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聊!”
这一天是这一年的第一天,厉外在这个元旦里足满八岁。个子已经比同龄小孩高出许多,被箍在专门为他量身定制的礼服套装里,只觉浑身上下都在闹别扭,在心里不满地嘟囔。
他身上穿一套深蓝色丝绒小礼服,衣领和袖口滚着一道窄窄的黑色缎边。里面一尘不染的白衬衫,领子硬挺挺地支棱着。配套的小领结是黑色的,妈妈在他脖子上打了个精巧的蝴蝶结。
上天入地惯了的人,立刻觉得脖子被架了起来,头不自觉地昂着,下巴也收紧。
厉外站在宴会厅的水晶灯下。丝绒是温柔的枷锁,缎面是滑溜的牢笼,那条小领结简直是勒在脖子上的缰绳。他像一棵被强行种进青花瓷盆的小杨树,根扎不进去,枝条也伸不开,只觉得自己变得郑重又陌生。
不时有一只只不受他待见的大手落在他头顶,揉一揉,留下一句“长这么高了”的感叹。
厉外面无表情地点头,心里想着不着边际的事……
左脚的鞋有点紧,右脚刚好,概是鞋匠上门量脚时他偷偷缩了一下脚趾。
右边鼻孔比左边堵塞大约百分之三十,能不能因为疑似感冒立刻离场?
舌尖抵住上颚时,左侧有一颗极小的唾液泡泡正在慢慢鼓起……哎呀,破了。
……
“无聊!”
厉外这次真的从喉咙里发出了声音,只是太轻,被角落里弦乐四重奏的琴声盖过去,没人听见。
他伸手去抠领结,想把那个该死的蝴蝶结扯松一点。手指刚碰上,就想起出门前妈妈帮他打领结时的神情。
专注、细致、温柔且高兴,两只手在他脖子前面翻飞,像在做一件极精致的手工。
他犹豫了一下,又把手放下了。
但是真的忍不下去了。
他趁妈妈转身跟一位戴珍珠耳环的阿姨寒暄,像条滑溜溜的泥鳅,从侍者端着银盘的胳膊底下钻过去,绕过一丛比他还高的观叶植物,滑出侧门。
他一只手拽住脖颈前那个勒人的小领结。丝绒裤子垂顺地贴着腿,裤线笔直,他不敢大步跑,也不敢随地坐,只能庄重地走。
他就这样小步小步顺着不起眼的安全通道,拐进酒店后勤内廊。后厨的香味飘过来,厉外才觉得自己饿极了。
定做的礼服,当然是合身到极致,肩线不多不少地卡在他的小肩膀尽头,腰身紧紧收进去,都没有在肚子的地方留出一点聪明的余量,害他只能吃一块小蛋糕。
领结还是勒着,厉外揉揉肚子,撇撇嘴低下头。
就在这时候,走廊另一头的光影里,有个人。
是个跟厉外差不多大的小孩,靠着砖墙站着。厉外第一眼没看清他的脸,先看见了光。
廊沿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那小孩的轮廓镀成毛茸茸一圈金边。
然后他看清了,那小孩也穿着一身礼服。
跟厉外那身深蓝丝绒的沉甸甸不一样,那是一件月白色天鹅绒短外套,泛着绒面特有的毛茸茸光泽。
然后那小孩转过脸来。
厉外愣了一下。
那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小孩。
生得过分秀气,肌肤白得通透,眉目清柔秀致,面如粉琢,没半分寻常男孩的粗犷,偏偏一头小男孩的短碎发,反差格外惹眼。
那小孩也看见了厉外,端站着没动,琥珀色的圆眼睛眨了眨,清澄澄的。
两个人隔着半条廊道,静静对望。
空气里不知名的香味还在飘,远处隐约传来宴会的乐声,八岁的孩子叫不出那是什么曲子,只觉得调子慢慢低下去,拖得很长。
厉外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他穿着精致的小礼服,领结歪了一点,额前发胶因为刚才钻来钻去散了架,几撮头发翘着,像刚跟谁扑腾过一场的小公鸡。
对面那小孩干干净净站在廊灯下,姿态端正,连外套的褶皱都恰到好处,完全就是妈见夸系列的标准答案式小孩。
“你也是跑出来的?”厉外先开口了。
那小孩没说话,只朝厉外身后的侧门轻轻一努嘴,下巴抬着,意思很明白:你从那儿出来的?我知道。我也是。
厉外往前走了两步。
那小孩没有动,歪着头看厉外走近。
