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烜……
简徽背靠一株橘树,嚼着干饼,用树枝在泥地上一笔一划刻下这两个字。每笔都深陷入泥,好把心头无名火尽数碾进去。忽然,身后远远传来脚步声。她转头瞥见一名江州守兵朝这边走来,忙用树枝将地上的字划得面目全非。
守兵行至近前,冷冷扫了一圈树下吃饼的八名西夔人,不耐烦地呵斥:“别磨磨蹭蹭!吃完赶紧干活!”说罢又转身走远。
坐在简徽左边的人朝守兵背影暗啐一口,压着嗓音道:“陆烜把咱们关在这破橘园整整八日了,不放也不杀,连个期限也没说,到底什么意思!”
右边的人忿忿道:“咱们可是来议和结盟的!刚来信陵那日,他分明说要与麾下商议如何安置使团,怎的说着说着就翻了脸?他就不怕得罪西夔,再起两国战祸吗?”
“嘘,小声些!别把那些守兵招来!”对面的人微微探头,警惕望一眼远处树下用饭的守兵,悄声道,“你们没看出来么?那日在军帐,是简娘子惹恼了他。”
话音一落,周围七人齐刷刷看向简徽。
她脑子一懵,举起树枝茫然指向自己:“我?”
众人齐齐点头。
“有道理……”有人琢磨起来,“陆烜毕竟是江州军大都督,又是淮王极疼爱的外甥,自然心高气傲。”
另一人叹气:“那日在驻营,若不是简娘子多说了一句,又动了手,说不定陆烜早放咱们走了。”
“怎么就怪我了?”简徽心底涌起一股闷气,结结实实堵在胸口。她抬起头,撞上周围人各色目光,又觉浑身发紧,如鲠在喉。
脑海里不由浮现出那日的情形。
不久前,使团一行扮作商客,乘船顺江而下,悄悄离开西夔国境,于八日前抵达江州边界的小城信陵。在关口码头接受盘查时,被守兵搜出了船中暗藏的旌节和国书。众人被带到江州军驻营,关进一座空帐。
不多时,帐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简徽心头一紧。周围同伴不约而同屏住呼吸。此刻要见他们的人,正是江州军大都督陆烜。两年前,西夔与江州那场大战,便是他大胜夔军,夺占了原本属于西夔的信陵城。
“都督!”外头忽然一声高呼,一名江州兵奔至门外,“有急信!”
脚步声在帐外停下。
“拿过来。”一名年轻男子的声音传来。
嗯?简徽讶然转头,朝外望去,却只看到半掩的帐帘,挡住了说话人的面容。许是她动作太突兀,身旁的阿翁投来一道疑惑的目光。
那年轻男子迅速看完信,声音复又响起:“放到我帐中。”
“是!”
“元齐,到那边说几句话。”
帐外脚步声走远了些,外头安静下来。
简徽悄然打量,仍旧看不清外面的人。再回头,见阿翁目光仍带着探询,她犹豫一瞬,低声说了实话:“我没想到,那位陆都督威名在外,却是那般软糯糯的……”
“唰”的一声,帐帘猛地掀开。简徽一个激灵,喉头一紧,将未出口的“口音”二字生生咽了下去。
两名身量高大的将领一前一后步入帐内,身后跟着几个江州兵。门口守兵挺背站直:“陆都督!步将军!西夔人已全部带到!”
为首之人略一颔首,快步穿过众人。玄色轻甲与腰间佩剑相撞,哐当作响。他进门第一眼便瞥向简徽。两人视线相接的刹那,她慌忙望向帐顶。仿佛只要不与人对视,便能在周身竖起一道无形之墙,将自己严实包裹,不叫任何人注意。
殊不知,她这般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落在旁人眼中,却似轻蔑翻了个白眼。男人微微眯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悦。
简徽心跳重如擂鼓。方才只消一眼,她便知,他就是陆烜。
两年前才二十二岁,便敢率军奇袭火烧夔营,而后大获全胜的陆烜。
来人容貌清俊,眉峰修长,眸似朗星,可扫来的目光却冷飕飕的,像淬了寒光的剑锋。他长发高束,垂如马尾,发顶金冠却是杀气凛凛的獠牙兽面。
他走到帐边悬挂的舆图前,转身扫视面前八个西夔人。扶剑挺立的身姿,自有一军统帅的沉稳气度。
但他面色似乎不大好看。简徽没看他,都已察觉到他身上的冷意。
莫不是方才的话叫他听见了?
