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
“好了！”
旁人还要再说，被坐在远处的简苗抬手打断。
“阿徽说得对，身为持节使臣，人在节在。”他看了眼身边靠着树干的旌节，拱手朝天一礼，“幸亏阿徽夺回旌节，简某才未辱没陛下的信任。”
旁人干笑一声：“属下也是、也是心里着急嘛。”
“那就逃！”有阿翁护着，简徽情不自禁抬高声音。她看了眼远处守兵，忙又压低嗓音，“只要使团还在，没有国书也能转达陛下心意。咱们去棠邑见淮王，本就不必经过陆烜同意。找机会逃走便是！”
树下另一名年轻男子蹙起眉：“船被扣下了。即便逃得出去，也得想想陆烜的追兵如何应付。”
他头戴纶巾，一身青色布衣沾满污泥，却掩不住通身清正之气。公玉珩是西夔朝中年轻俊秀，曾做过皇子伴读，如今担任阿翁的副使。简徽很早就认得他，过去在宫里偶尔遇见，还会颔首致礼。
方才他一直没作声，不知在想什么。此刻开口，听语气是赞同逃跑的，只是仍有顾虑。简徽心中一振，转头望向他：“信陵山中有条古道，通往江州腹地。”
与他目光相接的刹那，她又飞快移开视线，落向他的衣袖：“小时候阿母带我去过很多次，我知道怎么走。”
有人立刻反对：“此地距棠邑千里之遥，要走到何年何月？又怎么甩得掉陆烜的追兵？”
简徽咬唇想了一瞬，道：“陆烜一见使团就没有好脸色。若他一直不放人，咱们难道一直困在这？”她不习惯众人都盯着自己，声音越来越小。
“可是……”那人想反驳，又一时语塞。
众人沉默下来。
逃与不逃，皆是两难。
正当大家举棋不定，阿翁一锤定音：“结盟一事不能再耽搁！我们必须尽快离开！”
使君既已发话，纵然有人面露犹豫，到底没再开口。
简徽暗暗松了口气。
到了夜里，众人被锁进园里一间草屋。隔壁便是守兵营舍。待天光彻底暗透，外头隐约传来守兵的鼾声。
使团里有人擅开锁，有人藏了火折子。借着微光，众人蹑手蹑脚出了草屋，爬上橘山，将守兵的鼾声远远甩进黑暗里。今夜终于放晴，月光明亮，星辰灿然，山路却仍湿滑泥泞。大家跌跌撞撞爬到山顶，前路开始分岔。
追兵随时会来，分开逃胜算更大。他们商定分成两队，由最熟地形的简氏父女各自带路，翻山至古道路口汇合。先到的那队只等一炷香，若另一队未至，也要继续赶往棠邑，完成使命。
“照顾好自己。”阿翁持着旌节，一如往常分别时那样，拍拍女儿的肩，转身便走。
“阿翁！”
简苗停步。
“若没等到同伴，也要继续去棠邑？”简徽忍不住问。
“继续去。”阿翁应得毫不犹豫。他再次拍了拍她的肩，与另三人消失在漆黑的岔路上。
简徽长长吁出一口气，带着剩下三人走上另一条路。
四面黑沉沉，冷风钻进骨头里，叫人浑身发颤。山石湿滑崎岖，只能借林间微弱的月光辨认前路。众人手脚并用，一步一滑地往山下挪。
黑暗催生的恐惧，与至亲分离酿出的闷堵，齐齐浇灌在简徽心头。
其实她答应来这一趟，除了帮阿翁和五公主，还想回信陵看看，顺道见识见识江州是否与书里写的一样。等完成使命，也许能回信陵多留几日。谁能想到，还得翻山越岭半夜逃命。可眼下懊恼也无用，她只能咬紧牙关，盯着头顶星辰奔跑不停。
许久，天边逐渐泛青，腿肚也开始酸痛。眼看翻过最后一条山沟便能到古道了。简徽小心翼翼地往下攀一道陡坡，侧边树林里忽然传出窸窣响动。
“什么声音？”她顿住动作，颤声问道。
所有人循声望去。树丛暗影轻轻摇晃，响声愈发清晰，像人的脚步。
突然，树丛中射出一支利箭！简徽骇然惊呼，飞速滑下陡坡。转瞬间，那箭已钉在她方才位置旁的石缝里。又一支箭破空而来！
四人惊叫着滑下陡坡，拔腿狂奔。
前方树林幽暗瘆人，简徽一头扎了进去。掌心被碎石磨破，火辣辣地疼。浑身精疲力竭，喉咙干得像火烧。箭矢呼啸着擦过耳畔，钉入身旁树干。她咬牙提气，拼命向前奔逃。
定是陆烜的追兵来了！
看这阵势，竟要直接杀了他们？
他疯了吗？杀了夔使，向西夔宣战？
零碎念头在她脑中闪过，汇成一个声音：绝不能死在这儿！
身后箭矢如一道道催命符，简徽累得大口喘气，也不敢放慢速度。
陆烜这个无耻混……啊！
还没骂完，她脚下骤然踩空，身子直直坠了下去。
想象中砸在地上的剧痛并未到来。她摸了摸身下，只觉软乎乎的，仿佛躺在一个肉垫上。
“啊！”身下冒出一声惊呼，嗓门沙哑得像口破锅，听来是个十多岁的孩子。
简徽骤然落下，惊魂未定，只觉周围漆黑一片。她颤颤伸手四下摸索，原来是个四尺见方，比人还高的土坑。那少年就坐在坑底，被她压在身下。简徽赶紧翻身落地，平复着喘气，忐忑问道：“你是谁？”