“里面太无聊了。”厉外一边走一边说着,走到近前又补了一句,“今天我过生日。”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一下。
刚才在里面被那么多大人围着说“生日快乐”,他只觉得烦,每个字都像棉花糖,又甜又空,黏在耳朵里擦不掉。
可现在对着一个陌生人说出来,说得跟他走路的姿势一样郑重,却一点也不觉得烦。
那小孩的琥珀色眼睛亮了一下。
“原来你就是今天的寿星。”那小孩终于开口了,声音软软的。然后顿了一下,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外套,“我妈妈非要我穿这个,说晚上凉。”
“我妈妈也非要我穿这个。”厉外扯了扯自己的丝绒领子,那个歪掉的领结晃荡一下,“说这样才像样。”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起来。
那小孩笑起来,嘴角原本平直的弧度一下扬上去,露出两颗小小的、对称的梨涡。
廊灯的光落在那两颗梨涡里,亮晶晶的。
“你想去哪儿?”厉外问。他不想回那个宴会厅,一秒都不想。
那小孩朝廊檐更深处指着:“你看。”
厉外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侧廊和宴会厅里的金碧辉煌完全不一样,墙面素净,靠墙一整排暖气片漆成白色,擦得锃亮,正源源不断散着暖意。
走廊拐角处连着酒店后厨的通道,那边的热气不断涌过来,加上供暖,这一整片都温温热热的。
角落堆着保洁阿姨放的旧毛毯和废弃餐垫,还有一个棕色藤编收纳筐,筐沿搭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白相间格子布。几只流浪猫熟门熟路地躲在这儿避寒,没人驱赶。
看得出来,有好心人特意收拾过。毛毯铺底,旧绒面餐垫叠在上面,厚实绵软,刚好铺在暖气片下方的台沿上,成了一张简陋却暖和的小床。
小猫们轻车熟路,挑了中段温度最舒服的一片,三团毛茸茸蜷成一个大团,肚皮贴着散热片,闭眼打盹,尾巴松松搭在暖气片边缘。
漂亮小孩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他弯下身子,没有伸手去摸,只是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歪着头,静静地望着。
胖橘盘在最中间,肚子均匀起伏,尾巴尖偶尔轻轻抽一下,大概梦见了后厨三文鱼的边角料。
虎斑挤着橘猫的背,脑袋埋在自己肚皮里,蜷成一个圆滚滚的球,尾巴勾成一个细长问号。
最小的玳瑁躺在最边上,四只爪爪蜷起来,下巴搁在旧餐垫的绒面上,睡得嘴巴张开,黑煤球里露出一小截粉色舌头。
厉外也学他,踮着脚跟过去,在旁边蹲下,两颗小脑袋一高一低凑在一起,像在给虎斑那条问号尾巴找答案。
走廊安安静静,宴会厅的音乐被隔得远远的,传到这儿,已经模糊成一片底响。
暖气片发出咕噜咕噜的水流声,温温吞吞,匀匀当当,像猫咪们的呼噜汇报演出,还带点专业混响。
“它们好暖和。”小孩轻声说,声音压得低低的,生怕吵醒谁似的。
“嗯。”厉外看着那只橘猫的肚子一鼓一鼓的,忽然觉得自己身上那些难受的地方也跟着减轻了。
领结还是歪着,裤线还是箍着腿,但他蹲在这里,可他蹲在这儿,跟另一个小孩一起看三只猫睡觉,只觉得比刚才在里面被一百个人围着说漂亮话舒服一万倍。
小孩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两颗梨涡又浅浅地露了出来。
“生日快乐。”小孩轻声说。
厉外一愣,低头看那只橘猫的尾巴尖在睡梦里又颤了一下,他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谢谢。”厉外说。
暖气片还咕噜咕噜响着,玳瑁翻了个身,把更柔软的肚皮贴向那片温热的铸铁。
两个小孩蹲在旁边,谁也没再说话。
默不作声看了好久,小孩突然压着嗓子问:“如果变成猫,你要睡在哪个暖气片上?”
