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烬村。
此处是风芷国南境与世隔绝的一处古村落,因常年为瘴林所困,几乎从无外人往来。
瘴林之中,树木参天,高耸入云,却无一点鸟叫之声,只余蝉虫低鸣。
迷雾从云边弥漫到林间,颜色不似云端那般白皙,而是蒙着一层灰翳。
苻随一袭玄衣,漫步林间,瘴气迷眼,却恍若未觉。
穿过瘴林,他仰首望了望天边破云而出的晓日,恍惚间,听见一阵清泉泠泠之声。
循着声音来向走去,眼前渐渐开阔起来,清晨的光斜斜照在星泉之上,水波微漾,波光粼粼。
星泉边,光影蒙昧,有美一人,临泉观花,面覆轻纱,却露出一双绝美的眼眸。
眸间映着波光,浅盈盈,清泠泠,竟比那夏日清溪还要明澈几分。
她的怀中抱着一只雪白的小兽,皓白柔荑轻抚毛发,岁月静好。
苻随脚步顿住一瞬,墨眸微凝,运起轻功,直奔女子而去。
“何人?”
察觉到有人来袭,渡轻十分敏锐地闪身避过,松开怀中的小兽,回身一掌击出。
两掌相对,发出“砰”的一声响动,惊动星泉外的守护者。
“有动静?!”
小兽落地迈开腿跑了两步,竟也不逃,而是径直朝着苻随扑咬了过去。
眼见惊动旁人,渡轻正欲将人引来,却猝不及防被面前人按入泉中。
夏日炎炎,泉水却沁凉透心,驱散了身上暑气。
“奇怪,也没人呢。”模糊的人声透过泉水传过来,显得有些闷。
苻随凝神听着水上动静,却发觉被他禁锢着的女子拼命挣动着,嘴边不断冒出气泡,不过片刻,竟呛咳起来。
岸上声音仍在继续,此时不宜出水,苻随望向那双渐渐失神的眼眸,不知为何生出一股冲动,伸手一把扯落她的面纱,将唇覆了上去。
以口渡气,是为救人性命。
他这样说服自己。
可唇间软甜似是诱人沉沦的毒,令他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叫嚣着想要亲近她。
他分明从未萌生过想要靠近一个人的想法,如今却心不由己。
这南疆古村,果真蹊跷得很。
不知过了多久,水边已无声响。
两人从水里冒出头来,皆是乌发沾湿,唇瓣微肿。
望见眼前女子足可倾城的容貌,苻随墨眸微滞,怔愣一瞬。
紧接着,面上便被重重打了一巴掌。
他反应过来,趁她张口之时,伸手捂住她的嘴,沉声道:“我无意得罪,只是误闯此地。”
渡轻望着他,目有怒色,一掌将他推开,旋身飞出星泉,轻落于岸边。
她背对着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抱起地上急得团团转的小兽,迈步离去。
行至居所,渡轻将小兽轻轻放下。
南烬族的夏日服饰总是轻薄得很,腰身和小臂皆裸露在外,如今身上沾了水,又被风一吹,激起一阵寒凉。
渡轻顾自烧了水,倒入浴桶,褪去湿透的纱衣,将身体泡进热水。
水汽氤氲,身体的隐痛在温热的水中得以缓解,她将头轻轻倚靠着桶沿,怔怔地望着屋顶。
两年了。
经年轮转,故人往事已渐渐远去,可那张苍白溅血的脸,非但没有淡却,反是越来越深刻,激起永世不绝的疼痛和思念。
“阿苑……”她轻声唤着,心口再次绞痛。
无论她怎样回忆他,想念他,都再也无法拥抱他。
从两年前的那一日起,世上便再无林苑兮,亦无白宣箬。
只有渡轻。
沐浴过后,渡轻斜倚在软榻上,沉沉睡去。
那张朝思暮想的脸终于又出现在面前,她扑上前去将他抱住。
“小姐?”他似乎有些惊讶,手掌虚放在她背上。
她在他怀里抬起头,唇畔漾起一抹笑意,微微踮起脚尖,吻上他的唇。
是温热的,亦是冰冷的。
阿苑,我好想你……
再醒来时,已是傍晚时分。
渡轻淡淡地伸手抹去面上清凉,望向安然躺在她身边的小兽。
它的毛发雪白顺滑,身子随着呼吸一拱一拱的,耳朵时不时轻颤一下,是全然不设防的熟睡模样。
来到此地已经两月有余,她本是为了这南烬一族的圣兽而来,如今却再难下得去手。
“这蛊在体内会吸食人的精气,令人四肢百骸疼痛不堪。唯有以南烬族的圣兽之血为引,方可压制几分。”
耳边回响起那位前辈的话,渡轻微微叹了一口气,伸手抚上圣兽的头顶。
圣兽耳朵抖了两抖,睁开眼睛,圆圆的眼睛似蓝宝石一般清透明亮。它发出几声轻微的哼响,惬意地用头蹭着她的手腕。
腕间,手钏上的琉璃莲坠轻轻晃动。
“圣女大人,族长请见。”门外传来几声敲门声和恭敬的人声。
渡轻无奈垂眸,起身开了门:“走吧。”
也不知为何,她初来此地时,圣兽便缠上了她,与她十分亲近。南烬族人便给她安上了个“圣女”的名头,任她百般推脱,也无法将“圣女大人”的称呼在南烬族人的心中抹去。
渡轻跟在使者身后,走过一路街巷,也听了一路的“圣女大人”,逢人便颔首微笑,唇角始终挂着温柔的笑意。
这儿的人虽然执拗,却真诚淳朴。也许风芷国风如此,她所见过的风芷平民,大多是这副模样。
雅擅艺风,民思无邪。
过不多时,渡轻便随着使者行至会客堂,族长坐于主座之上,对着她遥遥笑了笑,笑得眼角皱纹轻轻颤动。
渡轻微笑着朝他点点头。
“圣女大人,今日,又有外来客了。”族长声音有些粗砺,语气却十分温和宽厚。
闻言,渡轻将目光落向那个原先背对着她站于堂下,如今转身朝她作揖之人。
笑意僵在嘴角。
此人一袭玄衣,身姿如竹,墨眸映雪肤,长眉似远山,容颜绝世,令人见之难忘。
渡轻无声轻叹:当真是冤家路窄。
说好的误闯此地?怎还做起了座上宾?
