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厉外知道时漵喜欢巧克力味的蛋糕,也知道时漵只比他小一个半月,跟他同一年,生在情人节。
二月十四号,满街都是玫瑰和巧克力、粉红色气球以及腻歪的广告牌,全城的人都忙着说爱。
出生在那么好的时节里,可时漵他爸妈是老夫少妻,连带着他也上不得台面。
时家是靠时漵他爷爷在上世纪九十年代抓住国内汽车工业起步的契机,从给合资品牌做基础零部件代工起家。
在汽车市场疯长的黄金十年里,时驭集团积累了雄厚的资本、人脉和资质,业务版图从乘用车铺到商用车、工程机械等领域。
老爷子长年心力耗损,积疴缠身,猝然辞世后,时驭集团由时漵他爸接手。自此,集团气象就变了。因时靳梁个人品行和作风问题,集团的金字招牌也跟着蒙了尘。
时靳梁这人不止品行不端,也没什么建树。面对“新四化”浪潮反应迟钝,集团内部因利益分配和路线之争陷入严重内耗,煮豆燃萁愈演愈烈,时家就此江河日下。
时驭集团在行业里,已经从“值得尊敬的同行”变成“提起来要摇头的前辈”,被人嘲笑是一个“起了大早,赶了晚集”的产业先行者,如今只能靠“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层外皮撑着。
外人闲聊起时家,总带着几分隐晦的轻慢。话头绕两圈,先是他爸那些陈年风流韵事,再到一大家子叔伯兄弟的腌臜,最后落到时驭集团的乱象不堪。总之,没一件体面事。
时溆生在这样一个家里,没有和睦团圆,只有算计、背叛,还有说不清的风月是非,着实倒霉。
可他偏偏在尚且不懂人间难堪的年纪就认识了厉外,这份际遇,又让他幸运成了老天爷都偏心的那个。
厉外出身名门,家底厚,家风正,他自小活在旁人的客气和奉承里,生来就带着一股旁人不敢冒犯的底气。
但厉外平时待人温和,从不端架子,心大得能跑马。
他吃饭不挑,路边摊和私房菜共用一个味蕾。堵车不烦,别人按喇叭,他按车窗看云。飞机延误也不恼,在候机厅寻个角落蜷着补觉。睡醒头发翘着,给同行的人讲个冷笑话,没人接茬,他自己先乐。
他往哪儿一坐,哪儿就变成一个不赶趟、不催钟、不拘人的角落。他自带的那种松弛,旁人复刻不了。
他那脑子对旧账自动格式化,谁欠他钱、谁说了他不爱听的话、谁在背后使过绊子,一律不占内存。别人替他记着,他还要愣一下:“有这事?”
厉外的不计较,不是忍让,是嫌麻烦,是看不上。有人当着他面耍小聪明占便宜,他懒得点破,顶多是挑挑眉,转身就走了,连生气都嫌费电。
可这么个脑子里不装账本的人,唯独在时漵的事上,心眼小得像针鼻儿。
他从不在意旁人口中时家那些翻来覆去的龌龊旧事,也从不觉得时漵的家世是什么见不得人的污点。在经年累月长大的日子里,旁的事他全不往心里搁,唯独护着时溆这件事,门儿清。
偶有几个敢拿时溆说嘴的人,不过是看准了时家家风散乱、无人护他,笃定他孤立无援,只能默默受着所有轻辱。
这些敢肆意议论时漵的人,最后都被厉外用最直白的拳头,一个个收拾得服服帖帖。
也有圈子里的人曾在厉外面前提起时驭集团那摊子破事,话里带着试探和揶揄。
厉外前一秒还松松散散的眉目忽然就收紧,像一张被风鼓满的帆陡然落下,气场骤变。他不急,也不怒,只是看着对方,语气平得发凉:“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我听听。”
对方被他看得后背一紧,讪笑着打圆场,说:“没什么没什么。”
可厉外仍不罢休:“他家是他家,他是他。你分不清?要我教你?”
