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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御冬心事

裴景道:“皇祖母说的是。只是这等小事,何须劳烦到您。孙儿既是她的长兄,她的终身,孙儿自当替她把关。”

太后眉头一皱:“你把关?哀家适才不是说了,你该把心思放在政务上。依哀家看,此事你便不必管了,哀家自会替她挑一门...”

“皇祖母,”太后话还未说完,裴景截住了她的话头,“孙儿忽然想起,考课一事,河东刺史疑似涉及侵占良田案。此人,似乎有些来路。”

他的语气不疾不徐,“孙儿正想向皇祖母讨个示下,这桩案子,该如何处置。”

太后脸色微变,随即又压了下去,冷冷道:“朝堂的事,哀家如何得知,后宫不得干政,太子问哀家此事,是何意味?”

裴景忙道:“皇祖母误会了,孙儿岂敢。既如此,孙儿回去让他们再仔细查,为免冤枉了好人。”

太后淡淡瞥了他一眼,随即道,“罢了,哀家今日乏了,你们都退下吧。”

裴景与陆雪意行礼告退。

两人一前一后往殿外去,此时太后的声音又慢悠悠从身后追上来。

“景儿。”

裴景停步,回身:“皇祖母还有何吩咐?”

太后倚在座上,垂着眼,“三日后便是上元宫宴。右相家女郎亦会出席,此事,你可要记在心上,不可怠慢。”

裴景面色不变,只应了声:“孙儿知道。”

说完,他抬步出了殿门。

陆雪意走在前头,他不紧不慢的跟在她身后。

宫人追上来,将银狐毛大氅递给他,他却没有立时披,只拿在手上。

雪已落了一夜。宫道两旁的琉璃瓦上覆了厚厚一层白,檐角兽衔着半截冰凌,红墙被雪一衬,显得愈发浓烈,透着一股逼人的庄重。

天地间白茫茫,静得听得见两人踩雪而过的声音。

直到走出慈宁宫地界,裴景才快走两步,到陆雪意身侧。

“吓着了?”他温声问。

陆雪意摇了摇头。

裴景将手上的大氅撑开,往她肩上披去。

陆雪意却后退半步,躲开了,“太子哥哥,我...我不冷。”

他眉头微蹙:“冻得脸都白了,还说不冷。”

陆雪意提醒着:“这里...不是东宫。”

“不是东宫,又如何。”他语气寻常,“这些年,孤的衣裳你穿少了?如今,倒同哥哥生分了。”

陆雪意只得乖乖站定,任他将大氅披上。

裴景朝宫人抬了抬手,命人将暖轿抬来。

陆雪意迟疑着问:“太子哥哥,这轿子我坐了,你呢?”

他把大氅和轿子都给了她,难不成大雪天的,他走回去?

“孤还有些政务,要去同左相议一议。”裴景打消她的顾虑,“你先回去。天冷,别冻病了。”

陆雪意这才放下心来。

暖轿由八名内侍抬着,穿过雪色走近。轿身朱漆,四角鎏金,轿帘是厚重的玄色锦缎,滚一圈白狐毛,密不透风。

陆雪意正要上轿,却又被裴景叫住。

“晨起还没用膳吧。福全送去的,这会儿肯定凉透了,你别吃。一会儿孤让膳房重新给你送一桌热的,还有,把姜汤喝光,不准剩。”

陆雪意垂首:“不用了。”

再次被拒绝,裴景的眼神冷了几分:“太后同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

“同孤学会撒谎了。”

雪地里静了静。

过了一会儿,陆雪意才又启口:“太后娘娘...让我选,是留在宫里,还是出宫去。”

“她说,若我愿意出宫,便给我寻一个富户,让我当他们的养女。”

“若不愿出宫,便赐我一个新住处...总之,不能再...”

声音越说越低,说到最后几不可闻。

裴景的眸色也越来越沉。

“孤的妹妹,几时轮到旁人来养。”他道,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你安心住着,从前如何,往后也如何。”

“有孤在,谁也动不了你分毫。”

...

