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瘦了得有五斤!”
此时屋里顶灯大亮,白晃晃的光把什么都照得分明。
时漵还趴在床尾,胳膊肘支着床沿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后背肩胛骨撑起来,薄皮覆着,稍稍一动,骨棱就浮出来。
厉外说给他捏捏,遛了他一圈,还是给捏上了。
他双手刚从热毛巾里捞出来,指腹还沾着热气,一搭上时漵后颈,眉头就蹙起来。他一巴掌呼到时漵肩上:“呵,真是厉害!”
时漵手机险些飞出去,慌忙捞住。他肩背僵得像块硬石,嘴上也不肯服软:“我是先胖后瘦,现在刚好跟你上次见我的时候持平!”
“放屁!”厉外指尖沿着他后腰虚虚探过,掌根随即压准斜方肌,重重一按,“嘴再硬,也没你斜方肌硬。”
“呃!”
时溆疼得脖子一扬,活像被拎住后颈皮的猫。
手机放下,两手交叠垫在下巴底下,时漵摆出悉听尊便的姿态,只是嘴里还不消停:“你这手劲……是给人按摩还是给牛松土?”
厉外没理他,拇指顺着肩颈交界处硬实的筋结来回碾按,力道沉缓有度。时漵有些酸,有些疼,又奇异地不想停下。
厉外按着,低头时鼻息扫过时漵后颈的碎发:“瘦没瘦瞒得过我?肩胛骨都快硌穿我手掌了。”
时漵闷哼一声,脸埋进臂弯,声音含混,分不清是疼还是受用:“那你轻点。”
“轻点有用?”厉外手指上移,扣住枕骨下缘两处硬穴,拇指向内顶推,“你这脖子硬得能当搓衣板。”
少爷还知道搓衣板呢!
那少爷知不知道,搓衣板现在多半是用来跪的!
时漵被按得头皮阵阵发麻,从后颈到后背绷如弓弦,险些没忍住嗷出来。他气结难平又不甘心,捱着那股酸胀顶撞道:“那你摸摸我腰,软得没骨头!”
他说这话时,声音闷在臂弯里压得扁扁的,带着点抬杠的得意。
厉外手上动作一顿。
掌心离开后颈,顺着脊柱一路向下覆在时漵后腰正中。他没有发力按压,只是不轻不重地贴着……
随即一声冷笑。
“傻了吧,”厉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腔调欠揍,“腰椎一共五节,从上到下编号L1到L5。你现在趴着,我掌下这一段,就是第三、第四节腰椎的棘突。”
他并拢食指与中指,顺着后腰正中那道骨棱轻轻一划,自L1一路滑到L5,像划开一条分界线。
“软得没骨头?”厉外收回手,顺势在时漵腰侧拍了一下,脆响一声,“那你天天东奔西跑靠什么撑着?靠意念?还是靠嘴硬?”
191黑皮体育生,本来么,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但人是体育博士生哎,不简单不简单。
时漵被这一拍震得腰窝发麻,身体不受控往前耸了一截,下巴险些磕到床沿。
耳尖肉眼可见地红透,时漵满心郁闷,把脸埋得更深:“你能不能闭嘴按。”
厉外收了声,唇角微扬,手掌重新落回他腰上。
这次避开脊柱,顺着腰侧弧线收拢,拇指在前、四指在后,扣住腰侧薄软的皮肉,轻重有度地揉捏起落。
“嗯。”厉外不咸不淡地又开口,“腰上倒是还有点肉,不然我以为你这些日子光靠喝风过活。”
时漵被捏得腰眼发酸,下意识往里缩,却被大掌牢牢按住。他闷声抱怨:“你到底是按摩,还是查账?”
厉外顺着腰侧往下推了两寸,拇指按住不动:“查账怎么着?你欠我的可不止这一斤二两的。”
他力道轻柔,掌心压住腰窝,温热的触感细细密密地贴进皮肉。
时漵不再顶嘴,脸侧埋着,呼吸慢慢趋于平缓,后腰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温顺得像一只敛了锋芒的小动物。良久,他嘟囔:“那你多按会儿,抵掉这笔账。”
厉外没想明白这两者有什么关联,也懒得想。掌心在那处压了压,没再嫌他瘦。
厉外顺着时漵肩胛内侧向上推,遇着筋结就停顿,指腹压住,打圈揉开。
时溆的肩膀禁不住起起落落地缩颤。
厉外不理他,掌根沉力,顺着肌纤维走向向下捋按。从颈根至肩头,再沿肩头落回脊柱两侧,动作连绵,像要抚平一张揉皱的白纸。
屋里不时响起掌心擦过皮肤微涩的摩擦声,还有时漵埋在臂弯里偶尔漏出的低哼,他身上的香水味已经散到后调。
那些细碎哼声,时漵自己浑然不觉。
而那股香气,厉外终于他么地清晰捕捉到了:“什么味儿?甜不拉几黏黏糊糊的!”