她明明压低了声音,他耳力也忒好了些!
简徽忐忑咬唇。
她方才只是有些惊讶。听说江州人口音温软,初听陆烜的声音,凉凉糯糯,与他胆大骁勇的用兵手段反差甚大。再见本人,更觉与他身上的英武之气南辕北辙。
但此刻哪还有解释的机会,她只好悄然挪到阿翁身侧,借父亲宽厚的脊背挡住陆烜的凌厉视线。
呼,好多了。
营帐里安静得针落可闻,只余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陆烜举起手中帛书,忽然讥诮:“西夔使臣,今朝竟见不得光了?”他说的是官话,略带江州口音。使团中不少人面上浮出忿色。
简徽皱起眉头。
阿翁徐徐拱手,不卑不亢:“简某奉皇命出使江州,呈献国书以求结盟。某深知此行阻碍重重,不得已扮作锦商,只盼顺利抵达棠邑城。既被陆都督识破身份,便不必再遮掩。还请都督归还国书与使节,放我等继续前往棠邑,面见淮王。”
陆烜抖开帛书瞥了一眼:“停战不过两年,多少将士尸骨未寒。使君一句结盟,说得倒轻巧。”
“都督已看过陛下亲笔国书,当知西夔诚意。”
陆烜眸中掠过一丝厌恶:“尔等乔装潜入,究竟是为所谓结盟,还是欲对江州不利,尚未可知。押下去,待我与诸将商议后,再行安置。”
“陆都督!”
“简使君,请。”陆烜身旁的年轻将领举起手中旌节,指向帐门。
简徽悄然抬眼。若没记错,此人名唤步咸,字元齐,是陆烜的副将,年方弱冠,生得黝黑高瘦。旌节上的赤色毛穗垂落下来,晃得扎眼。他抓回毛穗捏成一团,重新竖起旌节。
简苗纹丝不动:“请都督归还国书与使节!”他身量魁梧,声如洪钟,震得众人耳中嗡嗡作响。
陆烜淡然回望:“我若不还,又当如何?”他捏紧帛书,左手指尖陷入丝帛褶皱里,右手拇指轻抚腰间剑柄。
帐门口的江州兵齐刷刷举起长枪。
帐中霎时陷入死寂。有人拧眉怒视陆烜。有人慌张转身,面前却只有寒光闪闪的枪尖。
简徽垂着眼,全没注意到帐中情形。步咸就站在她面前,旌杆离她不到两尺。他手里拿的,正是方才被守兵从船上搜出的夔使旌节。三重赤色牦尾为穗,节顶饰以五色彩羽。
还在她年少时,陛下将它赐给了阿翁。后来,阿翁便常拿着它出远门,一去许久。而她则被送进西夔皇宫,陪公主们读书。
她总盼着阿翁早日归来,好提前出宫相迎。每到那时,她都会满心欢喜地接过旌节,与阿翁一道回家。她总会小心翼翼地洗去穗上尘土,将它梳顺晒干,再用脸颊反复蹭着那毛茸茸、软蓬蓬的穗子,心满意足地闻着阳光留下的气息。
这回终于随阿翁一道出门,她每日都精心梳理毛穗,往节杆上搓油保养。这么多年过去,节杆锃亮如新,毛穗虽微微褪色,但仍顺直有序。而此刻,她精心爱护的毛穗,却被江州人弄得乱七八糟,毛躁炸开,仿佛一蓬乱絮!
军帐门口,江州兵的枪尖对准了使团众人。
所有人浑身僵硬,一动不动。
简徽盯着那团乱毛,越看越堵心,越看越堵心……鬼使神差般,她脑子一嗡,朝旌节伸出手……
拿到了!
步咸正警惕打量帐中几名西夔男子,没留神面前一道绿色衣袖伸来。愕然回神时,手中已空,旌节已回到眼前那位西夔娘子手里。
突如其来的动静打破了僵局。
所有人齐齐看向简徽,目光错愕。
她浑然不觉,只顾用手梳理着旌节毛穗。
陆烜斜瞥步咸一眼,目光里满是嫌弃,仿佛在问:丢不丢脸?
