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到了上元夜。
上元宫宴设在含元殿,皇帝亲临,百官毕至,觥筹交错。裴景身为储君,自得作陪,整夜都脱不开身。
陆雪意是没资格去宫宴的。
可这恰好给了她溜出去的机会。
戌时将至,陆雪意把青黛支走,自己换上备着的内侍衣裳,悄悄出了门。
西门是宫里采买走货的偏门,上元夜里灯火物料进出多,门禁松。她本还为自己没有宫牌而悬着心,谁知刚挨到西门边,一个不起眼的小内侍擦肩而过,飞快地往她手里塞了样东西。
正是一块出宫的腰牌。
她攥紧了,低着头混进采买杂役的队伍里,跟着人流往外挪。
宫门在身后合上。
宫墙外是一片空旷的御道,笔直伸进夜色里,远处的天际,越过重重屋脊,透出一片暖融融的光。
灯会已经开始了。
陆雪意离开了队伍,一转头,看见谢奕。
他倚在一辆马车前,玄色劲装,墨发高束,风一吹,发尾便在风里轻轻晃。他眉目疏朗,通身藏不住的英气,一眼便认出了乔装的她。
他眸里的笑先亮起来,拖长了调子:“哟,这是哪家的小公公,生得怪俊的。”
陆雪意见到他,心中顿时轻松不少,也故意朝他行了个礼:“见过谢小将军。”
谢奕眼疾手快,在她刚福了些身子时便托住了她的手臂,将人扶起来,“别别,我可受不起你这礼。”
他声音带着点揶揄:“在宫里闷坏了吧?快上车,我带你玩儿去。”
陆雪意笑着应了,由他扶着上了车。
谢奕则当起了车夫,扬了扬马鞭,一路往市集去。
车帘半卷,陆雪意坐在车里同他说话。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儿夜里。”
“那前些日子那信,你是怎么送进来的?”
“谢家养着几只信鸽。”谢奕答得随意,“宫里再提前打点好,递封信进去,有什么难的。
陆雪意顿了顿,又问:“你就不怕我出不来?”
“出不来便一直等着呗。”他头也不回,发尾随着马车颠来颠去,“左右不过一个晚上,我耗得起。”
陆雪意没忍住,笑出了声。
陆谢两姓是世交,两家从前只隔着一道墙。她还拖着鼻涕的时候,就跟在谢奕后头,一块儿玩泥巴、翻墙头、上树掏鸟窝。大人们看在眼里,私下早替二人定下了一门亲事。
后来陆家出了事,谢家自顾不暇,这门亲事便再无人敢提,不了了之。
再后来,谢奕被送进军营练了两年,随后便随军开拔,去了北境戍边。
他爹是镇北将军,他因此得名“谢小将军”。与长安城里那些只知走马斗狗的富贵子弟不同,他这名号,是实打实、真刀真枪在战场上拼出来的。
两人上一回见面,还是在三年前。如今故友重逢,总归是欢喜的。
马车很快到了市集街。
谢奕勒住马,先跳下车,回身去扶陆雪意。
一脚踏进街道,便像跌进一片灯海。上元无宵禁,长街两侧火树银花,千灯竞明,照得满街亮如白昼。人潮比水还密,叫卖声、鼓乐声、笑闹声混成一片,直往人耳朵里灌。
“人太多了,”谢奕提高声音,把手臂伸向她,“抓紧,丢了我可找不回你。”
陆雪意笑着抓住了他的袖子。
谢奕先摸出铜板在路边买了串糖葫芦,塞进她手里,又半侧着身子,挡开潮水般的人群。
谢奕身量很高,肩膀也宽,陆雪意在他身旁没被挤到一点。两人说说笑笑一路往灯市深处走。她看什么都新鲜,一会儿惊呼杂耍艺人喷火,一会儿盯着别人跳舞,又在猜灯谜的摊子前站了很久,眼睛直勾勾看着上头那个最大的莲花灯。
谢奕便上前同摊主猜谜,可猜了半晌仍猜不到,最后谜面是一个书生猜中的。
谢奕不肯罢休,走过去同那书生交涉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他不卖。”他闷声道,“说是要留着,送给他心仪的姑娘。”
陆雪意浅笑:“君子不夺人所好。那盏灯我本来也不是很喜欢。我们走吧。”
谢奕无奈,去旁边的小摊上挑了一盏样式差不多的送给她。
陆雪意没半点嫌弃,抱在怀里,眼睛笑成了月牙弯。
她已经很久没这样开怀了,在宫里,她总是需要小心谨慎,懂事知礼。只有在这人堆里,在谢奕面前,她才能放下规矩和枷锁,放肆做个得到玩具和吃食就露牙笑的小孩。
玩到后头,谢奕领着她上了一座临街的茶楼。
二楼雅间,凭窗能望见楼下市集的灯火和人潮。今日过节,这个位置可不好定,显然是谢奕之前便花了心思的。
两人坐定后,谢奕叫了一桌子精致点心,又叫了壶热甜酪,二人边吃边说些闲话,不知怎么,话题就说到了裴景身上。
“哎,你知不知道,太子要成亲了。”
陆雪意拿着点心的手一顿。
“听说了。”她声音低下去。
谢奕是个没心眼的人,压根没瞧出她神色的变化,只当拉家常:“我爹说,这回上元宫宴,明里是宴饮,暗里就是为着把这事儿定下来。右相家那位,十有**要做太子妃了。”
陆雪意没说话。
谢奕见她半天不吭声,还当她是为往后发愁,一本正经道:“你表哥要娶妻了,往后东宫有了女主人,你待着能自在么?反正,反正宫里也没人管你了,你不如...搬出来吧。”
陆雪意愣住,抬头:“什么?”