时漵:“?????”
他特意挑的香水,后调并非厚重复古皮衣那种浓烈皮革感,而是浅色绒面小羊皮独有的气质,细腻蓬松,带着皮毛贴近体温才有的温润。
白麝香层层交叠,近似肌肤本身的气息,没有动物麝香的腥燥。奶感檀香与**在底层缓缓托举,琥珀稳稳兜住暖意,所有味道糅在一起,如同与生俱来的体香。
贴肤的香气扩散克制,离远了几乎闻不见。只有近距离相处、擦肩、俯身时,才有一缕软暖绒香悄然漫涌。
甜腻?
黏糊?
这是清隽自持,是按捺之下暗流涌动,是低调的性感,是他妈撩人于无形!
不懂就闭嘴吧臭直男!
“嘶。”时漵忽然倒抽一口冷气。
右肩胛骨下缘,厉外拇指正卡在一处深层筋结上,不敢硬压,只以极小幅揉压松解。
“这儿疼多久了?”厉外问,拇指没有撤开。
“忘了。”时漵闷在臂弯里,含糊其辞。
厉外换了手肘,借小臂前侧偏软的骨面沿脊柱两侧缓缓滚压,像擀面一样,推过去,停一停,再推回来。
他力道拿捏得极准,重一分则疼,轻一分又隔靴搔痒,像时漵弹过的那首曲子,节奏徐缓,力度深浅交替。
时漵起初还绷着,手指悄悄蜷在床单上,随着厉外每一记深压偷偷收拢,又松开。
呼吸渐渐沉下去,肩胛骨不再那么翘着,被掌心焐化了似的,棱角软了,慢慢贴回脊背的弧度里。
过了好一阵,厉外才撤了手,把搭在床尾的薄毯拽过来,盖住他后背。
“起来吧,”他说,又恢复那种漫不经心的嫌弃,“再趴下去该睡着了。约好的局鸽了,回头你又该赖我。”
时漵没动,脸仍埋在臂弯,呼吸匀长,像真的迷糊上了。两三秒后他侧过头,露出半只眼,眼尾被手臂压得泛红,声音里也带着被按软了的懒:“明天这个点,我还来?”
厉外正拧热毛巾的手一顿,水流哗啦响了两声才停。他没转头,语气听不出情绪:“来不来,得看我有没有空。”
可时漵怎么会听不出情绪:“你不是说明天棉花糖给我加双倍么?”
“男人的话你也信!”
“你的话也不能信?”
“气话不能信。”
“这怎么算气话?”
“生气时候说的话就是气话。”
“嘁!”
时漵盯着他的侧影看了一会,才忽然想起来问:“你最近在忙什么呢?”
厉外拧干毛巾,回头瞥了一眼他伏着的、被薄被盖住的后背轮廓,轻描淡写:“没忙什么,在家躺着。”
时漵没想到是这个答案。
他还趴着,仍然侧着半边脸,瓮声瓮气地:“躺着干嘛?”
