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宣箬猛地将锦帘拉开,任天光洒入车内:“琉砚不是已经让你不用跟着了么,你为何还要牵扯进来?!”
难道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
林苑兮单膝跪地,闻言,抬起头望着她,前额两侧碎发被风吹动,衬得眉目如画。
他的眼神虔诚而坚定:“我并非为他而战。”
他是为自己而战。
身后,是数百人的兵戈相接,非死不休。
身前,却是他的心上人。
她穿着一身嫁衣,其上所绣金鸾翠凤,锦绣山河,耀眼夺目,却难掩佳人风华绝代。
红色是最适合她的颜色,早在初见那一面,他便该知道。
忽然有人从身后袭来,林苑兮视线未曾从白宣箬身上移开,只是反手一剑,精准地刺入那人的身体。
“噗”一声闷响,鲜血溅上他的披风。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未曾再说什么,回身投入战局。
剑光如炽,林苑兮穿梭在人群之中,手起剑落,收割了一个又一个来袭者。
眼见形势不妙,敌军几名副将放弃围攻季乌,转而合力朝此处攻来。
季乌终于得以喘息,迅速解决了剩余的十几名围攻者,朝着锦车奔来。经过林苑兮身边时,忽听得一句“我来拖住他们,你去护小姐突围”。
季乌瞥了一眼,惊道:“你不是阿绫身边那个护卫?”
怎会在此?
白宣箬探出头,喊道:“季乌,你先带蕴秀走。”
说着,便将蕴秀推向季乌。
“小姐?!”蕴秀花容失色,“奴婢怎能抛下您?”
季乌下意识顺势接过蕴秀,眼睛却落在白宣箬的面帘上:“阿绫?”
他这才知道,原来尘未太子的未婚妻,竟是阿绫?
那阁主呢?阁主又是否知晓此事?
“蕴秀,我也会武,你在我身边反是拖累。”事态紧急,白宣箬语速极快,“你先跟着季乌离开,我会去找你们。”
季乌此时有些混乱,却还是依循着服从命令的本能,揽过蕴秀,带着她朝包围圈外飞去。
白宣箬跳下锦车,红绫出袖,直直击向正在围攻林苑兮的几名副将。
那些人未曾想过锦车里的人竟然会武,也并未设防,骤然受击,皆有些措手不及,手上攻势乱了一瞬。只这一瞬,便成转机。
林苑兮目色一凛,腕间剑势翻转,转守为攻,一时剑光大盛,将围着他的十余人尽数逼退。
“走!”两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开口。
突破十几人的小包围圈,面对的却是数百人形成的大圈,两人看准一个相对薄弱的方向,互相看顾着彼此的后方,一路杀过去。
天气阴沉,血色浓郁。
其实根本就不存在什么薄弱点,白宣箬是他们的目标,无论她出现在何方,敌方多出的上百人手总会涌来。
包围圈渐渐缩紧。
敌人一个接一个倒下。
明明只有二月,尚有春寒料峭,红衣却被汗浸透,或许还混着不知是谁的血。
从天明战至日渐西沉,白宣箬的手已控制不住地发颤,身上也疲累不堪。
旋身战斗时,视线偶会扫过林苑兮,却发现他持剑的手依旧稳而有力。
不能成为他的负累。
白宣箬心下想着,握紧手中红绫,重新打起精神。
眼见着敌人被杀得只剩几十人,胜利在望。
却又有齐整的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沙尘轻扬。
其间还夹杂着一声奇异的声响。
这是?!
昏昧的光下,弯刀猛地袭来,刀柄处环扣轻响。
白宣箬早有防备,足尖轻踏,侧身避开。
持刀人手腕猛地翻转,弯刀势头不减,却硬生生转了个方向,再次袭上。
与此同时,白宣箬周身数人一齐持剑攻来,封住退路。
千钧一发之际,白宣箬右手红绫一扫,灌注全身真气,将封路之人悉数扫退。左臂对准手持弯刀的东夷女子,“隰有荷华”发动,数以百计的荷花飞射而出,正是最终招“莲散天华”。
孰料,那东夷女子竟是丝毫不避,唇角一勾,弯刀便向白宣箬劈来。
而她身边忽然出现几名熟面孔,正是那几名东夷高手,联手挥剑将漫天飞舞的荷花打落。
白宣箬方才真气已在红绫上用尽,此时刀风凛冽之下,竟再也没有力气避开。
狂风猎猎。
弯刀上的真气骤然消散,刀身因着惯性软软落下。
白宣箬反应过来,拼尽全身力气向旁退了几步,同时疑惑地看向那东夷女子。
只见一柄剑从后向前刺穿她的腹部,剑尖带着猩红的血,滴滴答答地往下落。
而剑的主人,肩上挂着一个长枪做成的血窟窿,正不断地往外冒着血。他的身后,那几名碍事的副将,皆已殒命。
林苑兮侧脸微垂,束起的长发斜斜落着,混着半干的血,遮了小半张脸,唯余一双如画的眉眼,覆满霜雪,惊乱心弦。
“这人先前几天折损了我们那么多弟兄,今日便为他们报仇!”
“报仇,报仇!”
新赶来的第二波兵士齐声大喊,声音直入云霄。
轻澜山高处,风比往常更急,吹得人衣袍翻飞,春寒便可趁隙而入。
一名面上带疤的少年和另一名粉衣少女,伫立于此,望着山腰处战局。
粉衣少女声如银铃:“你倒有闲情逸致。”
桑及单手握着一个千里镜,放在眼前:“这样精彩的戏,我怎能错过?”