谢奕耳根不知怎么地就红了,眼神闪躲,支吾道:“我、我是说,你若不喜欢待在宫里,那不如......”
话音未落,窗外猛地炸开一声巨响。
一朵烟花在夜空中轰然炸开,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噼里啪啦,满城的光更加亮了,整片天都红起来。
...
同一轮烟花,也绽在含元殿外。
那璀璨的光影隔着半座皇宫,显得遥远且不真实。声音被宫墙层层滤过,落到殿里,只剩下几声闷闷的响。
殿内丝竹正盛,宫人捧着佳肴美酒往来穿梭,正中有艺人奏乐起舞。群臣分坐两列,推杯换盏,歌舞升平。
裴景端坐席上,刚应付完一轮官员的敬酒,福全便绕过人群,弯着腰,快步凑到他身侧。
他压低了嗓子道:“殿下,陆姑娘...溜出宫去了。”
裴景神色无波:“青黛没看住?”
“陆姑娘说头疼,让青黛去膳房熬安神汤,想早些休息。”福全越说声越轻,“青黛前脚刚走,姑娘便换了内侍衣裳,从西门混出去了。”
裴景淡淡道:“她一个人,出不了宫。”
福全额上已沁出一层细汗,硬着头皮回话:“...是,是谢小将军回来了。”
裴景听见这个名字,端着酒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恰在此时,殿中一曲舞罢,丝竹暂歇。
上首,太后朝皇帝侧过身,笑着道:“陛下,哀家有个侄孙女,为今夜这上元宴,练了许久的舞,非要跳给陛下看。哀家拦不住,陛下可愿瞧瞧?”
皇帝已有些醉意,闻言挑了挑眉:“哦?可是右相家的女郎?”
“正是。”太后含笑点头,“那孩子还没在众人面前露过脸,趁着这个机会,也叫她见见世面。”
皇帝抬了抬手:“既如此,就宣吧。”
话音落,殿前内侍拖长了声音通传:“宣——沈时薇上殿——”
满殿目光聚向了殿门。
一个身着水红长裙、云髻高挽的女子缓缓入了殿,行至殿中,盈盈拜倒:“臣女沈时薇,叩见陛下,叩见太后娘娘。陛下万岁,太后娘娘千岁。”
皇帝抬了抬手:“起来罢。”
沈时薇起身,垂首立于殿中。
皇帝打量着她:“多大年纪了?”
“回陛下,臣女今年十九。”
皇帝点点头,接着道:“听太后说,你为今日这宫宴,准备了许久?”
沈时薇不疾不徐地道:“回陛下,臣女平日便喜爱跳舞,想着上元宫宴,斗胆献丑,请陛下指点一二。正逢北境大捷,臣女虽居深闺,也知戍边将士的辛苦,便舍了那支柔婉的白纻舞,换作这曲雄壮的破阵乐,聊表心意。”
“愿我大盛国运昌盛,海晏河清,边关永宁。”
这一番话说得漂亮,皇帝龙颜大悦,转而看向下首的右相,笑叹道:“沈卿,你可是养了个好女儿啊。”
沈原之连忙起身,拱手道:“陛下谬赞。小女才疏艺浅,不过仗着太后娘娘与陛下抬爱,才有幸献丑。臣只有这一个女儿,平日里宠得骄纵了些,只盼她今日别出了岔子,让太后娘娘和陛下扫兴才是。”
皇帝笑道:“沈卿过谦了。”他抬手示意,“起乐罢。”
话音落,鼓乐骤起。
破阵乐的曲调一响,殿中气氛立时一变。沈时薇旋身起舞,拿了柄假剑翻飞水袖,腰肢动作带出几分英气,可那双眼却频频望向裴景的方向,递给他三分女儿家的柔情。
上首,太后微微倾过身,压低声音对皇帝说道:“陛下瞧着,这丫头,可堪与景儿匹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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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上元良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