厉外要把毛巾送回浴室,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框,闻言偏过头:“躺着呼吸。”
顿一顿,又补一句:“和骂你。”
时漵把剩下半张脸也埋起来,闷笑从手臂底下溢出来,像被枕头压住的咳嗽,肩头一耸一耸。
好一会儿他才抬头,笑还挂在脸上,朝浴室喊:“我再多躺会儿,省得你没东西骂。”
厉外没接话。
浴室传来淅沥水声,大概是进去洗澡了。
时溆在毯子里慢慢翻了个身。顶灯已熄了,天花板上光影晃晃悠悠,像他此刻那种轻飘飘的、清不清道不明的安稳。
水声持续了一阵,带着浴室特有的回响,隔着一道门听,像某种白噪音。时漵听着听着眼皮发沉,被按开的筋骨依旧松软,仿佛浑身力气都被厉外那双手揉散,瘫在床上,收不回来。
他本只想闭会儿眼,谁知呼吸一沉,人就滑进去了。半梦半醒间,连厉外什么时候关的水都没听见。
再睁眼,浴室门已经敞开。水汽散了大半,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沐浴露味,有点凉,像是通风了一阵。
厉外已经收拾妥当,穿一件简单的深灰色T恤,头发还带着湿意,露着干净的额头。他正立在床边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侧脸被勾出一道冷厉的边。
“几点了?”时漵睡眼惺忪地开口。
厉外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过来,落在他脸上。
时溆大概不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模样:半边脸被枕头压出红印,头发翘着,眼睑带着睡醒后的微肿,嗓子还有点哑,带着刚醒的含糊和软糯。
厉外看了他一会,把手机揣进裤兜,说:“快十点,他们都出发了。要不要给你弄点吃的再走?”
时漵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还不太聚焦的眼睛:“也不是不行。华夫饼吧,要甜的。”
厉外弯腰拿起床头柜上那杯凉透的水喝了一口,随手放下,直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只能快手版的,”他说,“再晚他们要催。”
时漵在毯子里小鸡啄米,头发蹭得枕套沙沙响:“嗯,不挑。”
厉外本来都要出去了,闻言一哂,脚步顿在门口。
“不挑?”他回身挑眉,“刚才是谁闭着眼睛喊‘要甜的’,这叫不挑?”
时漵挣扎着坐起来,毯子滑下去半拉,肩头在灯下白得像瓷。有点冷,他眯着眼,迷迷蒙蒙把毯子往上拽,鼻音还没褪,语气却很认真:“甜的是底线,底线不算挑。”
说完他还点了点头,像在给自己的逻辑加注脚,结果点头的幅度大了些,人跟着一晃,又赶紧用手掌撑住床垫。
厉外瞧他那个飘飘悠悠的样子,嘴角没压住:“蠢!”
时漵这下已经彻底清醒,朝他翻个白眼。
“行,”厉外转身往外走,声音顺着走廊飘过来,“底线是吧?那我不放糖,看你这底线往哪儿搁。”
时漵急了,半个身子探出毯子,冲外头喊:“你敢。”
厨房里传来冰箱拉开的声响,跟着是碗盆轻碰,牛奶盒落上台面的闷钝声。厉外迟缓的回复隔墙传过来,故意拖长了调子:“你看我敢不敢!”
时漵翻身下床,找到他那件心机款衬衣套上,骂一句这没用的东西,又喊:“冰箱里有没有草莓?”
厉外扬声回他:“没有。”
“蓝莓呢?”
“也没有。”
时漵趿着拖鞋冲到厨房门口:“那有什么?”
厉外背对着他立在操作台边,玻璃碗里盛着搅好的淡黄色面糊,打蛋器还挂着液滴。他回头扫一眼时漵,又拉开冰箱门瞥了瞥:“半根蔫黄瓜。”
时漵脸上的兴致肉眼可见地垮下去。
厉外瞧他那副蔫巴样,偏头笑了下:“草莓蓝莓是没有,但糖已经放了三勺,急什么。”
时漵又亮了眼:“真放了三勺?”
“嗯,怕你底线太低,血糖撑不住。”厉外跟背后长了眼睛似的,“你要再站那儿光着脚,连那半根黄瓜也没了。”
时漵低头看见自己裸着的脚趾,下意识蜷了蜷:“半根黄瓜能干嘛,我又不爱吃。”
厉外嫌他杵在这碍事,把他扒拉到一旁:“能塞你嘴里,叫你少废话。赶紧穿袜子去。”
时漵被推得往前踉跄半步,回头想瞪他,厉外已经转回去继续调面糊,只留给他一个宽阔的背影。
时溆转身,踢踢踏踏回了卧室。他蹲在床边翻袜子,脑子里忽然“嗡”的一声,等等……
刚才那段对话……
“底线”、“塞你嘴里”、“别那么多话”……
翻袜子的手骤然僵硬,他蹲在那儿呆若木鸡足足三秒,耳朵尖“腾”地一下烧起来。
时漵学着兵马俑一咔一咔地直起身,坐在床沿,手里攥着一只还没穿上的白袜子,表情复杂得像真噎了一根黄瓜。
他后知后觉,自己和厉外刚才那通对话有多么雷霆,又惊觉那傻**是个什么神奇品种,聊得小脸通黄都他妈没撩动!
