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景看着她呆住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怎么不说话?出来一趟成哑巴了。”
他略微思索后道,“这个时辰,摊贩都快散了,也没有好玩的。哥哥带你去个地方。”
陆雪意:“去哪儿?我们不回宫吗,已经很晚了...”
“无妨。”裴景道。
他说着,抬手,替她把裹得严实的大氅领口松了松,好让她露出些脖子,更自在些。
“你不是喜欢看灯吗,”他声音放得低而温和,“哥哥带你去。”
说罢,他扬声朝外:“福全,去问天楼。”
福全应了一声,马车掉了个头,改道而行。
这一路,陆雪意心里皆是忐忑。
她知道问天楼是什么地方。那是大盛祭祀问天之所,高可摘星,能将整座长安城尽收眼底。平日里楼门紧锁,莫说寻常百姓,便是皇族中人,不到特定的日子,也无人敢踏足半步。
他竟要带她去这样的地方。
马车行了不过半柱香,便停了下来。
“到了。”裴景道。
陆雪意掀帘一望。夜色里,一座高楼巍然矗立,几乎要没入天穹。她缩回身子,摇了摇头,不肯下车。
裴景劝了几句,见她仍不肯,只得半是哄半是骗:“就当陪哥哥去看看,哥哥今年还没有看过灯。”
陆雪意这才下了马车。
问天楼附近几乎没有人迹,雪也落得厚厚一层,她踩在地面上,新雪十分松软。
走到门口,她犹豫道:“若是叫人看见了...参你的折子,怕是会堆满陛下的御案。”
裴景轻笑一声:“宫里的人忙着宴饮,宫外的人,更没谁这个时辰去盯一座只剩安静的楼。别多想了,快些上去。”
福全在前头点了一盏灯。灯不甚亮,只够照亮两人脚下。他引着他们,拾级而上。
楼里静极了,只听得见三人的脚步声。
越往上,风越大。
陆雪意裹紧了身上的大氅,看着前头裴景单薄的身影,有些出神。
数不清走了多少级,直到某一刻,福全让到一旁。裴景伸手,推开了最上面那扇门。
原本逼仄的视野豁然开朗,风挟着满城的光,扑面而来。
陆雪意怔怔往前走,直到栏杆前停住,长安城在她脚下铺开。
上元无宵禁,灯火如海。坊市的灯连成一条条发光的河,纵横交错,蜿蜒而去,好似铺到了天边。天上的星星也相继闪烁着,一时之间,竟分不清哪一处是人间,哪一处是天河。
风拂乱了她的发,她的心情也变得激荡起来。
“哥哥,我从没有见过这样的长安。”她的声音不自觉高了些,“这满城的人,往后都是你的子民,都是你要护着的。”
裴景听着她语气里的那点自豪,眼里的笑意清浅地散开。
他伸出一只手,将她往后带了一步:“护不护得住这满城的人,是往后的事。眼下最紧要的,是先把你护好。”
“夜里看不真切,站这么前,仔细跌下去。”
两人离得极近,她又闻见了他身上那缕冷香,让她觉得很是安心。
她的目光落向楼下的灯海,似在寻着什么。
裴景静了片刻,抬起手,朝东南方摇摇一指:“那边。”
陆雪意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那一片,黑沉沉的,没有一盏灯。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湿。
那是陆家的旧址。
小时候的上元,母亲总要亲自下厨煮元宵,一碗碗分给家人们吃。其中一碗,包着一枚铜钱。哥哥姐姐们便围着桌子,争着要那碗带铜钱的,说谁吃着了,便会有一整年的好兆头。
她年纪最小,抢不过别人。
可最后那枚铜钱,十有**,会落进她碗里。
当时只道是寻常。
风更大了,呜呜地灌进问天楼。
看着她难过,裴景什么都没有问。只是把手覆上了她的双耳。
他的手掌有些凉,只比她的耳朵温那么一点。可那双手一覆上来,四周肆虐的风声,便尽数被隔绝在外了。
她的泪顺着脸颊流下,落在领口那圈狐毛上,转瞬不见。
裴景由着她哭了一会儿,才伸手拭去她的眼泪,柔声道:“不哭了,这上头太冷,脸上要结冰棱子了。跟哥哥回去,嗯?”
陆雪意啜泣未消,点了点头。
裴景原打算揽着她往回走,可转身时目光往下一落,却停住了。
或许是为了顺利混出宫,她不知从哪儿找来一双布鞋,质地粗糙,方才踩了雪,鞋面洇出一片深色水渍。
他眉头微皱:“鞋湿了也不知说。”
没等陆雪意反应,他已经走到她身前,背对着她半蹲,“上来。”
陆雪意愣住,退了半步,“我自己能走...”