他就这么一句话堵回去,谁都看得明白:厉外对时漵的好,坦荡又强势,毫无遮掩。
旁人不敢招惹厉外半分,自然也就不敢再在时漵面前乱嚼舌根。
哪怕背地里依旧有人偷偷嘀咕时家的烂事,可只要撞见两人并肩的身影,所有龌龊话语就戛然而止。
有人暗自不服,觉得时漵出身泥泞,根本配不上厉外那样光鲜的人,却也只敢藏在心底,半句不敢外露。
厉外用他那种漫不经心却从不退让的方式,把时溆的处境重新洗牌。
时溆有时看着他,会忍不住想,这人到底是怎么在这个处处是规矩的名门世家里,长成这副模样的。
这个人心口如一,说“没事”就是真的没事,说“不用还”就是真的不用还。没有弯弯绕绕,没有秋后算账,纯粹得让时漵有时候觉得不真实。
而时漵自己,像是活在他的对照组里。他生在时家,耳闻目睹的都是笑脸背后藏着账本、客气话里带着试探,如履薄冰,他没法不时刻绷紧神经。
时漵他妈比时靳梁年轻二十岁,名字极其温婉,叫白柔音,性格却高傲强势。她二十岁生下时漵,从小就执着于给时漵穿那些漂亮衣裳,把他打理得一丝不苟,冷静又冷漠地跟时漵说:“越是人家觉得你上不得台面,你越要体体面面地站到台上去。”
时漵从小就知道,他必须要在时家走出一条能站上台面的路来。他以为路只有这一条:在时家的规矩里争,爬到台面上他说了算。
可跟在厉外身边久了,时溆看见他遇事不躲不推,说话不绕不坑,做人不虚不演;看见他家里一屋子人坐在一起,话是话,理是理,有驳有让,说完就散了,没人往心里搁。
时溆这才知道,原来有人是在这种地方长大的,不用防着谁,不用揣着话听,也不用背着那么重的壳走路。
这份敞敞亮亮的底气,让时溆看见,“争”这件事本身,就是被处境逼出来的一种狼狈。而他在时家争的那条路,争来争去,即使站上台面,也擦不净底子里的灰。
他应该要做的,是立一面属于自己的旗,要清白,要踏实。
这话搁别人身上是口号,搁时漵身上不是。时漵到底是有两个发旋的人,聪明,倔,认准了什么事就不改。
他认准的事,在大二那年就明确定下了,他要做智能底盘。
那时还没什么人提这个词,最热的方向还是发动机和变速箱。导师劝他:“底盘是传统行业,格局早就定了,你折腾不出什么水花。”
时漵没反驳,只是把图书馆里跟底盘相关的书都翻了一遍。某本英文专著的某一页上,有人用铅笔批注过一行小字:“旧物被重塑时,反而更有力量。”
时漵把这句话记在了自己的笔记本上。
他爷爷当年做零部件代工,靠的是“做得出来、做得便宜、交得上去”,这套逻辑在汽车野蛮生长的年代很管用。
但时漵知道,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
未来十年,底盘不再是几个铁疙瘩拼起来的架子,而是要让制动、转向、悬架三个系统学会说话,协同工作。谁先打通这三者之间的壁垒,谁就能独占鳌头,定义下一代底盘。
而他选的方向,恰好是时驭集团当年最薄弱、也最没来得及布局的那一块。他做的不只是跟时家相关的行业,而是时家想做却没做成、甚至没敢做的东西。
他创业的头两年,就是在跟这个想法死磕。他的启动资金来自几个线控底盘冗余控制的小方案,专利授权费攒下来,积少成多,撑着他做出了智能底盘的第一个原型。
第一个样机做出来的时候,连外壳都没有,电路板露在外面,线束缠在一起,像一团滚散了架的毛线球。可把它装上车一跑,效果比市面上的主流方案都好。
时漵蹲在旁边,盯着数据看了很久,最后站起来,只说了四个字:“方向对了。”
方向对了,但路还长。
时驭集团在他创业的第三年找过他一次。
彼时,时驭已经换成他同父异母的大哥时铮做主。
来的是时铮身边的一个副总,姓周,在时家干了二十年的老人了,西装熨得板正,说话客客气气,但话里带着分量:“老爷子留下的底盘事业部,你要不要回来接手?设备是旧了点,但产线是现成的,客户关系也还在。你带着你的技术过来,集团给你单独成立一个子公司,你说了算。”
时漵听完,一秒都没迟疑:“不了,看不上。”
他太干脆,周副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时漵笑一下,缓和一点语气:“周叔,您回去跟我哥说一声,他那个摊子,我不跟他抢。我的摊子,他暂时也够不着。”
周副总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片刻,回身看了时漵一眼。那眼神里说不上是惋惜,还是别的什么,最后只叹了口气,带上了门。
时驭集团虽然式微,但“破船还有三千钉”。时溆如今已经另立一面旗,可时驭剩下的家底再破,也终究是他现阶段绕不开的背景板。
当他在会议室里讲承影智行的全栈自研技术时,投资人在桌上摊开的尽调报告里,偶尔还会飘出“时驭”两个字。
有投资人问得直截了当:“你们和时驭集团什么关系?技术上有无交叉授权?供应链会不会共通?”
