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徽愣住,猛地抬头。
来人在坑边半蹲下来。树木枝叶间漏下的一线晨曦,正落在一张英挺俊逸的脸上。
正是陆烜本人。
骤然与他四目相接,简徽脑中一片空白。她飞快低头,僵硬的躯体里爬满恐惧。
“杀害夔使会生乱子,陆都督,自然不肯认。”她用了极大力气,才完整挤出这句反驳。许是他杀气太重,在他面前,她怕说话的毛病尤其严重。
陆烜皱起眉。
只怪自己目力太好。她站在光线昏暗的土坑里,他仍能清楚看见,那双微微睁大的眼睛盈满水泽,怯生生的,格外楚楚动人。
那日在驻营,她便这般怯生生地站在夔使身后,看着胆小柔弱,却敢当面白眼,背后诽谤……诽谤他软糯糯!还敢抢步咸手里的旌节!
西夔人总是这套。当面说要议和,背地却别有图谋。
眼下她一身豆绿襦裙,长发绾髻,束着绿丝带,饰以青玉簪,两鬓边一缕长发垂落肩头。虽满身污泥,鬓发凌乱,玉簪歪斜,却似一枝沾泥的清荷,依旧亭亭玉立,天然出尘。她站在这里,脚下平平无奇的土坑,都摇身成了瑶池仙境。
陆烜摇摇头,迅速将杂念甩出脑海。他绝不允许自己,在敌人面前掉以轻心。
“我的人追上去时,杀手已逃了。”陆烜皱眉说着,扫视四周。土坑顶边又陆续出现几名军士,都是他带来的人。
简徽一怔。听他口气,江州兵一直在跟踪使团,但追杀使团的人并不是他们。
可他所言就是真话吗?
她心生警惕,飞快打量了一圈坑顶的军士。他们与陆烜一样腰间佩剑,再无其它武器。 “我阿翁呢?使团其他人呢?你把他们怎样了?”
“我把他们怎样了?”陆烜额角一跳,忍着嫌弃道,“若非我的人及时现身,你们早已曝尸荒野。”
简徽瞳仁骤大:“大家都没死?”她眼眶瞬间蓄满泪水:“我要见他们!”
刹那间,陆烜又无端想起荷尖上摇摇欲坠的露珠,轻轻一碰便滚落下来,荡起一池涟漪。分明是他们西夔人别有图谋,她却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好像错全在他。
可惜,露珠落到硬石上,只会碎裂。
陆烜冷声道:“与其怀疑我,不如想想除了我,还有谁不愿你们踏足江州,见到淮王殿下。”
简徽肩头一抖,咬紧唇。他那软糯口音冲淡了语气的严厉,可满身杀气犹如煞神,只教腿肚发软。若非困在土坑里,她早就拒之万里了。
见她沉默下来,陆烜转眸看向一旁。少年垂头缩肩,背对他悄悄往坑角挪。他使了个眼神,旁边一名军士趴到坑边伸手下探,将少年拎了出来。
还在半空,少年突然挣扎大喊:“我要回棠邑!你找的那校尉日日威胁我,说再舞不动枪就打断我的手!我半刻都待勿下去了!”
破锅似的声音炸开,如往耳里灌了十斤沙子。简徽皱起眉,又觉震惊。以她所见,每个江州兵对陆烜都毕恭毕敬,这小逃兵还敢对主帅这般撒泼?
