”他眼神里有些歉疚,“是哥哥没有考虑周全。你还想玩什么?谢奕没陪你玩到的,哥哥陪你。”
陆雪意怔住,微微张了张唇,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没想到他的态度转变得那么快。
几年前,她也有一回,跟着采买的宫人偷偷溜出宫玩,裴景知道后,当即便派人把她抓了回来。
他将包庇她出宫的人,一个不落地拖出去杖责,又连夜将她院里伺候的宫女,从上到下换了个干净。
那是她第一次见他发怒,也是头一回看清:他除了是她的表兄,更是大盛的储君,生杀予夺,皆在他一念之间。
所以这回,她才这么害怕。她不怕裴景罚她,她怕的是连累谢奕,更怕又一次牵连无辜的宫人。
而此刻,裴景的神色是温和的,那双清清冷冷的眸子里,一丝要发脾气的前兆都没有。
这反倒让她不知说什么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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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天家储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