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宣箬忍得极为难受,眸中泛起水雾,嘤咛一声。
他在她耳边用气音道了一句:“别出声。”
随后放开手,将她翻过来。
两人的距离稍稍拉开了一些,明明应该更好受些,却带来更多求而不得的渴望。
白宣箬浑身绵软,将背抵着山石,企图寻求一些除他以外的支撑。
她望着他的眼睛,想唤一声他的名字,更想让他抱抱她。
额上贴来他的手背,冰冰凉凉,她无意识地蹭了蹭。
下一刻,那个手背又缩回去,换成指尖,落到她的腕上。
白宣箬实在受不住,用尽全身的力气,向前微微一倾。
身体失了支撑,几乎要软倒,却又被林苑兮及时捞起,揽抱在怀。
一只手攥住他的衣角,不住地用脸颊在他胸膛蹭来蹭去。
林苑兮身形顿时僵住,一时间放手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就在他努力压下心尖的痒意时,她忽然又将脸从他胸前移开,抬起头,用那双水润的眸子凝着他。
眉峰轻蹙,面带祈求。
他知道她此时最想要什么。
林苑兮迅速出手封住她的穴道,别过眼不敢看她。
他会找到其他办法,来解此毒。
就在此时,假山外忽然传来琉溪的声音:“哥,我们到处都找遍了,还是没找到,宣箬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又有一声扇骨敲在头上的轻响:“别瞎说,箬儿不会有事,你先去那边看看。”
“好吧。”
琉溪走远几步后,琉砚步子折转,竟往此处来了。
林苑兮眉头微蹙,想将白宣箬藏在身后,却想起她此时根本无力站着,只能单手揽着她,将她的脸埋入自己怀中。
另一只手,则扶上剑柄。
不过两步,琉砚便已绕过假山,看见此处情境。
他曾经雇来的暗卫,怀中抱着一名女子。
他本该道一句“打扰了”,却因那女子熟悉的身形又多看了两眼。
目光掠过她右手握着的昙花发簪,琉砚目光一凛,声音从容沉缓:“放开她。”
说着,便走上前来,想从林苑兮手中接过她。
林苑兮拔剑出鞘,直指琉砚:“她中了毒。”
琉砚顿住脚步,直视着林苑兮:“我是她的未婚夫。”
林苑兮垂眸看了一眼怀里的人:“她现在不清醒。”
不清醒的她,不应该让任何人有靠近的机会。
两人俱是武力极强之人,谈话时也能确认附近并无旁人。
可他们也都听到了远处熙熙攘攘,渐行渐近的人声。
“你觉得,让人瞧见她和未婚夫之外的人搂搂抱抱,于她而言,是一件好事么?”
听言,林苑兮不自觉握紧了手中的剑。
忽忆起瑞雪节那夜,桑及在与他打斗时,曾耳语过一句。
“让我猜猜,你瞒着她蛊毒之事,不过是因为她的婚约。可是,你想过么?若琉砚不在了,她便是你的了。”
听着人声愈近,琉砚皱眉,当即迎着剑向前走来。
眼见着他的外裳触上剑尖,林苑兮眼睑微压,将剑收了回来。
待琉砚走到他面前一步之遥,他认命般地,放开了揽住白宣箬的手。
任由琉砚从他怀中将她接走。
随着她的离开,怀中骤然失温,心上也似被剜去了一片。
他眼眶微红,望着琉砚横抱起她离去的背影。
琉砚抱着白宣箬走出去,正遇上前来寻人的宾客们,似有不少显贵。
她的毒,是一个局。
有人想让她身败名裂,让这场婚约,无疾而终。
何等低劣的手段?
琉砚唇边挂着优雅得体的笑:“箬儿饮多了有些疲累,本宫带她去歇歇。”
众人瞧着他怀里的白宣箬,衣裳齐整,闭目正酣睡。
于是一齐恭维了几句,诸如琉砚殿下当真细心,两位感情甚笃。
琉砚带着白宣箬去了晨曦阁,也就是琉溪在阳若的居所。
将琉溪打发走了之后,琉砚仔细为白宣箬把过脉。
好在这毒只是普通的毒,并非什么秘药奇毒。而方才林苑兮应当是直接点了她的睡穴,又封住了几处关键经脉,减缓了毒性流窜的速度。
琉砚将手收回,目光落在她晕红的颊上,苦笑一声。
“我倒是希望,自己足够卑劣。”
说罢,他俯身,轻吻她的额头。
随后,便将她扶起,盘腿坐于她身后,运功为她逼出毒素。
窗外,月上梢头。
林苑兮隐于树间,望着窗棂。
须臾,窗内的烛火灭了。
墨眸似也跟着那道光一道暗了下来。
手心里紧紧地攥着一枚银锭,是初到望舒城那日,她亲手放在他的手心。
银锭的边角印得手心生疼,他却丝毫不觉,只是紧抿着唇,眸中有黯淡的水光。
是他自己放弃了她。
是他将她推到了别人怀中。
唇边猝不及防地溢出一抹血迹,他的眉间睫上,覆满霜雪。
却不及眸中冷寂。
次日,天光大亮。
白宣箬醒来时,只觉有些头疼,似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中了奇怪的毒,还在假山后遇到了林苑兮。
想想便知这是梦,林苑兮早已不再跟着她了,又怎可能会突然出现在宫中。
只是,当琉砚敲门进来,说起昨晚的险情,她才知道,那竟不是梦。
不过,她身上的衣服,怎么换了?
