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我带你……”
“走”字还未出口,便被白宣箬打断:“阿苑,此后,你便不要再掺和进来了罢。”
林苑兮身形一僵,伸手将她遮住他双眸的手拿开,失魂落魄地看着她。
她不肯跟他走。
一个多月之后,她将成为别人的妻。
他再也无法跟着她,无法见到她,亦无法唤她一声“小姐”,或是“阿绫”。
白宣箬认真地凝望着他,想要将每一寸都描摹下来。
“阿苑,南柯一梦中,你所言所行,都是出于本心么?”
这是困扰了她许久的问题,此前,她以为自己已经知道了答案。可今日,林苑兮的出现又推翻了她的猜想。
她想听他亲口说出这个答案。
林苑兮牵起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上,将自己的心跳尽数暴露于她的掌心,眉目认真,语声郑重:“皆出于此。”
他不再隐瞒自己的心意。
闻言,白宣箬柔浅一笑,心下一时又甜又涩。
他们错过了太多时间。
也许真如桑及所言,他们该感谢他,为他们创造了一个无需拘泥于现实牵绊的世界。
而如今,她已无转圜的余地。
“阿苑,最后再为我束发一次,好么?”
林苑兮沉默地看着她,半晌,才放开她的手,轻声应了句:“好。”
白宣箬在石凳上坐下,嗅着风里传来的幽浅花香。
林苑兮轻颤着手为她梳了个左右一致的发式,又从衣襟里取出两条发带,系上。
白宣箬伸手抚着发带,怔怔。
虽然这世间并没有真正的漓光绡,可他还是找到了一种很美的布料,制成发带。其上所绣,并非梦中的梨花和雪莲,却是朝楹花。
正出神间,手却被一只温热的掌覆上,下一瞬,腕上多了一圈残余了些许体温的触感。
白宣箬低眸看去,是一串手钏,正中是雕刻成一朵莲的琉璃坠,莲尖晕着微红,煞是可爱。
林苑兮从身后将她环住,下巴轻抵在她头顶,解释道:“冬月十八,生辰礼物。”
“嗯。”白宣箬扬起一抹笑,轻声应着。
他果然没有忘记。
“喜欢么?”
“很喜欢。”
就像,很喜欢你一样。
林苑兮收紧了双臂,将她抱得更紧,却没有再说话。
夜色与天光相汇。
顷刻间,所有的朝楹花盈满轻浅的浮光,化为朝萤,飘坠于风中。
她微微仰起头,望尽此间奇景。星星点点的萤光落在眼底,映成永恒的幻梦。
这一场,名为别离。
……
那日之后,林苑兮再未出现过。
而临别前,林苑兮曾与她说过,那夜对她下药的幕后之人,他已查明,是阳若太子阳霖,目的只在于破坏她与琉砚的婚约。至于要如何应对,全凭她心意。
阳霖为何要与陛下的想法背道而驰,白宣箬初时想不明白,直至后来见到阳临际和阳逸饮,她才忽然想通。
想必是阳霖见阳临际近来又与丞相府走得有些近,而她又一向与阳临际交好,担心她嫁与琉砚之后,成为阳临际背后的助力。
其实她一直明白,阳临际并无夺嫡之意,他那样正直的人,只会认真遵守长幼之序,辅佐他的太子兄长。可惜,阳霖将主意打到了琉溪头上,阳临际为了琉溪,更为了阳逸饮,便总要筹谋几分。
白宣箬想着,阳霖都欺负到她头上了,那她也该回礼一份。
于是,她寻了个机会,将此事悄悄告知阳临际,并将林苑兮给她的证据,一并交予他。
左右她即将要嫁去尘未,临行前,也不必再刻意藏拙了。
阳临际收了证据,也不曾多问,只是深深地望了她一眼,最后问了一句:“宣箬,你当真要嫁与琉砚?你……可心悦于他?”
白宣箬浅浅一笑:“心悦与否,重要么?”
天地之大,所有人都不过一粒尘埃。此情抵不过家国,只能藏于心,隳于世。
相忘于江湖,或许已是最好的结局。
二月初五。
白宣箬早早便被唤醒,睡眼惺忪地任由蕴秀和喜婆一同为她换上嫁衣,梳妆打扮。
盛妆之后,便是道别。与亲与友,一一拜别,踏上千里路途。
拖着一身沉重的嫁衣,白宣箬艰难地行至锦车前,隔着红色的面帘望向那个戴着银白色面具的男子。他今日难得未着白衣,而是穿了一身月白色,唇边噙着一抹笑。
五日前,皇甫枧忽然约她在凤栖楼相见,称殣昙阁接下了尘未国太子的委托,委托内容便是一路护送未来太子妃。
白宣箬有些不解,皇甫枧向来不愿参与皇室之事,也以此为由拒绝过不少任务,为何这次竟然破例了?
