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星子挂苍穹,万家灯火熄。
黑夜寂寂,唯余一点微弱的烛光,在村子边角的一间屋子里,从窗棂中透出。
床榻之上,渡轻微蹙着眉,睡得不甚安稳。
忽然,怀中小兽叫唤起来,似察觉到不同寻常的气息,渡轻蓦地被吵醒,睁眼的一刹,正撞进一双熟悉的眼眸。
这双眼眸,上一刻还在她的梦中。
烛光黯淡,她一时不知是梦是真,怔怔地看着那双墨眸,唤了一句:“阿苑?”
来人黑纱蒙面,听她出声,手上动作未停,作势便要拨开她搂抱着圣兽的手,显然是冲着圣兽而来。
渡轻见状反应过来,手上紧抱着圣兽不放,抬腿便向黑衣人扫踢过去。
黑衣人足下一转,侧身避开,伸手握住她的脚踝。
叮铃铃。
脚链上挂着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
略带薄茧的触感从脚踝处传来,渡轻生出几分恼意,右手化掌向黑衣人拍出,趁他仅剩的一只手与自己对掌之时,左手悄然袭向他的颈侧。
不料他手势一转,竟是放弃了对掌,直向她左手取来,转瞬便夺走了她手中暗藏的匕首。同时周身运起护体真气,使她右掌无法再前进分毫。
下一瞬,攻守易位,她的匕首被他握于掌间,置于她的脖颈前。
冰凉的冷锋贴着肌肤,只要稍稍用力,便能压出一道血线来。
渡轻定定地望着他。
黑纱之上,露出的那双眼睛像极了她日思夜想的那个人,可眉目间的冷冽,并不是他。
他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渡轻眸光黯淡下来,问道:“阁下所为何来?”
那人却并不说话,握着匕首的手未曾松懈半分,只是松开了握住她脚踝的左手,转而向圣兽抓去。
“不要伤它!”渡轻急忙伸手想要制止。
动作间,脖颈不小心蹭动几分,在刀锋下蹭出一抹鲜红的血痕。
黑衣人蹙起眉头,握着匕首的力道松了些,却也被她趁隙从匕首的掣肘下逃出,重新将圣兽护入怀中。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圣女大人。”
渡轻正要开口,嘴忽然被一只手捂住,颈间也再次被匕首贴上,却没有方才那么近了。
对上他威胁的眼神,她轻轻点了点头,才觉唇上压着的那只手松了开来。
“何事?”她语气平静。
“村里有几个孩子都不见了!”门外人的语气十分焦急。
“什么?”渡轻面色肃然,身子也不由得坐直了些,颈间的匕首随着她的动作也退后几分,生怕再次伤着她。
就是此刻!
趁黑衣人专心挪着匕首,她突然伸手,一把扯下了覆在他面上的黑纱。
见到此人容貌,她双眸微睁,随后又一敛,眼中露出了然。
果然是他!
这村子里并没有人有这样一双眼睛,只可能是那个她不曾细看的外来客。
苻随。
猝不及防被扯落了黑纱,苻随墨眸一凌,还未想好该如何封口,便见她忽然向前,凑上匕首的冷锋。
苻随忙将手往后一收,眉头紧皱:“你疯了?”
她顺势凑上前来,在他耳边低语:“我先处理孩子的事,至于圣兽,我们日后再说。”
耳边气息拂过,轻轻痒痒,伴随着轻浅的幽兰香气,蔓延至鼻端。
面颊浮起一丝热意,苻随正想将她推开,却觉身边骤然一空,原来是她趁他听言之时,疾步奔向门后。
她一手抱着圣兽,一手放在门闩上,回首笑望,仿佛在说,只要他不答应,她便开门,让村民们来见证这夜半贼人。
苻随目光掠过她怀中的圣兽,最后又回到她唇边的那抹笑。
无声颔首。
见苻随妥协,渡轻唇边笑意更深,却不经意地瞥见他耳尖的那抹霞色。
她眸光微动,眼底漾起一抹细碎的星。
眼前这个人,竟也和他一样的不经逗。
……
夜半,会客堂灯火通明,堂内聚集了许多村众,七嘴八舌。
“一个一个来,翠凤,你先说。”族长拄着一根木杖,语气沉缓。
一个身着布衣的朴**子满面焦急地道:“我家小船儿是一向和我们睡在一间屋子里的,方才我觉得有些口渴起来喝水,感觉有些不对劲,一看,小船儿的床上空空的,被子也乱糟糟的。后来我寻遍了院子和他常去的地方,都没找见他,你们说这孩子会去哪儿呀?!”
“我家阿路也是,不见了呀!”