“穿一双湿鞋,还要自己走,是想摔一跤?”裴景语气坚定,又重复一次,“上来。”
福全见他要背人,登时就打了个激灵,这问天楼的台阶又陡又黑,下楼本就比上楼难走,太子要是在这摔倒了,他就是有九条命也不够赔的。
当即就上前两步,想说陆姑娘还是奴婢背着吧,话还没出口呢,就被裴景一记眼刀瞪了回去。
福全低下头,顺从地把手上的灯抬高了些,照着下楼的路。
陆雪意这才慢慢伏上他的背。
他背起她,两手托着她的膝弯,谨慎地顺着楼梯走。
他走得很慢,下楼的路颠簸,却很安稳。
“吹了冷风,头疼不疼?”
裴景说话的时候,他的背脊也随之微动,陆雪意趴在他背上,感受着那点抖动,“不疼。”
才止住哭,她的声音还带着些许鼻音,瓮声瓮气地道了句:“我以为哥哥这辈子不会背我了。”
裴景轻笑:“为何不会?”
她声音更低:“太后娘娘说,我已经不是孩子了。”
“旁人说的,你不必听。”裴景道,“即便雪儿八十岁了,在哥哥这里,也是孩子,只要哥哥腿没断,就背得动你。”
又下了两级阶梯,他补了一句:“太后那边,若之后再召你,你寻个理由拖着,别傻乎乎一个人去,让青黛来找哥哥,记住了?”
陆雪意“嗯”了一声,将脸侧过,贴在他的后脖颈上,满足地叹了口气。
她入宫第二年,先皇后便因急病去了。
此后,这世上,再无长辈可照拂她。
十岁的小姑娘,落在深宫里,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先皇后入殓那日,她便被赶出了长秋宫。宫里一夕乱了,宫人四散,姜无咎身份低微,也被隔在了外头。等他再寻她时,她已不知躲去了哪里。
没有住处,也不认得宫里的路,望着远处巡守的侍卫,她匆匆跑进一座废弃宫殿,缩在积灰的案桌底下。
这一躲便是一日一夜,她水米未进,正饿得头晕眼花时,殿门被推开。
一束光落在她藏身的桌案前,她仰头望着逆光走进来的少年,眼中满是惊讶。
她与这位太子表兄,其实并不相熟。
他是储君,日日有读不完的书、学不完的课业,一年到头,也见不上几面。他来长秋宫问安时,她总躲在廊柱后头偷偷望他。他年纪也不大,通身却已是一股端方庄重的气度,是天家之子与生俱来的模样,叫人不敢直视。
而此刻,他穿着一身白衣孝服,竟出现在这里。
她更往阴影里缩了缩。
他却弯下腰,朝她伸出手:“雪儿,过来。”
她茫然地看着他,无声地抗拒着。
他没恼,拾起她蹬在桌角下、沾满灰尘的一只鞋。鞋面已经脏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托起她冰凉的脚,替她穿了回去。
“别怕。”他望着她,“往后,跟着哥哥住东宫,可好?”
她怔怔地看着他,许久,才从桌案底下爬了出来。
在数名宫人惊叹的目光中,他毫不避讳地将她背到背上,回了东宫。
那日起,她便住进了栖迟居,有了自己的宫人,姜无咎也顺理成章地被调了过来。在东宫,没人再敢轻慢她、侮辱她,更没人敢说半句让她走的话。
可她过了很久才想到,这个把她一步步背回东宫的人,其实也不过是个刚刚没了母亲的半大少年。他的伤痛,不会比她少,只是在她面前,他从未展露一丝一毫的脆弱。
一转眼,许多年过去。她长成了亭亭少女,他也成为了更称职的大盛储君,他喜怒不形于色,高坐朝堂。
在她看不见的那些地方,他仍是那副温润端方的模样,人人赞他谦和守礼。可这谦和底下,藏着的是雷霆。一场考课,他借着朝廷定例的名头,轻描淡写摘了朝中几顶乌纱;一道折子递上去,盘踞多年的豪族旧党连根拔起,人人自危。
满朝文武,这天下不知多少人的前程、生死,全悬在他的一念之间。
可今日,在她面前,他仍是那个会因她溜出宫而生气、会屈尊降贵蹲下身子,背着她走回去的兄长。
陆雪意趴着,困意一点点漫了上来。
“哥,我好困。”她含含糊糊地咕哝了一声。
裴景轻笑:“睡吧,到家叫你。”
他的声音,落进这雪夜里,宛如还是多年前那个从破败宫殿里把她找出来的少年,从未有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