皇甫枧却说,先阁主欠了尘未先皇后一道人情,此次,便权当代先阁主还恩了。
回忆结束,白宣箬朝皇甫枧轻轻颔首,便在蕴秀的搀扶下,上了锦车。
锦车缓缓前行,她回首最后望了一眼阳君城。
自此,山河千般远,故国成他乡。
往事,亦成烟。
过了五日,行至阳若国与风芷国相交之处。
此次送嫁车队,比之前她去尘未参加琉砚及冠礼的车队更浩荡许多,行进速度也因此要慢上一些。加之这几日,几乎每日都会遇上一两波阻扰之人,耽误了不少功夫。
二月十一,夜。
白宣箬端坐于锦帷马车中,静听外间兵戈相接之声。蕴秀坐于她对面,从第一日的惊慌,到如今已是习以为常,面不改色。
纷乱渐渐平息,马车头忽然传来几声规律的轻敲。
白宣箬猝然睁眼。
按照她与皇甫枧提前约定好的各种敲法,这次并非单纯报平安,而是在问是否能掀帘。
“怎么了?”她问道。
皇甫枧掀开锦帘,银白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阿……小姐,”碍于蕴秀在场,皇甫枧不好以阿绫相称,只能稍显别扭地换了个称呼,“我有急事需离开几日,阁中其余人手会留下来继续护送,另会增派两名高手过来。”
“好。”白宣箬点点头,面帘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万事小心。”
皇甫枧颔首,认真地望着她:“你也是,一切小心。我会尽快回来。”
当夜,十里之外的擎云谷,亦是送嫁队伍的必经之路。
夜黑风高,一队黑衣人隐于暗处,小声密谋。
“那个高手还真走了?”
“咱们往常都是夜间突袭,明日改到白天,出其不意,他们必定懈怠。”
“正是,依我看,都用不着后面的大队兵马了,我们这些人就足够了。”
“哈哈哈到时候论功行赏,咱们可就都是座上宾了!”
几人说得起劲,却未曾注意到身后风动。
第二日,正午时分,送嫁队伍行至擎云谷。此处山峰走势奇特,谷底道路窄长,风吹过时带起一阵呼啸声,似能掩盖不少杀机。
白宣箬端坐于锦车之中,隰有荷华伺机待动。
昨夜皇甫枧走后,她总觉得有些巧合,便将领队请来,提醒他多加注意,万不可松懈。
是以,此时的送嫁队伍全员上下,均是提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走进擎云谷。
寂静。
除了风声,鸟叫声,林叶声,再无多余的声音。
一行人就这么保持着防备姿态行过了擎云谷,直至走上开阔大路,也无事发生。
“我就说嘛,那些人消息哪有那么灵通?”队伍中有人小声嘟囔。
白宣箬未敢放松,只是掀起侧帘一角,望向后方他们方才所经过的山峰。
似乎确无异状。
相隔甚远,这世上并没有千里视物的功夫,白宣箬自然也无法得见山上情境。
此时山林之中,原本埋伏于此的那些黑衣人,竟悉数倒在地上,没了声息。周遭并无多少打斗痕迹,黑衣人身上亦是较为齐整,唯颈间一道干净利落的剑痕,成了夺其性命的元凶。
接下来三两日,拦路之人竟比之前更少,偶尔有些小打小闹,送亲队伍很轻松便能打发。
二月十四,季乌前来加入送亲队伍。
二月十六,队伍行经轻澜山。
忽然!
黄沙起,蹄声飒沓,兵戈震天。不知从何处突袭来一支足有数百人的奇兵,将他们团团围住。
而送嫁队伍,仅有百余人。
白宣箬微微掀开锦帘,望见那些骑在马背上的人,面色坚毅,身形板直,排列齐整,分明是训练有素的军队。
可这是风芷国境内,并非边境,又怎会有不知名的军队能行至此?
难不成,风芷也参与其中?
不论如何,百余人对几百人,胜算极低,几乎不可能全身而退。
护送队伍转眼间便被缠斗牵制住,身处下风,无暇分身。
敌方首领纵马上前,身后跟着一大队人马,直直奔向锦车。
季乌当即拔剑攻向那首领,被首领身边的两名兵士以枪架住剑势,挡了回去。
季乌飞身而起,又要再攻,首领却纵马侧走,脱离了他的攻击范围,留下十余人牵制住他。
“功夫是好功夫!”首领赞了一声,又佯叹一声,“可惜,这不是比武。”
不会给人一对一公平决斗的机会。
眼见着所有护送者皆被缠得脱不开身,而那首领持枪上前,意欲挑开车帘。
倏忽间,一道黑影闪过,快得叫人看不清,首领凭着几十年来的战斗本能将长枪一甩,似敲中了什么东西。下一瞬,却觉颈间一凉。
他看见一个人影从他的枪上落到地上,紧接着,眼前渐渐模糊,感官失了知觉,载倒在陪伴了他半生的战马上。
白宣箬没有理会那骤然离世的敌方首领,只是透过掀起的锦帘一角,紧紧地盯着那落到地上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