“你又是谁？嘶……”少年揉着肚皮，用官话问了一句，又自顾嘟囔起来，“跌进坑里就够触霉头了，正想往上爬，又掉下来一个！深山老林怎么突然冒出个小娘娪，莫不是女鬼吧！”后面那一长串自言自语，竟是地道的江州话。
简徽浑身僵住。
江州兵？
陆烜派来的追兵？
她不自觉往后退步，直到背靠坑壁，退无可退。
半晌，少年缓缓起身：“问你呢……怎么不说话了……”他换回官话，声音竟有些发颤。
简徽反应过来，荒山野岭黑漆漆的土坑里突然掉下一个人，又一直不出声，确实有些瘆人。坑顶天光渐明，眼睛逐渐适应了坑底的昏暗，她终于看清少年的轮廓。
约莫十二三岁，穿着江州兵的衣裳，胖乎乎的脸，瞪着圆圆的眼，浑身脏兮兮，背着一个包袱，比她矮一头。
果然是江州兵……却是个半大孩子，没有弓弩，也不认得她。
不像杀手。
简徽不想节外生枝，便开口道：“我不是女鬼。”
少年愕然睁大眼：“你听得懂江州话？”
简徽心里咯噔一响。
她竟忘了，江州话与官话差距甚大，外地人根本听不懂。她曾向出身鸿胪世家的女傅学过各地方言，能听懂一些。这回随阿翁出使江州，也是因临行前译官突然病倒，阿翁才让她顶替上来。
被少年直勾勾盯着，简徽只好随口找理由应付：“我家是信陵城里的商户，从小跟父母走南闯北，听得懂一些。”
少年松了口气：“不是女鬼就好……”他一顿，又疑惑问道：“那你怎么天不亮就进山，还掉坑里了？”
你以为我想掉坑……简徽腹诽着，硬着头皮继续编：“家里欠了许多债。我怕被抓去抵债，才连夜上山离开信陵。天黑看不清路，一脚踩空掉了进来。”
“哎，我也是！”少年彻底放下了警惕。
半夜独自离开信陵的江州兵，不就是逃兵？简徽瞥了他一眼，没有戳穿：“哦。”
她不说话，坑里便安静下来。
过了半晌，少年耐不住寂静，又问：“你怎不问我，为什么上山掉坑？”
简徽本就不喜多话，再加累得精疲力竭，实在不想开口。心里更是一团乱麻，哪有心情好奇一个小逃兵为什么半夜掉坑……她满脑子都在想：追兵可还在外头？失散的同伴可还活着？阿翁那边是否也遇到了追杀？
面对少年层出不穷的好奇心，她只得敷衍：“你这么大的人，行事自有缘由，何须旁人多余操心。”
没想到，少年竟笑弯了眼：“阿姊真有见识！”
他还亲亲热热叫起阿姊来。简徽立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转头掩住嫌弃神色，小声道：“过奖。”
少年抬头看了看坑顶，树叶缝隙间漏下朦胧晨光。他踮脚使劲一跳，却摸不到坑沿。试了好几次仍是失败，不免沮丧。他转头看向简徽，忽然挑眉道：“阿姊，你若帮我出去，回头我定帮你家还清欠债，另有重赏！”
“不必！”简徽当即摆手，亦留意到少年说话口气的不寻常。这是哪家富贵公子，怎么成了个逃兵？
“再加三倍！”
“不是钱的问题！”简徽见他急了，无奈解释，“我本来也要出去，自然与你协力。既是帮我自己，便不该收你的钱。”
少年讶然将她打量了好几遍：“世上竟有人不要赏钱，还是头回碰见。你深夜逃走，想必也走投无路了。今后倒不如为我办事，定不会亏待你。”
小小年纪好大的口气！简徽诧异瞥他，实在不知如何接话，便假作查看土坑，岔开话：“还是赶紧想办法出去吧。”
“也是。”少年叉起腰，再次抬头望天，“咱俩都够不着坑顶，可若是一人托着另一……”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简徽纳闷转头，却见他瞪大眼睛，惊恐盯着坑顶。她疑惑抬头，见上头竟站着一个人。坑外大树的阴影笼罩在那人周身，其面容模糊难辨。
什么时候来的？难道是追兵？
满身疲惫登时消散，心脏吓得差点停跳。简徽连连退步，很快便靠着坑壁再也退不动了。
“有鬼啊！”少年尖叫着退后与她挤在一起。
两人身陷土坑，无处可逃。简徽侧首面壁，四肢发凉，浑身僵硬，脑中忽然冒出阿翁说过的话：出门在外，背挺直一些，气势足一些，才不会丢西夔的脸。
她干脆豁出去：“回去告诉陆烜！要杀我就正大光明地杀，只会偷袭算什么英雄！”
等了片刻，对方没有动手。
“谁说我要杀你？”
头顶响起的，竟是那个软糯儒雅，又高傲冷淡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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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