觅荷忍不住瞧了他一眼,有些惊奇:“你这蛊当真这么厉害,能教人情愿付出性命?”
桑及笑了笑,嗓音轻柔而缓慢:“世人只道是因蛊生情,却不知我这蛊,只能教人直面内心深处的悸动,却不会无中生有。”
“照这么说,若本就无情,即便中了这蛊,也没有用处?”觅荷垂眼思索着。
“是啊。不过,我可不会告诉他们。端看这人心浮沉,世事纷乱,可比躺在那棺椁中,要有意思得多啊。”说罢,桑及低笑了好几声,竟是有些愉悦的模样。
觅荷只觉这笑有几分瘆人,不由得道:“疯子。”
“彼此彼此。”
……
在白宣箬的记忆中,林苑兮战斗习惯向来是要保留一线实力。
可今夜,这些习惯被全然颠覆。
他似是不要命了一般,放弃所有防守,先是拼了个两败俱伤,将那几名东夷高手斩于剑下,又不顾来势汹汹的寒月引,迎身而上,对上那百余名新来的兵士。
白宣箬一边将红绫扫过企图偷袭他的人,一边拉住他,语声哽咽:“阿苑,你受伤了,别再打了!”
他的身上,枪伤,刀伤,剑伤,并着寒毒,没有一处衣料是完整的。
再这样下去,他……
白宣箬不敢再想下去,望着他那凝满白霜又溅满血痕的面颊,哀求道:“阿苑,你走吧。”
他们要的人是她,只要他想走,定然可以脱身。
她忽然想起初见时,她也是说着“现在把我交出去,你还可以将功补过”,他却不听,只是带着她全身而退。
可今日不同往日,他早已经为她受了太多的伤。
林苑兮没有理她,只是将衣袖从她手中抽出来,反手一剑,又斩落两个来袭的兵士。
一夜过去。
天将晓,照破尸山血海。
林苑兮终于力竭,支剑跪地。
他眼前早已一片模糊,后半夜几乎是靠着长久以来的战斗本能在行动。
人应该已经杀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她应当可以自己应对了。
“阿苑,阿苑!”
耳边有带着哭腔的声音在唤他。
虽然已经看不清,林苑兮还是循着声音的方向,将目光放过去。
眼神眷恋。
他忽然想起同她一起在石壁上看过的话。
〖我卑微,懦弱,胆怯。但直到生死边缘,我才明白,除死无大事。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在死亡面前,都变得无足轻重。〗
可当真的面临死亡,又怎么可能忍心将那些心意说出口,然后留下她一个人面对这一切?
小姐,我真的……很爱很爱你。
白宣箬蹲跪在他面前,看着他面色渐渐灰败,扑上前去用手堵住他肩上血流不止的伤口,却怎么也堵不住。
鲜血从她的指缝里流出,就如他的生命一般,什么也留不住。
巨大的恐惧席卷而来,她无措地哭着:“阿苑,你不会有事的对不对,你那么厉害……”
“别……哭……”林苑兮断断续续地说着,语不成句,勉力抬起手,想为她拭泪,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泪水断了线似的滚落下来,她拼了命地摇头:“林苑兮,不要……不要丢下我……”
原本她只想着,即便是天各一方又怎样,只要各自安好,便足够了。
可是……
她不能接受这样的结局。
她无法接受,这世上再也没有他。
这样的假设,哪怕只是在心里浮现了一瞬间,便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心口也跟着疼痛起来,像被无情的天意撕扯开来,又粉碎了个彻底。
她拼命摇头,哭得断了气似的,说话也一抽一抽的:“我不要嫁给琉砚了,你活下来,我们行走江湖,做一对寻常恋人。”
林苑兮目色空茫,似乎也在幻想着那样的场景。
唇边竟渐渐扬起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然后,一切定格在这一刹那。
他的身体渐渐僵冷下来。
白宣箬小心翼翼地伸手触上他的腕,只一瞬,便缩了回来。
指尖所触,肌肤冰冷彻骨,再无脉搏。
从今往后,碧落黄泉,她再也寻不见他。
她睁大眼睛,双目失神,浑身似被抽干力气一般,瘫软在地。
远处,有人影一步一步靠近。
……
轻澜山顶。
“这场戏到此为止了吧。”觅荷遥遥望了一眼像被抽走了魂一般的白宣箬,又转而看向桑及。
桑及挑眉:“怎么,心软了?你不是讨厌她么?”
觅荷语声难得有几分沉:“她毕竟是我们殣昙阁的人,生死还轮不到你做主。”
桑及勾了勾唇,看向山下正在接近白宣箬的人:“只可惜,这场戏,现今已是,覆水难收!”
白宣箬捡起地上不知哪个亡魂遗落的剑,挡住来人攻势。
“是你?”她面色不变,似已无悲无喜。
来人却未答话,只是无声继续攻来。
白宣箬渐渐不敌,一路退至山崖边。
一身嫁衣如火般艳烈,面颊皙透如雪,眉间花钿添了几分艳色。
她忽然凄绝一笑,就着那人的攻势,坠落山崖。
红衣蹁跹,似一尾红蝶,无力飘摇,奋力挣脱属于它的宿命。
“阳若历二百一十九年二月,时吏部尚书女白氏宣箬于送嫁途中遭逢意外身亡。吾皇阳歼哀怒,特追封为荣宣郡主。婚约未成,然诺不能废。次年,尘未国琉溪公主依约归国。自此,吾国与尘未两国人质之约,就此废止。”——《阳若纪》
(全文完)
(不对不对,划掉重来)
(第二卷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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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身死魂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