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外挑了辆好久没开的阿斯顿??马丁,时漵拉开门坐进去,车门合上的声响沉闷扎实,隔绝外面大半风声。
车从地库开上来,引擎低沉地轰鸣,像一头刚从冬眠里醒来的兽,猛然蓄足了势。
时漵刚缩进座椅里阖上眼,蓝牙就自动连得顺顺当当,像回了自己家一样熟门熟路,车载屏幕跳出他的歌单……
《Lovit》和《Lowkey》紧挨着,下面跟着《Just Friends》,再往下是《The Weekend》,列表滑下来,每一首都能让主驾的人多看两眼。
厉外扶着方向盘,目光从屏幕上一首一首地掠过去。
时漵闭着眼等了会儿,见没动静,掀开半只眼缝:“你放啊。”
厉外偏头看他一眼,那人缩在大了两号的风衣里,立领埋住大半下巴,一双眼缝半睁半阖,像窝在衣服堆里等着顺毛的猫。
厉外收回视线,点了下中控屏,列表最上方的《Lovit》开始播放。
前奏是轻快的电子音,节奏松散,带着点暧昧的慵懒,像周末下午晒着太阳缓慢呼吸的那种调调。
时漵在副驾动了动,拢好风衣下摆,整个人往座椅里陷得更深。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主路。车厢被音乐填满,节奏不急不缓,时漵轻声跟着哼唱。
哼了一阵,他问:“是去胖三儿那儿吗?”
厉外盯着路面:“嗯,胖三开了间运动酒吧,我投了点钱,前几天刚开业,还没过去看过,今天正好去看看。”
他说投了点钱,时漵估计不止一点儿,也没细问,只说:“行,去看看。开业那天他给我发消息了,我没顾上。”
厉外这下又瞟他一眼:“你还想顾上他?你都没顾上我。”
怎么又回旋镖了。
时漵立刻转移话题:“你知道《Lowkey》是什么意思吗?”
遇上红灯,厉外懒得答,学舌道:“你知道《Lowkey》是什么意思吗?”
顺便把时漵的美式发音换成了地道规整的RP伦敦腔。
行行行,让你装到了!
时漵没睁眼,带着悠缓的鼻音,半是阴阳半是实话:“低调。”
厉外接着问:“《Just Friends》呢?”
时漵这下睁开眼,笑起来,眼里有作弄人的亮光 ,一本正经地答:“我和我爹啊!”
厉外转头觑他一眼。
时漵已经把下巴缩回立领里,唇角还挂着弧度,像刚说完自鸣得意的冷笑话,等着看对方反应。
绿灯亮起。厉外收回视线,松开刹车,车子平稳滑过路口。
车载音乐切到下一首,节奏快了些,在密闭车厢里依旧松弛漫涣。
厉外转过一个弯才开口:“你哪个爹?”
时漵闭着眼笑,故意拖长尾音:“一三五的爹吧。”
厉外鼻腔哼了一声:“那你爹还挺多。”
“那可不,二四六也能排。”时漵在风衣底下耸了耸肩膀。
“那你排得还挺满。”
“看情况,档期可以调。”
“那你给我排个号。”
“你?”时漵说,“你算VIP,一直在我排期里,没撤过。”
“VIP有什么待遇?”
“VIP……”时漵随口忽悠,“随叫随到,不用等,优先服务,节假日不打烊。”
“节假日不打烊?我打烊17天了。”
“敢翻旧账就把你VIP撤了!”
“我稀罕?”
“你不稀罕吗?”
“我他妈稀罕死了!”
……
两人就这么闲散互怼了一路,句句轻飘飘落不到实处,却没人在意。
音乐正播到《The Weekend》最后一段副歌,节奏松弛地跳着,时溆跟着哼,手指在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敲着拍子。
再拐个弯就到,厉外打了右转向灯,车速慢下来,正准备往路边靠。
音乐声戛然而止。
像被硬生生掐断的,前奏还留着残响,下一秒就换成一阵短促冰冷的来电铃声。
屏幕弹出来电界面,深色壁纸中央亮着三个字:白柔音。
车厢里的气氛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松弛和慵懒一扫而空,像潮水退去后露出冷硬的礁石。
时漵盯着屏幕,铃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一声接一声,带着咄咄逼人的催促。
厉外把车靠边停稳,拉起手刹,没有熄火。他看时漵一眼,又看向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没问接不接,只是调低音量,削弱铃声的尖锐感。
时漵大概猜到是什么事,迟迟不肯去接。
铃声还在响,屏幕上“白柔音”三个字明明灭灭,不肯罢休。
时漵靠在座椅里,下巴还缩在风衣立领里,手放在膝盖上纹丝不动。
他没有转头看厉外,但能感觉到旁边那人也在等着,不催不问,只是坐在那里,沉默,却像一堵存在感挥之不去、沉实又灼人的墙。
两边暗自较劲。
铃声终于停了。
车厢里安静一瞬,时漵刚松下半口气,还没来得及吐尽,屏幕再度亮起……
白柔音又打过来了。
这一回时漵终于动了,他叹一口气,点了绿色按键。
“小漵。”白柔音声音利落,带着不容置喙的架势,“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
时漵随口敷衍:“在忙呢,没看到。”
白柔音也不在乎他是不是真忙,没有接他这个“忙”字往下寒暄半句,直奔正题:“我把楹楹妹妹的微信推给你了,你加一下。”
时溆半阖的眼猛地睁开。
他以为白柔音这通电话,无非又是“考虑得怎么样了”“公司那边还给你留着位置”……脑子里甚至已经准备好了推辞的话术,结果她突然抛出这么一句,完全在时漵的预判之外。
“楹楹是谁?”