时溆每次开口前都停半秒,那半秒里,心还是会被硌一下:“技术路线独立,供应链体系独立,人员独立。”
末了补一句:“我是我,时驭是时驭。”
时漵不在乎那些投资人如何考量,他只在乎自己到底能不能跟时家那堆旧账划清界限。
他也不知道自己未来能不能做出爷爷那样的家业,但他知道,他要立的招牌,叫“承影”。
承,是承接这个行业还没走通的那条路。
影,是在传统的影子里长出新的形状。
他不借用时驭旧有的名声,是因为他要让“承影智行”这四个字,成为一块不会被任何人轻视的招牌。
他要这块招牌上的每一笔,都清清白白。
而厉外告诉他:“到时候,你爸是谁,由靠你来定义。”
简直是……时漵想说“胡言乱语”,但细细一想,其实是“大巧若拙”。
厉外就是这样一个人,看着不着调,跟脑子里少根弦似的,走路都带响,可偏偏在旁人根本想不到的角度上,他张嘴就是一句准的,神得让人想翻他脑壳看看里面装的什么。
这份神,是从小野出来的。真要翻,得从他小时候翻起。
厉外从小就不是那种安分坐在教室的孩子,他精力旺盛,跑跳能力都出众。
家里树大根深,父母却并没有强求他走“精英学霸”的路线,反而在他展现出运动天赋后,索性送他去学了网球。
谁也没想到,这一挥拍,就是十几年。从区级少年赛开始,他一路过关斩将,拼到法网冠军。
他职业生涯的转折点来得顺理成章,却又充满戏剧性。
从十八岁转职业起,冲击三次大满贯未果后,厉外终于在的罗兰·加洛斯迎来了爆发。
法网的红土场是他的福地,漫长的回合、滑步救球、顽强的底线对攻,把他的韧性放大到了极致。
决赛那天,他落后两盘,却在全场观众的屏息注视下连扳三盘,完成惊天逆转。捧起火枪手杯的那一刻,他跪地长啸,汗水和泪水黏在脸颊。
那一年,他不过二十出头,世界排名冲进前三,前途像蓝天白云一样,无限开阔。
然而竞技体育最残酷的一面,往往藏在高光背后。
常年高强度征战,他的膝盖和手腕早已积劳成疾。法网夺冠后的第二个赛季,一次再普通不过的救球,他听到了右膝韧带撕裂的“咔嚓”声。
那声音像判官落笔,给他的职业生涯画上了无情的休止符。
他试过保守治疗,钻研过手术方案,也问过不止一个医生同样的问题:还能不能打?
但所有医生的结论始终冰冷:再打职业比赛,下半生可能要在轮椅上度过。
宣布退役的发布会上,他没有哭,只是红了眼眶:“认输,不等于放弃,也从来不是终点。”
退役后,厉外最大的压力不是来自舆论,而是家里。
父亲厉守延几次明示暗示,希望他进家族企业,慢慢接手生意。母亲蒋慈桢直接给他安排好了办公室和助理。
可他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所有人都在告诉他下一步该干什么,没人问过他一句,他自己想干什么。
他试过去公司报到,看着那些财务报表、供销合同,只觉得比对手的ACE球还难以招架。他坐在办公桌前,手会不自觉地做握拍动作。他发现自己魂不守舍,梦里依旧是网球场上的线条和落点。
于是,在一个家庭聚餐的场合,饭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对父母说:“公司我暂时不去了。我想回去读书,读体育。”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逃避现实”,只有时漵,见过厉外桌上凌乱的稿纸,纸上画的全是发力角度和受力分析,旁边东一个西一个标着问号。
他明白,厉外放不下的不是冠军光环,而是对运动科学本身的探究。
为什么发力会受伤?
为什么心理波动会影响手感?
为什么红土和草地的生物力学差异那么大?
厉外把自己关在家里整整一年。专业书丢下多年,他从头捡起,一本一本地啃。然后,他报考了国内顶尖体育院校的运动人体科学专业,从硕士一路读到博士。
以前他用球拍解读比赛,现在他用数据解读运动。网球给了他一身的伤,也给了他一生的课题。
厉外始终认为,他不过是换了种方式,继续打他的“比赛”而已。这条路没有观众,没有赛点,也没有人给他鼓掌,比任何一场五盘大战都要漫长,却也从头到尾,是他一个人的全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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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