厉外扭头看他。
小孩没转头,还盯着那排暖气片,琥珀色眼睛在灯光里亮亮的,天鹅绒外套的金线滚边随着他侧脸闪了又闪。
他没有大大咧咧两腿叉开蹲着,而是膝盖并得拢拢的,脚掌完全贴地,两手轻轻搭在膝盖上,像猫收起前爪时那种端端正正的坐姿。
天鹅绒外套在他身后堆出小小一个圆润弧度,像只毛色漂亮的猫把自己缩成规矩的团子。
他看猫的时候,和别的小孩也不一样。
厉外见过表妹看猫,一见面尖叫着扑上去要抱,把猫吓得炸毛。他只是安安静静蹲在旁边,歪着头,眼睛一眨不眨望着那三只睡得昏天黑地的小猫,呼吸放得又轻又慢。
他的视线是缓缓扫过去的,先看橘猫的粗尾巴,再看虎斑的尖耳朵,最后落在玳瑁微微张开的小嘴巴上。
那样子,就像一只猫在观察另一片猫。
他说话也像猫。声音本来就轻,压低之后带着一点软软的鼻音,尾音微微往上飘,像猫打哈欠时最后那一声细细的“喵儿”。
厉外发现自己老想去看他,绅士劲儿突然上来,自觉很不礼貌,于是又转回头看猫。
橘猫把脑袋往虎斑背上拱了拱,虎斑在梦里不耐烦蹬了一下后腿,玳瑁干脆翻了个底朝天,四只爪爪蜷在胸前,露出粉白肚皮,像朵倒扣的毛绒花。
温热的空气裹着他们,厉外觉得自己像被一条晒过太阳的棉被轻轻拢住,从头发丝到脚趾尖都软软的舒服。
“我睡那个。”厉外想了想,抬手指向最大的暖气片。
那一片比别的都要宽出一截,散热片之间的缝隙也宽,正好能卡进一只猫爪。
“那个最大,像一艘船,我可以打滚。”
小孩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又转回来,摇摇头,指了指收纳筐旁边那片被旧毛毯裹了一半的暖气片:“我要睡这个,离那三只猫近一点,我可以假装自己是第四只。”
“可是那只橘猫占了中间最好的位置。”厉外说。
“那我就睡边上,挨着小黑。”小孩说,梨涡又浮起来,“它会分我一半垫子。”
厉外看着他的侧脸。
小孩说这话的时候特别认真,好像真的在盘算一只猫的领地分配问题,一本正经地研究着暖气片的布局。
他看猫的时候,厉外看他的侧脸。
他说话的时候,厉外看他琥珀色的眼睛。
他蹲着的时候,厉外看他并拢的膝盖和乖巧的小手。
他说“生日快乐”的时候,厉外看他左边比右边深一点的梨涡。
他不管站着还是蹲着,都是软软的、暖暖的、安安静静的,只露出柔润的眼睛,温温地看着你。
你要是想摸他,他就让你摸。你要是不理他,他就自己待着。不吵不闹,不抓不挠,就在暖气管咕噜咕噜的声音里,没有防备,也不担心谁来打扰,像那只最小的玳瑁翻出粉白肚皮,做一个软绵绵的梦。
厉外心想:他本来就是一只猫嘛。
厉外又想,如果自己真的变成猫,大概也不会去睡最大最高的暖气片,也不会霸占最中间的位置。
他也想蜷在角落那堆旧毛毯上,把自己缩成一个小小的球,祈求在旧垫子上拥有一席之地。
小孩突然偏过头来,对上他的视线,两颗梨涡浅浅地浮出来。
“你看我干什么?”他问,尾音飘飘的,像猫尾巴尖轻轻扫了一下。
“没。”厉外把眼睛转回暖气片上,挠挠鼻子,“我看猫呢。”
“厉外!”有人推开那扇侧门,冲这边喊了一声,“回来切蛋糕了!”