年轻的副将尴尬搓了搓手,耳根瞬间涨红。堂堂一个前锋大将,竟被一名娘子从手里抢了东西……好在都督未再多言。步咸低咳一声,示意门口江州兵上前。
简徽理顺毛穗,终于心满意足,抬头却见陆烜又冷冷望来。再转头,发现自己竟成了帐内所有人的视线中心。
心脏狠狠一跳,她慌忙回神,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帐中气氛如此紧张,她竟还直接从步咸手里抢回了旌节!
怪不得陆烜的眼神那般古怪,他该不会想抢回去吧?
简徽背后直冒冷汗,虽不敢接他的目光,却下意识抱紧节杆,生怕再被拿走。
没想到,陆烜只看了她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简徽暗暗松了口气。看来,他虽胆敢夜闯敌营,却也不屑从一个年轻娘子手中抢回旌节。仿佛那样做,更叫他丢脸。
“阿翁,拿好。”她压着声音,递去旌节。阿翁轻轻颔首,接了过去。
此时,陆烜淡淡道:“使团全员扣押至橘园,无令不得擅离。”
全员扣押至橘园?
简徽震惊抬头望向他。
方才还说要与诸将商议如何安置使团,怎么突然就变了?
帐中众人登时激动起来。简苗压着恼意:“陆都督怎能随意扣押使团!纵使不允我们前往棠邑,也该放我们回西夔!”
七嘴八舌的附和声四起。
步咸疑惑看向都督,等了片刻,都督依旧沉着脸,毫无开口之意。他只得转向西夔人,喝道:“尔等行事鬼祟,待查明真相,都督自有定夺!”
几名江州兵举枪上前,准备押走使团。有人愤然推开枪杆,有人高声抗议,与士兵推搡成一团。帐中顿时乱成一锅粥。
陆烜扶剑而立,淡然看眼前西夔人怒骂“陆烜小儿”,面色毫无波澜。
见阿翁被挤到一旁,简徽连忙上前扶住,低声道:“咱们手无寸铁,与江州兵争执讨不了好,得想法子先出去才是。”她哪里见过这般阵仗,声音止不住发颤。
简苗点点头,旋即朗声道:“诸位听我一言!”洪钟般的话音让营帐霎时安静。众人不自觉松开枪杆,转头望来。
“我等终究是来议和的。刚到信陵,不宜冲突,且一步步来。”简苗重重叹了口气。
既然使君发了话,众人虽面有不甘,终是叹着气不再争执。
这些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转瞬消散。简徽垂着眼,望着地面上被划花的两个字。
这几日阴雨绵绵,使团众人被关进江边山脚下的一个橘园,整座山都种满了橘树。两年前,信陵易主后,当地橘商把它献给了江州军,充作官用,眼下驻扎着许多屯田兵。周围有守兵时刻盯梢,逼他们冒雨采橘。
阿翁如今节不离手,每日还爬上爬下摘橘子。十一月的江风混着冷雨,冻得人浑身哆嗦。找守兵讨几件蓑衣,也被冷冰冰回绝。
八日下来,大家精疲力竭,吃口干粮都累瘫在树下,难免心生怨忿。这种时候,若能找个怪罪对象,心里总会舒坦些。
简徽都明白。
可怎么偏偏是她来当这个罪魁。
“事到如今,脱困才是当务之急吧。”她揪着衣袖,轻声道。
旁边人犹豫道:“话虽如此,可陆烜镇守边境,扼守关口,弄清他扣押使团的缘由,我等才好过关不是?陛下想与淮王议和结盟,使团需得拿出态度。不若……寻个机会……简娘子去给他赔个礼……”
“不!”简徽脱口而出。
众人再次一齐看她。
简徽揪紧衣袖,深深吸气。
她自小不爱凑热闹,不喜与人对视。大家说话时,她总安静待在一旁,不出风头。最好周围人都不看她,那才舒坦自在。
可眼下怪到她头上了,心底闷气愈发拥堵,脑子也嗡嗡作响。她终是忍不住嘟囔:“江州人口音软糯,天下皆知。使臣持节,天经地义。我说了人人皆知之事,拿回本该归还的旌节。陆烜因此生气,那是他气量狭小。”
其实,信陵正是她出生之地。八岁时,她才随升迁的阿翁离开这里。陆烜夺占信陵,害她回乡还要偷偷摸摸。使团暴露身份后,他一言不合就把大家关进橘园。今日困境全拜陆烜所赐,还去给他赔礼?
“要去你去,我不去。”简徽扭身偏头,盯着地面,说得斩钉截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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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被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