在此两月有余,她也知晓此处规矩,族人不得外出,而瘴气难越,村中又鲜有外来客。因此,但凡有外来者,皆为贵客,不可轻易驱逐。
似是未曾料到会在此处再遇,那人拱起的手也微微一顿,墨眸泛起涟漪,而后才道:“在下苻随。”
渡轻怀抱着圣兽,淡淡点头。
面对这个今晨轻薄了她的人,她自然难有什么好脸色。
接下来几日,倒是相安无事。
这个外来人也不知是何缘故,竟然就此住下了。
“轻姐姐!”
渡轻抚着怀中小兽,听见声音,抬头望向树下站着朝她挥手的女孩。
她微微一笑,走了过去。
牵着女孩的年轻妇人略带责备地看向女孩:“你这孩子,说了多少次了,要叫圣女大人。”
“无妨。”渡轻笑着伸手摸了摸女孩的头。
见有人撑腰,女孩大胆地朝妇人做了个鬼脸。
妇人无奈地看着她,目色宠溺。
“娘亲,你快回去吧,我要和轻姐姐玩。”女孩催促道。
“圣女大人,那韵儿就交给你了。”妇人语气有些恭谨。
“好。”渡轻颔首,牵起韵儿的小手,朝星泉的方向走去。
星泉边已经有另外几个孩子等着了。
“轻姐姐。”
见她过来,孩子们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唤着。
渡轻将圣兽放下,圣兽绕着她转了两圈,便冲到星泉边戏水。
“轻姐姐,今天讲什么故事呀?”其中一个小男孩睁着忽闪忽闪的大眼睛,问着。
“你们想听什么呢?”渡轻在岸边寻了一处平整的石头坐下,笑着看向他们。
“我想听风芷国师的故事!”
“不对不对,尘未新帝的故事才精彩呢!”
“我要想听武林盟会!”
几个孩子各执一词,吵闹一番过后,竟奇异地达成了一致。
“我们想听尘未新帝。”孩子们异口同声。
渡轻愣了一瞬,无奈地笑了笑。
这些日子她时不时会给这些孩子讲讲外间的事,大约是从那些七拼八凑的故事里听出来了几个喜欢的人物,便有了各自的主意。
她缓声开口,娓娓道来:“一年前,尘未国先帝禅位,太子殿下琉砚继任。这位新帝在太子时期便已经政绩颇丰,减免商税,举荐寒门。而他上任之后,所行最为离经叛道者,是开拓了女子为官的路径。”
“嗯?可是酹月国不都是女子为官吗?”韵儿歪头问。
渡轻点点头:“酹月国以女子为尊,因此为王为官者,皆为女子。可只有酹月如此,其余诸国,皆是男子为官。”
“那这样也不太对,为什么一个国家只能有一种人当官呢?”又有一个小男孩发问。
“是啊,所以尘未国开此先例,允男女同朝为官。当然,从前女子从学者不多,这条路自是任重道远。可是如今已经有喻萦思任户部侍郎,又有莫辞岚在全国兴建女学,想必在尘未,大家的路都会越来越广吧。”
阳光正好,几个孩子眼中都流露出向往之色。
“那琉砚和那个不爱笑的哥哥谁更好看呀?”韵儿忽然问道。
“不爱笑的哥哥?”渡轻疑惑。
“就是前几天来的那个呀。”
“哈哈,昨天韵儿还去给那个哥哥送糖花糕,结果他就这样,”小男孩努力板着脸,学得惟妙惟肖,“不要。”
顿时欢声笑语。
“所以到底谁更好看呀?”
渡轻努力回想,她并没仔细瞧过苻随的长相,只论那惊鸿一瞥,他应当算是比琉砚还要好看一些。
但她并不太想夸这个登徒子,只能勉勉强强地回答:“各有千秋。”
韵儿点点头,眼睛亮亮:“还是轻姐姐最好看!”
蝉鸣阵阵,小孩子的笑闹声并着泠泠的流泉声,透过茂密的枝叶,传到树上的人耳中。
苻随倚着树干,不经意瞥了一眼。
一群孩子中间,她笑得温柔。阳光洒落在身上,晕成柔幻的光影。
这似乎,是他第一次见到她笑。
心跳再次不受控制,在胸腔里敲出愉快的声响。
他别过头,望着树梢透光的叶,耳尖泛红。
定是瘴气迷心,才教他……
不能自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