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宣箬慌忙擦着泪,稍后,才喊了声:“进来罢。”
琉砚一身便服,衬得面容愈发俊美,见她穿得单薄,不着痕迹地将她身上的披风取下,将自己的大氅取下来披在她身上,笑言道:“怎么穿得这样少?”
白宣箬笑得勉强:“生在阳若,没那么畏寒。”
琉砚颔首,在她身边坐下,认真地注视着她:“箬儿,此次前来阳若,是来商量你我的婚事。”
白宣箬沉默点点头,表示已然知晓此事。
琉砚继续道:“不过,造访于你,却只是因为,我想你了。”
白宣箬不由有些惊愣。
这话,是琉砚说的么?
长大后的琉砚,即便是相较于幼时,收敛了不少骄矜的傲气,但也仍是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贵气雍容,并不似会将这种话挂在嘴边的人。
他这是受了什么刺激?
见她望着他久久不语,琉砚屈起指节,正想敲敲她的脑袋,却在半途停下手,不动声色地收回。
只笑道:“箬儿为何这般看着我?”
白宣箬回过神来:“不过在想,如今的殿下,怕不是旁人假冒的。”
琉砚眨眨眼,有些无奈地看她:“看来往后还是要多说些表情达意的话,免得箬儿不认我这个未婚夫了。”
白宣箬牵牵唇角,并未再说什么。
两人一同坐了一会儿,琉砚便以天色已晚为由告辞。
临走时,又称有事交代,将林苑兮唤走了。
白宣箬总觉着有些不太对,但琉砚似乎并未表现出什么异常。
好在以林苑兮的身手,琉砚应当也不能将他怎么样。
另一边,琉砚身后跟着林苑兮,一路行至他暂居的驿馆。驿馆冷冷清清,只有阿著一人随侍,亦被琉砚早早屏退了,
琉砚迈步入了驿馆院落,忽然停步,待林苑兮跟近,回身,一拳挥至他面上,语气沉怒:“你究竟做了什么,让她为你而哭?”
林苑兮不知是并未设防,还是不敢还手,被琉砚一拳打退几步,嘴角溢出血丝。
可他并没有理会脸上火辣的疼痛,而是被那句话引去了所有的注意力。
她哭了?
晚风轻拂过他的面颊,以凉意抚着伤痕。
这风。
竟带着一丝苦味的香气。
琉砚再次挥拳打来,林苑兮猛地出手,回握住他的拳头,以手掌抵住拳势。他眸光沉暗,望着虚无的空气,喃喃道:“你以为,我为何不敢面对这份心意?”
声音很低很低,不知在说与谁听。
琉砚却又以另一手击来。
林苑兮不再退让,将空着的那只手紧握成拳,直迎上去。
“砰”一声重响。
双拳相接,两败俱伤。
他们莫名地开始缠斗起来,却默契地没有使用任何武器,只是以拳掌相搏。你来我往,过了几十招,谁也没落着好处,各自讨了一身伤。
也许只有这样原始的方式,才能发泄各自心中积压已久的情绪。
直至报更人的声音远远传来,林苑兮一拳打在琉砚肩头,自行借力退后几步。
这场沉默的战斗,才终于停止。
琉砚紧抿着唇,目光如炬地看着他:“若早知这蛊毒的作用,我便不该继续将你留在她身边。”
林苑兮蹙眉:“你是如何知道此事?”
琉砚轻哼一声:“一国储君,岂会没有自己的势力?”
林苑兮指尖止不住轻颤。
琉砚知晓了南柯一梦的事,又会如何对待她?
一国储君,能够容忍自己的未婚妻,心中装着别人么?
若不能,那结果会是如何?退婚?