他问出口的同时,下意识侧头望向驾驶座。厉外刚好也转头看过来,两道声音几乎撞在一起……
“楹楹是谁?”
“什么妹妹?”
一个懵。
一个凛。
时漵的“懵”是实打实的,他根本不知道白柔音说的是谁,脑子里飞快捋了一圈相熟的名字,没有一个和“楹楹”对得上。
他皱起眉:“不是,妈,你等会儿,你说谁?”
厉外的“凛”则更安静。他没追问,只把目光从时溆脸上收回去,转向前方,手指搭在方向盘上,忍着没敲。
但时溆能感觉到他听电话的姿态变了,之前靠在椅背上,现在坐直了些,像是后颈上被人敲了一记。
时漵本来就发懵,这会儿还莫名其妙有点怵。
厉外那句“什么妹妹”带着劲,几乎是冲出口的,尾音险些没收住。时漵不敢瞎琢磨,只好先把注意力放在电话那头。
白柔音果然听出了厉外的声音,她把自己儿子晾在一边,语气一转,那种说正事的利落收了,换成长辈特有的带笑音调,客气里透着一点别有深意的热络:“小厉也在啊,我刚才说的事儿,你也听见了?那正好,你帮伯母劝劝他,别老闷着,出来多认识几个人,对他没坏处。”
厉外从方向盘上抬了一下目光。
他偏头看时溆,表情那是一丝也没缓和,嘴上却没怠慢:“伯母,我在开车,时漵开了外放。”
白柔音轻快笑起来:“小厉你也帮伯母把把关,那姑娘是真不错,模样好看,性格大方,事业也做得有声有色,跟小溆站一块儿肯定登对。”
时漵在副驾上差点没坐住,急声打断:“妈!你说什么呢!”
白柔音根本不接他的话茬,自顾自冲厉外说:“小厉见过楹楹没有?去年你们家老爷子过寿,她来过的,穿一套瓷花西装那个,记得吧?”
厉外想都没想:“伯母,我不太记得了。”
白柔音“嗐”了一声:“没关系,回头让小溆加了微信,你们年轻人自己聊。小厉你也看看,觉得合适,帮他们撮合撮合。”
时溆如坐针毡,想挂电话,但手指刚碰到屏幕边缘就顿住……
因为厉外开口了。
“伯母,”厉外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时漵自己的事,他自己会看着办的。”
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不驳长辈的面子,也没有接那个“撮合”的话茬。但时溆听出来,他虽然语调跟平时没两样,可每个字都落得比平时重。
时漵知道,厉外不高兴了。
这下时漵倒是高兴了。
白柔音在电话那头静了一下,笑一声:“好吧好吧,我不催了。小漵,微信记得加,别让人家姑娘等太久。”
时漵不作声,她这才想起来该关心关心儿子,嘱咐几句“注意身体”“别老熬夜”之类的话,挂了电话。
车厢里音乐声又恢复。
时溆悄么声儿关掉蓝牙,手机屏幕上还亮着那个微信名片。他没点进去,也没按熄屏幕,只把手机反扣在膝盖上。
他偏过头看厉外,声音有点干:“我不知道她会突然说这个。”
厉外“嗯”了一声,听不出喜怒:“挺好的,你妈也是关心你。”
这一句“挺好的”说得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来,但落的位置不对,刚好卡在喉咙和胸口之间,不上不下。
时漵心里不痛快,戳他:“好在哪儿?”
厉外学他前面讲冷笑话的语气:“一三五排爹,二四六正好接个祖宗来排。”
“哦?”时漵似笑非笑,“那你是觉得,这个微信我该加?”
厉外没有正面接话,只重复一遍:“你自己的事,你自己决定。”
时漵不肯放过,追着问:“那我要是加了呢?”
厉外把车熄火,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一只脚落地,声音淡淡背对着传来:“那就加呗。”
时漵跟着下车:“可是我觉得你不高兴。”
“我高不高兴,”厉外把钥匙抛给泊车小弟,“重要吗?”
时漵绕过车头,追上去拦在他面前,手机抬起来,那个微信名片还亮着。
他拇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当着厉外的面,“添加到通讯录”一闪,变成了“已发送”。
然后他抬起头,冲厉外笑了一下。
那笑不是平时那种懒散或鲜活的模样,这一抹弧度沁着挑衅,又藏着笃定,妖孽得晃眼。
他眉毛微扬,嘴角弯得恰到好处,是那种做了一件明知会惹人生气、但要偏做的姿态。
“不重要。”时漵说。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绕过厉外进了店。风衣下摆在他身后晃荡,看起来步履轻快。
厉外反身一脚踢翻了边上的垃圾桶。
金属桶身“哐”一声倒地,桶盖骨碌碌滚出两米远。几片废纸和一只空饮料杯翻出来,洒在灰色地砖上。
泊车小弟刚好回来,倒霉催地被他吓了一跳,手里的车钥匙差点没拿住。他下意识退后半步,又局促上前:“先生……”
厉外已经弯下腰。
他一手扶着翻倒的桶身,另一只手去捡滚落的盖子,动作不紧不慢,更不见狼狈,像刚才那一脚不是他踢的一样。
他把桶身扶正,从兜里掏出湿巾擦手,又拿出钱夹,随手翻出一张购物卡递给泊车小弟:“帮忙收拾下,谢了!”
语气平和,甚至称得上客气,但小弟一眼就看出这位现在惹不得,赶紧接过卡连连点头:“没事没事,您先进去,我来收拾!”
厉外绷着肩背,面色沉凝,拿过钥匙大步踏进店里。
玻璃门在身后合拢,闷响一声撞在门框上,来回摆了好几下,末了才合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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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