她纳闷抬头偷瞄。
“不知天高地厚。”陆烜抬手便劈晕了一出去就想跑的少年,“你以为我乐意整夜不睡,翻山越岭到处找你?”旁边一名军士顺势接住,将少年扛在肩上。
简徽压下诧异,默然低头。陆烜竟亲自来寻一个小逃兵,看来他们关系匪浅。
周围终于安静下来,陆烜转头回望土坑。
眼下,坑里只剩简徽一个人了。被他居高临下盯着,她浑身都不自在。土坑就这么大,她无处可躲,只好抱紧双臂,偏头不语。
旁边那些军士负手而立,默然看着静谧的树林,像一堵安静的墙。
就当简徽忍无可忍,准备询问他到底想怎样时,陆烜半跪在坑边,俯身朝她伸出手。
“上来。”他面无表情。
简徽抿住唇。头顶上方这只手,骨节分明,劲瘦修长。一个陌生男子的手,还是陆烜的手,纵然生得好看,也与猪蹄无异。
可眼下唯有借助这只猪蹄才能尽快出去。她犹豫许久,终是伸出手。放上去的瞬间,她的手被紧紧握住。一股巨大力道袭来,她整个人腾空而起,转眼就被扯出土坑,趴到了地面。
她一出去,两人几乎同时甩开对方的手,生怕多沾一会儿,自己的手也会变成什么可怕的精怪蹄子。
简徽扶着坑边树干站起身,悄然在裙摆上擦手。
陆烜正待在袖上擦手,发现掌侧多了些污泥和血迹。他转眸看向简徽,这才注意到,她袖口染了大片干涸血色,而他手上血迹却是鲜红的。看来她掌上有伤,还在被拉上来时裂开了。她却一声不吭。
他示意旁边军士递来水囊,走到她面前。简徽面色一变,飞快往后退了半步。
“伸手。”陆烜依然面无表情。
啊?简徽有些懵。高大的他站在面前,像座山一样。她紧张得不敢呼吸,伸手又是何意。
陆烜不耐烦:“伤口染泥,溃烂伤风死得快。万一死在我营里,西夔人又要怨我杀了你。”
简徽恍然,忙接住他丢来的水囊。方才一直提心吊胆,现才后知后觉。右掌被碎石磨开了皮肉,一直手脚并用翻山,伤口沾了泥。一见陆烜紧张得忘了疼。他要拉她上来时,她下意识伸了右手,而他力气极大,又把伤口挤裂了。
一旦注意到,疼痛便像绵绵尖刺一般戳在掌心,嘶……是得赶紧冲洗……陆烜竟会好心提醒,难道他真没想过杀害使团?
简徽倒水冲洗伤口,浑浑噩噩胡思乱想着,见陆烜打出手势,示意一众军士离开。他们行动迅捷无声,转眼便没入树林。
啊?
喂!她赶紧拿着水囊追上去。
从信陵城到山上这条古道,其实有一条前人踩出的小路相连。使团为躲避追兵,刻意绕开了,走的全是山林野地。陆烜的队伍很快走到那条小路上。
一名军士解开拴在树边的一匹马,看向都督。陆烜示意他们把晕倒的少年放到马背上,由军士牵马前行。他跟大家一起走路。
他们步伐很快,简徽跟得吃力。陆烜走在最后,每隔一会儿就要停下等她跟上。
终于,当第八次停下时,他再次面露不耐烦,上前牵绳勒住马,转头看她:“坐上去。”
啊?简徽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马。哦,是嫌她走得太慢,拖了脚程。
可她真的太累了。在船上时,就因紧张没睡好。到了信陵,当天就被关进橘园。一连八日从早累到晚,生怕陆烜要杀使团,晚上也睡不着。昨晚逃走,翻山越岭又整夜未眠。此刻浑身像被灌了铅水般昏昏沉沉,能抬腿就不错了。
她走上前递回水囊,小声道了句“谢谢”。陆烜将昏睡的少年挪到马背前方。她抓住马背软垫,踩住高至腰间的马镫,翻了几次,身体几乎趴到马背上,还是翻不上去。
那些军士都在前面等她。被众人围观,简徽窘迫得耳根发烫。
“我还是走路吧。”她松手转身,望向旁边的陆烜,又迅速垂下眼。
站在她面前,陆烜这才注意到,她眼周泛黑,眼里布满红血丝,说话也有气无力。好好一枝清荷,却干巴巴的,从头到脚都蔫了下来。
狡诈的西夔人,逃跑不成,故意做这副可怜样骗取信任。