厉外听出是妈妈蒋慈桢的声音。
两颗小脑袋顺着喊声侧头。
那声音隔着一长条走廊传过来,带着宴会厅嘈杂的背景音。有人大笑,杯盏碰撞,弦乐四重奏正拉着欢快的小步舞曲。声音们混在一起,闷糊糊灌进耳朵。
蒋慈桢没走近,站在门下,一手扶着门框,另一手朝厉外招了招。
她今晚穿着一条墨绿色长裙,耳垂上的翡翠一晃一晃,衬着“我知道你在外面透气但不许太久”的宽限神色。
“快进来,都等着你呢!”她又催一句。
“真烦人!”厉外皱眉撇嘴,小小声叹一口气,冲他妈妈喊,“来了!”
蒋慈桢点点头,表示再给他两分钟,径自回了宴会厅,常闭的侧门在她身后自动关上。
厉外站起来,膝盖蹲得有点麻,丝绒裤子膝部起了两道皱褶。他低头拍了拍,没拍平,索性不管了,转头看一眼还蹲在地上的小孩。
小孩没跟着站起来,仍蹲着看猫,大概在观察小猫有没有被人类吵醒。
厉外从这个角度看见小孩头顶,发现他有两个发旋,感觉很奇妙,忍不住问:“你听见了吧,我叫厉外。能邀请你一起切蛋糕吗?妹妹。”
“啊?”
小孩抬头望他,一脸震惊,琥珀色眼睛瞪得圆圆的,比刚才看猫时大了整整一圈。
“我叫时漵,我不是妹妹。”小孩说。
厉外也愣住了。
“我、我……”厉外耳朵一下子就烧起来了,“我不是……我是说……你、你……”,他舌头打了结,理了半天,最后慌乱地问,“你是男孩还是女孩啊?”
按理说,八岁孩子的眼神和脑子都发育得还可以了,可厉外就是想不通:长得那么好看,怎么可能是男生!
就在厉外窘得想要落荒而逃时,时漵终于站起来。
“走吧。去切蛋糕。”时漵歪着头看厉外,眼睛里还浮着笑意,“你的生日蛋糕。”
虽然时漵没回答他的问题,但答案已经明摆着了。
“你……”厉外拉住他胳膊,鼓着腮帮子,耳朵还是红的,“你不许再提刚才的事。”
“什么事?”时漵转身,外套的下摆旋开一个小弧度,梨涡也凹进去一个弧度,“妹妹?”
“你!”
“好嘛。”时漵往侧门那边走两步,又回头看他,“我不说了。走不走?”
厉外站在暖气片前,三只猫仍睡着,呼噜声从身后传来。
“走。”他说着,迈开步子追上去。
两人推开侧门,宴会厅的光和声音潮水一样涌过来。八岁的厉外跟在时溆身后,穿过那道门,一步跨进了那个被水晶灯照得通明透亮的夜晚。
蒋慈桢站在巨大的蛋糕旁边朝他招手,蛋糕上八根蜡烛的火苗摇摇晃晃,映得他眼睛有点花。
他转过头,看见时漵被一个穿酒红色旗袍的年轻阿姨牵着,那阿姨朝厉外笑了笑,说了句“生日快乐小寿星”,带着时漵散进人群。
时漵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两颗梨涡浅浅地浮起来,然后就被一尾孔雀蓝的公主裙挡住了。
厉外站在蛋糕前面,蜡烛的热气扑在他脸上,暖烘烘的。
他闭眼,许愿,吹蜡烛,掌声响起来。
他切开第一刀,奶油粘在刀背上,他想:不知道时漵喜欢什么口味的蛋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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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