可琉砚并未退婚,甚至方才,还在向小姐示好。
“你喜欢她么?”林苑兮道出心中的疑问。
林苑兮想着:若琉砚不喜欢她,不愿待她好,那么,便是舍了一切,也要带她离开这场漩涡。
只可惜。
“自然喜欢。”琉砚答得坦然,“若非如此,我不会遵守这一纸婚约。”
林苑兮心下黯然,轻声开口,说出早已想好的辩解之词。
“不关她的事,梦里,都是我主动。
“她对我,只是蛊毒作用。所以,若你仍要娶她,便好好待她。”
他认真望着琉砚,眼眸在墨色掩映下,藏着一丝复杂的神色。
这场婚约,承载了太多人的期待。
她应该做那尊贵的太子妃,再往后,便是母仪天下。
而他与她之间,本就是一场意外,这样的意外,在她漫长的人生中,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为了这样一个小插曲,搭上她一生的平安顺遂,幸福喜乐,并不值当。
况且……他没有资格,与琉砚相争。
琉砚喜欢她,会待她好,他们会相敬如宾,白头偕老。
而他,只需要依旧跟在她身后,做那一柄保护她的利刃。
“往后路途,你不必再跟着了。此项委托,到此为止。”
琉砚的话落下,斩断林苑兮最后一丝念想。
林苑兮凝眉:“这场婚约,太多人想要阻止,你护不住她。”
琉砚目光坚决:“我自有办法。”
白宣箬一直到临睡前,也未能等到林苑兮回来。
只得先沉沉睡去。
第二日一早,她依旧未感受到林苑兮的气息,却等来了琉砚。
天气晴好,暖阳初照。
“箬儿,我为你安排了新的护卫,林苑兮往后便不再跟着了。”
“为何?”白宣箬下意识问道。
“本就只是一场委托,并非没有时限。”
白宣箬怔愣,回转一笑:“也好。”
一来,不用面对他,受心意折磨。二来,此途凶险,他不跟着,也可平安无事。
就此,相忘于江湖,似乎是最好的结局。
“箬儿,若你对此事有何想法,也可与我说。”琉砚试探着看向她。
白宣箬摇摇头:“如此便好。”
之后半个月,琉砚时常来白府陪伴她,似要将望舒城中错过的那些时日都弥补回来。
此人文才武略样样精通,谈起天来也甚是轻松,无论什么都能聊上几句。
白宣箬在他的陪伴下,也显见得开怀了些许。
只是,每当琉砚离开时,她面上的笑意,就总是要淡几分。
蕴秀以为小姐只是不舍得未来姑爷。
可真正无人时,白宣箬总会觉得空落落的。
那道熟悉的气息,不在树梢,不在房梁。
她再也感受不到他。
他真的走了。
什么也未曾留下。
白宣箬抚上挂于心口的青色玉玦,掌心温润。
却又冰冷。
他对她原来竟没有半分留恋,连一句道别也不曾。
连同这玉玦,也一并丢了。
晚间,琉砚前来接白宣箬一同往宫中赴宴。
时值冬月初八,琉砚在阳君城已滞留半月有余,婚事已尽数谈妥,该回望舒城了。
今夜便是饯行之宴。
白宣箬与琉砚毕竟尚未成婚,与他并不同席,却也相隔不远。
笙歌起,一派和乐。
白宣箬席上的酒是更为清淡的花果酿,她浅浅饮了几杯,也不知是天凉还是什么缘故,竟觉有些不适。
趁着舞乐正盛,宾主尽欢,她悄悄离席,向旁边的花园走去。
远离了席上喧嚣热闹,沐于凉风,似乎清爽不少。
但随之而来,一股灼热渐渐漫上。
白宣箬晕晕沉沉的,忽然忆起这个感觉竟有些熟悉。先前在望舒城的忘尘楼,她也曾中过类似的药,不过那时药量极轻,不似此时。
她抿抿唇,远远望见黑暗中有个人影朝这处走来。
敌友难辨,她勉力抬起酸软的手,将发髻上的昙花发簪取下,握在手心。随后张望了一番,躲入几步之外的假山群。
“咦,奇怪了,明明看见她朝这里来了。”
“还不快去找!主子可吩咐了,叫我们在一刻钟之内把事情办好。”
“一刻钟哪儿够呀。”
嬉笑之声透过假山传来,白宣箬无力地倚着山石,手里紧紧攥着发簪,从假山的缝里窥见说话的人。
那两个人正要开始分头寻找。
突然,其中一个人捂住后颈,昏倒过去。另一个人惊疑地转过头,正将剑拔出一寸,却似是被什么打中,猝然倒地。
怎么回事?
宫中竟有此等高手?
白宣箬不敢掉以轻心,目不转睛地看着。
只见一道黑影落下,将那两人拎起来,扔到远处。
黑暗中,又隔着假山缝隙,看不太清此人的模样,只觉身形有些莫名的熟悉。
黑影渐渐朝假山走来,步履之间,竟无丝毫声息。
白宣箬紧紧盯着,却在一眨眼的功夫,视线跟丢,黑影消失。
她心中忽然警铃大作,反身便将发簪往身后刺去。
手腕被那人有力的手指箍住,微凉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
下一瞬,她的嘴被另一只手轻轻捂住。
白宣箬正要张嘴咬上,却听耳边一道很轻的声音:“是我。”
药物作用下,她的感官较以往更为敏感。那人说话时,气息拂过她耳侧,轻轻痒痒的,激起一阵颤栗。
她不禁瘫软在他怀中。
顾不得细想他为何会在此,白宣箬只觉身体越来越热,似有激流在体内乱窜,而这症状,在她知晓身后之人是谁的那一刻,更凶更急。
身前是假山,身后是心上人。
而他的手正握着她的腕,捂住她的唇。
这样的认知,混杂在猛烈的药力中,几乎要将她的理智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