“爹,韵儿也不见了。”族长的女儿忧心忡忡地上前,手里还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这是韵儿留下的。”
渡轻跟着少数识字的村民一同围过去,看了看纸上的字。
只见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出外见见世面。
“完了完了,他们定是往外走了。”翠凤听着族长念出的字句,面色一白,脚下发软,竟是要昏过去的模样。
“这些孩子,没事往外跑作甚?不知道有危险吗?”村民也跟着急起来,语气里满是担忧。
“当务之急,是先将他们找回来,留一些人在村里找找,剩下的人都去林子里寻人吧。”渡轻凝眉道。
族长点点头,将目光转向人群外。
渡轻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苻随不知何时也到了此处,一个人在人群之外,长身玉立,淡淡地观望着此处喧闹。
见她望过来,苻随将目光对上她的,直到族长走到跟前,才转移开来。
“苻公子,我们想拜托你一件事。”族长缓声开口,竟带了些祈求之意。
“何事?”苻随开口问道。
听着他的声音,渡轻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方才趁着大堂里灯火通明,她认真地瞧了瞧,苻随的眼睛确实有些像林苑兮,并非昏昧烛光下的错觉。
可惜,声音却不一样。
林苑兮声音清越,如松间清泉,月下竹笛。而苻随,沉郁低回,带些轻微的哑意,似冰泉冷涩,松风入弦。
果真是她想太多了,这世上,眉眼相似之人何其多,又岂能仅凭这一点,就妄图在他人身上,寻找故人之影?
思索间,族长已继续说道:“我们这些人,不可深入瘴气太远,最远不过二里。若你不惧瘴气,可否帮着在瘴林外围搜寻一圈,我担心……那些孩子走出太远,我们力所不及。”
苻随看着族长,沉默片刻,才应道:“好。”
族长又回到人群中,将人分派两拨,出去寻人。
渡轻如今渡不过瘴气,无法外出寻人,只好抱着圣兽在旁坐下。
临行前,苻随轻轻瞥了一眼她颈间绕着的轻纱,才运起轻功,向外飞去。
现下大家都忙着找人,也无人注意到她的异样。
等了大约小半个时辰,人才陆陆续续回来。
阿路和韵儿先后被找回来,小船儿却还没有音信。
族里的医师给两个昏迷的孩子把了脉:“瘴气未入太深,开两副药吃上几天,这些日子好好休息,切勿劳累。”
“好。”两家的大人纷纷应道。
“我家小船儿呢?谁找着小船儿了?”翠凤眼眶含泪,拉扯着回来的人挨个询问。
众人皆面色凝重地摇摇头。
翠凤顿时失了力气,瘫坐在地,双手捂着脸,哭了起来:“呜呜……我的小船儿,我的孩子……”
“还有那位苻公子呢,说不准他能找到。”有人蹲下来拍拍她的肩背,低声劝慰道。
翠凤摇摇头,抽泣着道:“即便是苻公子找到了,怕是也……”
话未说完,大家却都明白话外之意,齐齐沉默了起来。
南烬族的大人对林子里的瘴气有一定抵御能力,但也只能支撑着在瘴林里走上四五里的路程。而孩子们的抵御能力要弱上不少,连族里的大人都到不了的地方,小船儿若是在那儿,只会瘴气入骨,药石罔效。
“只要能找回来,总归会有办法的。”
死寂的沉默被一道温柔而坚定的声音打破。
渡轻抱着圣兽,从人群外走来,在翠凤身边蹲下,轻声安慰道:“我们还有圣兽,还有星泉。”
翠凤闻言放下捂着脸的手,望向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一副欲言又止的情态。
就在此时,一道玄色身影快速掠过,行至人群外不远处,将一个小男孩稳稳地放在一旁的榻上。
“小船儿?!”有人惊喊道。
众人纷纷围过去。
只见小船儿躺在榻上,双目紧闭,面色苍白,鼻腔和唇间竟不断地往外溢着黑血。
医师颤巍巍地扶着小船儿的腕:“这……瘴气太重,救不回来了。”
翠凤闻言,几欲晕厥,眼泪止不住地下落。
渡轻皱了皱眉,走上前去,伸手正想拉过小船儿的手号脉,却被一只手打开来。
她仰首,有些不解地望向手的主人。
“翠凤,你做什么?”翠凤身边的人也不太明白,低声问她,“这是圣女大人啊。”
翠凤眼中涌着泪,苦笑道:“要不是圣女大人给孩子们讲外间的故事,引得他们好奇,我的小船儿怎么会跑出去?又怎么会中这瘴毒?圣女大人,我想问问,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啊!我们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年,世世代代,没有人能够出去!你为什么要让孩子们对外面的世界心生向往呢?”
她越说越激动,双手捏着渡轻的肩不住摇晃,身边的人俱是愣住,一时也忘了阻拦。
渡轻面色苍白几分:“是我的错。”
忽然,摇晃的力道骤停,渡轻垂眸一望,只见翠凤的手腕被另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握住,制住了她的动作。
“放开她。”苻随在她身侧,语声沉冷。
渡轻微微愣住,下一瞬,便听到他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不是她的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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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忽觉故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