时漵一边穿袜子一边骂人,不敢问候人祖宗,只敢精准定责就事论事地骂,激情单线酣战了五分钟才出来。
厉外正往烤好的华夫饼上挤奶油,跟神经病似地非要把那半根蔫黄瓜切成细丁,绿莹莹地撒在奶油上。最后还捏一小撮糖粉,举着筛网“咚咚”抖两下,再端到时漵面前。
“喏,你的华夫饼。糖三勺,奶油现挤的,黄瓜,你不是不爱吃吗?”他顿了一下,嘴角翘着故意不藏的弧度,“不爱吃也得试试,万一呢。”
“你故意的。”时漵洗完手坐下,无语凝噎。
“故意什么?”厉外已经在清理台面,水流哗哗响着,他没回头,声音混在水声里,时溆听得出来,里面藏着笑。
时漵盯着他背影咬了咬牙,挪过盘子,叉起一块华夫饼送进嘴里。
外皮脆得“咔嚓”一响,奶油在舌尖化开,甜味先涌上来,跟着一点黄瓜的清涩。居然不违和,反倒清爽得出人意料。
他嚼着嚼着,真心点头:“还行。”
厉外回头“嗯哼”一声,一副早料到的样子。
时漵正低头咬第二块华夫饼,厉外已经进卧室,把他的手机拿了出来。
手机搁在盘子旁,屏幕朝上正亮着,好几条未读消息全来自同一个群聊,最后一条赫然写着:【人呢?!十点了啊!最晚到的自己看着办!】
时漵嘴里还塞着最后一口,拍掉手上糖粉,鼓着腮帮子拿起手机,含混地问:“定的哪?”
“去洗手。盘子放那儿,回来我收拾。”厉外正拉外套拉链,没顾上细说,忙不迭抽张纸塞过去,“先把嘴擦干净。”
时漵接过纸巾看他一眼,又把他从头到脚一番扫视。
超薄纳帕小羊皮的机车夹克,改良轻量款,哑光纯黑,微落肩短款,铆钉做了简化,线条简约先锋。搭一条薄料水洗黑直筒牛仔裤,配一双软牛皮无鞋带板鞋。
全是上次见面时溆给他挑的行头。
啧啧啧,先锋型男低调骚包的街头奢华。
行吧,去哪儿都行。
时漵也懒得问了,反正有酷哥带路。
他又暗自感慨,品味调教得出来,偏偏那根神经就是不开窍,愁人。
算了算了,时漵擦嘴洗手,算是收拾妥当,进门之前那些花里胡哨的心思,也暂且压下。
倒是厉外莫名其妙把人拦在玄关。
一件厚风衣兜头盖脸罩下来,时漵还没来得及反应,厉外的手已经伸过来,指尖擦过他后颈,带着金属扣的冷意。
不等他回神,风衣领子被翻起立住,厉外从颈侧绕到前面,捏住领口那截小扣绳,一拉一系,紧紧贴着时溆喉结。
时漵被箍得喘不上气,翻着眼皮往上瞅人:“干嘛?!”
厉外收回手,绕到他身侧拉开大门:“挡风!顺手拿件外套的事,懒死你得了!”
时漵不吭声,厉外更来气:“你敢感冒,我就去你办公室挥斥方遒,带领承影蒸蒸日上,上西天的上。”
“知道了知道了。”时漵心里想着“我是为啥穿成这样你还不清楚吗你他妈确实不清楚”,嘴上骂着:“啰嗦!”
厉外剜他一眼,时漵默默跟上去。
时溆身高堪堪够上一米八,把大了两号的短款风衣穿得肩线塌了半寸,袖口盖过大半个手背,下摆遮到大腿根。
本该是撑不起来的尺码,偏偏被他穿出另一种味道。
宽大的廓形松松散散挂在身上,衬得人更薄更修长。深灰色布料裹着,领口立着,扣绳系得端端正正,下摆随着步子晃。像刚从杂志街拍里走出来的模特,是别人费力追求的那种不费力的慵懒感。
厉外走在他身侧,余光扫一眼,在他塌着的肩线和晃荡的下摆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视线看向前方。
他没说话,但步子又慢了一点,好让时漵走在他视野刚好能拢住的范围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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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