暖轿停在栖迟居门前。

陆雪意由宫人扶着下了轿,独自进入那扇熟悉的院门。

庭院里很静,积雪覆了满院,只中间一条窄道被扫得干干净净。

一个男子正握着扫帚,打扫廊下的积雪。

他身形修长,孔武有力,虽穿的是粗布旧衣,但气质沉静,让人无法忽略。

陆雪意怔了怔。这人平日里,很少在人前露面。

听见动静,他停下手上的活,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清俊的脸。

“没事?”他问,声音低而平。

陆雪意摇头,正要笑着应他一句,他却已点了点头,抄起扫帚,转身走了。

利落得不留一点余地。

陆雪意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僵了僵,又慢慢落了下去。

青黛从屋里迎出来,看见她身上穿着的银狐毛大氅,心里松了一口气,眉眼舒展开:“姑娘回来了,这一路可冻着了?殿下命人送了热食和姜汤来,奴婢服侍姑娘用些,暖暖身子。”

陆雪意点点头。

进屋后,青黛忙前忙后,把吃食一样样摆上桌。

红枣糕、香菇鲜肉包、百合莲子羹,再配几样小菜,全是陆雪意平日里爱吃的。除了这些,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

她没什么胃口,慢慢用着,目光却飘向窗外,

此时,外头又开始落雪。

那个人,此时不知又在哪里扫雪。

她放下汤匙,对青黛道:“你去厨房,给阿木也熬碗姜汤,再寻两件厚实衣裳,一并送过去。”

青黛正替她布菜,闻言手一顿,神色里有些不以为然:“阿木?姑娘怎么又惦记起他来了。”

她撇了撇嘴:“不过一个下等杂役,仗着那张脸有几分颜色,平日里谁同他搭话,他都不理,对姑娘也冷着一张脸,活像谁欠了他似的。”

“这样冷心冷肺的人,随他在这院里当个阿猫阿狗便算了,姑娘何必费心思。依奴婢看,送了也是白送,他未必肯收。”

陆雪意没解释,只道:“他会收的。”

青黛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叹了口气,不情不愿地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陆雪意一个人。

她静静看着窗外不断飘落的雪,恍惚之间,许多回忆接踵而至。

阿木其实不叫阿木,他原名姜无咎。

他也不是什么低等杂役,他是陆家留给她的,唯一暗卫。

她认识他,比认识裴景更早。

那已是许多年前的事了,孩童时候的她,还是陆家的三女郎。有一日,父亲领着一个少年到她跟前,告诉她,这个人往后会跟着她,护她周全。

父亲说,他是个死士。

她仰着头,问父亲,死士是什么意思?

父亲蹲下来,摸着她的头,语气郑重得她听不懂:他这条命,就是为你活的。若不能死在你前头,便是他失职。

她吓哭了,扑过去揪住那少年衣角,说不要他死。

少年垂着眼,始终没有出声。

他不会安慰她,他也几乎不同她说话。他就像一个活在暗处的影子,从不惹眼,却始终跟在她身后。

后来,先皇后念着娘家,又膝下无女,便将她这个小侄女召进宫作伴。

那少年也跟着一道进了宫。

他们这一走,反倒阴差阳错,躲过了那一场泼天的灾祸。一夕之间,陆家人全没了。

本来她也是活不成的,先皇后一力将她保了下来,将她养在膝下。

那一年多,身为姑母的先皇后把她当做女儿一样养,不仅给她安身之处,陪着她面对失去家人的痛苦,还教她规矩、抚琴唱曲,是陆家覆灭后她在世上最后的倚仗。

那少年也顺理成章在宫里留了下来。他舍了原本的身份,化作一个最不起眼的粗使杂役,在离她不远的地方,默默陪伴着她。

时至今日,两人入宫已有十年了。

她不是没让他走过,她说她不再是陆家三女郎了,他没有跟着她的义务。

可他却说,他这条命是陆家捡的,这辈子守着她,是本分。

其实他什么都好,只是待人冷冰冰的,连她也没有例外。在这深宫之中,她想同他说说话,他总是这样转身便走。

她也明白,他在避嫌。可在这世上,她早已没有亲人了。整座皇宫,也只剩他,还记得她是陆家的三女郎。她靠不近他,只能像今日这样,一碗姜汤,两件衣裳,用她的法子,照拂他一二。

正出着神,外头有人叩门。

陆雪意敛了思绪,道:“进来。”

宫女推门而入,垂首呈上一封信:“姑娘,这是给您的。”

陆雪意:“谁送的?”

“回姑娘,是角门的张公公递进来的,说姑娘见了信便知道了。”

陆雪意拆开信。

信上只一行字,笔迹飞扬。

「上元夜,若想看灯,戌时从西门出,我候着你。」

这信没署名,她嘴角却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除了那位不守规矩的,可没有谁会写这样的信。

她看向宫女:“镇北军可是回朝了?”

宫女答:“听说还有几日才到长安呢。”

陆雪意“嗯”了一声,把信仔细折好,收进袖中。

宫女瞧见她眉眼间藏不住的笑意,心里纳罕,却没有多问,福了福身,退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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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御冬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