他绝不会心软。
陆烜皱眉盯着她,试图从她身上找出可疑的证据。
简徽被盯得浑身难受,抱臂低头往前,与他匆匆擦肩而过。陆烜低眸瞥了眼,转身继续牵马。
她深深吸气,提起全身最后一点精力,默然加快步伐,走到一众军士前方。但她的体力终究是强弩之末,他们很快又把她甩到后面,距离渐渐拉大。半炷香后,陆烜又停了下来。
两人再次擦肩,简徽低头前行。
“等等。”耳旁响起他软糯又不耐烦的声音。
她一听就心颤,却还是停步回望。他微微抬颌,瞥了眼侧下方:“踩。”
简徽这才注意到,路旁山石起伏,有块大石高至膝盖,陆烜把马牵到了石头旁边。虽然她很想争口气,不骑傲慢的江州人的马,可她实在走不动了。骑马代步,屈伸有度,应该不算丢西夔的脸。
她默然爬上石头,踩镫翻身,顺利坐上马背。陆烜打了个手势,一名军士过来继续牵马。
队伍再次启行。
简徽扶着马背,只觉全身酸痛徐徐卸下,终于又活了过来。队伍速度快了很多。她悄悄看了眼走在右边的陆烜,突然想到:这匹马应是主帅的。现在被她和少年用着,他却在走路……作为教养良好的西夔使团成员,是不是应该道个谢?
可刚上马时没说,已过了道谢的最佳时机。队伍疾行,无人言语。她突然冒句谢谢,也太突兀了。
算了算了……简徽摇头,反正还水囊时已经说过了。
眼下他们应是返回驻营。刚听陆烜的口气,他们碰到了使团其他人,应该把大家带回去了吧?要不要问一句?
简徽转头张口,话到嘴边,想起陆烜不耐烦的表情,又打了退堂鼓。
算了算了。反正回到江州军驻营,她自会知道。
不过,既然陆烜发现了使团逃跑,只怕他们再难逃脱了。难道真要像陈令史说的那样,向陆烜赔礼道歉,求他放使团去棠邑?
简徽浑身一个哆嗦,再次悄悄瞥向陆烜。
他高壮挺拔,步履飞快,束起的长发在脑后飞扬,侧脸确实俊得格外出众。卷宗上写他自小被百姓唤作陆郎,风华濯濯,轩然霞举,出行在外,人群争相见礼,以观陆郎风姿……
陈令史到底从哪抄的调查卷宗?都对不上啊。她从这张脸上,只看到了轻蔑冷笑。
难道要对他说……抱歉,不该说你软糯糯,其实我说的是口音,不是你这个人……不太对劲吧!
算了算了!简徽蹙眉苦着脸,正想收回视线,却见陆烜突然转头望来,蹙额挑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骤然一惊,转头垂眸,抓紧马背上那少年的衣服。
陆烜盯着她,过了半晌她还不做声,扬声催促道:“嗯?”
简徽浑身僵紧,脑中无数疑问绞成乱麻,只漏出一句:“我阿翁他们在哪?”
陆烜回头看向前方,淡淡道:“抬回去了。”
“抬?”简徽愕然。
“怎么,还想让我的人抱回去?”陆烜又不耐烦了。
简徽低头望向马背,眼眶发酸。阿翁……大家……都受伤了……若非她掉进坑里,八成也会中箭……不过,活着就好……
她深深吁出一口气。全身紧绷松懈下来,铺天盖地的困意席卷而来。她垂着头,身子在马背上一晃一晃。头顶树林漏下斑驳光影,落在昏睡少年的背上,不停后移。
眼皮越来越沉……简徽身子一歪,直直栽了下来。陆烜迅速接住她的胳膊,才没教她落马,却见她耷拉着头,竟睡着了。
“麻烦。”他皱起眉,把她往前一送,让她趴在了那少年的背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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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出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