白宣箬低头瞅瞅自己身上的衣裳,又望向坐在她床边的琉砚,忍不住用手将被角揪起,略带忐忑。
她的毒,是怎么解的?
琉砚似是瞧出来她的所思所想,禁不住逗她:“箬儿,你我婚事已定,即便是真的发生了什么,也是顺理成章。”
白宣箬惊得睁大眸子,面色却白了白。
琉砚也不过是逗逗她,没料到她真被吓着了,只好又连忙解释:“好了,逗你的。我昨夜运功将你体内的毒逼出了,衣服是溪儿替你换的。”
白宣箬微微松了一口气,道:“多谢。”
想想,琉砚倒也算是正人君子。
确实如他所言,昨夜那般情形,即便他真的做了什么,也是事急从权,怪不到他头上。
琉砚又在此待了两天,便辞别归国。
按照两国约定,琉溪会在白宣箬嫁与琉砚的第二年,回到尘未。
而他们的婚期,定在了来年三月初五,距今也不过四个月的时间,白宣箬不得不开始嫁衣的准备。
按照阳若的习俗,女子出嫁,嫁衣并不一定要自己亲制,但却必须亲自经手嫁衣的其中某个步骤。若是不善女红者,不能亲手绣上花样,那自己设计绣样,也是可以的。
于是白宣箬大多数时候,便将自己锁在屋内,绘着绣样。
只是,在外人看不到的时候,她总是绘上几笔,便停了。
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一桩极好的婚事,就连她自己也不得不承认,琉砚确实是个良配。
可情之一字,岂能由人?
犹记得初至望舒城那日,她与林苑兮到那忘尘楼,体验的忘尘第三道,即为“情”。彼时她还不识情字,只是满怀新奇,观察着林苑兮的反应。
而今,她已尽数识得情之一字,其中滋味,却是酸甜苦咸,复杂难当。
两个月时间一晃而过,朝楹树再次结满花苞。
正月十五,阳若国将两国婚约一事,连同婚期,昭告天下。
白宣箬无心绘制绣样,只在晚间,自行披上衣裳,运起轻功,独自回到郊外的那处花野。
她孤身一人,坐在石凳上,仰首望着挂在朝楹树梢的那轮明月。
从前的每一年花朝节,她都是一人在此。只有上次,多了一人陪她。
如今,那个人也不在了。
忽然,身后一声轻响,白宣箬转首望去,新生的嫩绿草丛之间,有一人穿行而来。
她呆愣在原地。
林苑兮一袭黑衣,步履难得有些不稳,走到她面前,低头望着她。
眼睛,耳朵,颈间,皆已红透。
鼻端萦绕着酒气,白宣箬惊异地站起身,与他相对而立。
他竟是饮了酒?
她分明记得,去岁花朝,她故意诱他尝试饮酒,他便被呛得通红,说他不喜欢。
而如今,他竟喝得酩酊大醉?
“怎么喝了这么多?”白宣箬轻声问着。
林苑兮只是专注地盯着她看,也不说话。
那双如画的墨眸里,有执拗,黯然,和脆弱。
白宣箬受不了他这样的眼神,忍不住伸手遮住那令人心悸的眼眸。
下一瞬,却觉手心一阵湿意,灼烫着她。
这是……泪?
他哭了?
这个向来不怕疼不畏苦的人,竟然哭了?
白宣箬只觉心口忽然被针扎了一下,有轻痒的刺痛传来,透至四肢百骸。
她不敢挪开遮住他双眸的手,只是踮起脚,吻上他的唇。
林苑兮顿时懵住,下意识笨拙地回应。
与南柯一梦中的那个吻不同,当时梦中只觉甜蜜而美好,并无真实触感。
这个吻却更加真实。
他的唇在她唇上摩挲着,毫无章法,青涩而笨拙。
不知是谁先试探着轻轻启唇,含咬了一下对方的唇。
而后,似是打开了什么机关,愈加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她的手依旧遮着他的眼睛,腰身却被他托着,另一只掌覆在脑后,不断加深。
碾压,吮咬,直至舌尖相抵,唇齿相依。
朝楹花落在他们身上,星星点点,如朝露,似流萤。
甜香似有若无,却不及唇舌间的甜意。
只是这甜意并未维持多久,两个人的泪流落至唇边,混在一起,渗入口中,转化为清苦的涩。
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吻。
也是最后一个。
从今往后,他归于江湖,她困于深宫。
或许,永不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