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没开灯,但窗帘敞着。
时漵站在门口,感觉到卧室里温度比客厅的更低。他在冷寂的月光里只勉强能分辨出厉外躺在床上,毯子盖得严严实实。
时溆乍一眼觉得哪里不对,再一眼,忍不住笑了,又不敢笑出声。
那傻子躺得板正,呼吸声不大,但胸口起伏的弧度倒不小,薄毯也被顶成小山丘。
而让时漵笑不停的,是那傻子竟头朝床尾躺着的。
大概刚才的窸窣动静就是调头躺睡引起的。
把脚步放到最轻,时漵慢慢走近,看清那人脖子卡枕在床沿,下颌微抬,峻利的下颌线条绷得笔直,冷峭分明地兜住嘴唇与下巴。
时漵弯下腰来,双手撑在床畔,头一寸寸往下压,在跟厉外鼻尖对鼻尖近乎挨上的距离停住。
眼睛慢慢适应黑暗,时漵抿唇笑起来:“哎,你睫毛在抖。”时漵忍着笑,几乎用气音出声,仿佛真怕把人吵醒了。
躺着的那人还是不出声,仍闭着眼睛,睫毛抖动的频率倒是降下来了,跟时漵的心率一样,稳在“我还能撑”那一档。
但时漵猜想,他肯定在竭力控制,要是掀开毯子,必定能看见他因收紧核心而紧绷的腹肌。
噢,这一本正经的荒唐模样,有点可爱。
但时漵不想放过他。
“刚才在刮台风,抖得跟雨刮器似的,现在改下毛毛雨了,像沾了水的软绒草,晃晃悠悠。”
时漵说话时,温热细软的鼻息扑在厉外鼻尖,混着浅淡的甜香,顺着厉外鼻翼两侧缓缓漫开,不知不觉烘热他整片鼻骨。
时漵就这么轻轻飘飘地惹得装睡的人忍不住皱了皱鼻头。眼睫倒是消停下来,不跟雨刮器似地乱晃了,堪堪停在忍不住手动挡风之前。
时漵仍喋喋不休,不肯放过每一个破绽:“ok,不颤了,开启省电模式了!”
时漵忍着上手的冲动,躺着那人憋着不能破功的气性,两相僵持上了。
嚯,还挺能忍?
那你可别怪我放个大招。
时漵撑在床畔的胳膊有点酸,他抬手扭转两下,人也跟着站直,轻旋腕骨的样子看起来蓄势待发,兼具优雅与野性。
三两下后,时漵重新撑回床沿,脊背再次缓缓弯曲,身体持续向前倾下。
这一次,他不再拿捏距离,鼻尖最先碰到的,是厉外的眉心。温润的触感立刻漫上来,蓬勃的热意暖得时漵轻颤。
而后,上方圆润秀气的鼻尖擦过下方锋利冷削的山根,再点一点那人利落偏锐的鼻尖,最后落在薄厚匀净、棱角立体的唇峰上。
时漵记忆里的那双唇,唇骨清晰,有着偏攻击性的硬朗轮廓,可偏偏他唇角有着微微向上的弧度,掺了这半点软意,一下子就中和掉了他的一身硬骨相。
时漵暗自对比,这人眉心温热,鼻尖灼热,烘得人耳根发颤。时漵连呼吸都乱得不成章法。但大招已经蓄力拉满,时漵铁了心往前冲,主打一个绝不临阵跑路。
时漵定了片刻,虽然看不到,但感觉厉外眼睫又开始绷得发颤,似乎有细微的风扑在时漵下颌角。
并且,厉外虽然刻意收束气息,强压着胸腔起伏,可他喉间不自觉滚出一丝微喘,那层佯装熟睡的薄纱,眼看着濒临溃散。
时漵暗自忖度,再迟疑片刻,对方怕是要当场绷不住,彻底破功。
于是,时漵不再拖延,他死死按住胸腔里疯狂冲撞的心跳,摁着床单的指尖紧到发僵。敛去翻涌的心绪,不带半分迟疑地,时漵把一片浸着微凉、冻得发青的唇,猝不及防轻覆在厉外唇上。
厉外因为生气而绷直的唇,比往日生硬,却奇异地烫得灼人,甫一相触,便贴着皮肉燎开,烧得时溆唇上一紧。
时溆心口也跟着烧起来,一簇火苗顺着心底一路燎过去,悸动密密麻麻地翻上来。他恍惚中闻到一阵柔软的甜香。
是他自己的香水。
马黛茶与百里香清冽的草本气息缓缓下沉,铃兰漾开朦胧柔和的白花香,保加利亚玫瑰褪去所有浓烈蜜甜,只余下丝绒般轻薄朦胧的花香轮廓。
香气紧紧贴覆在温热肌肤之上,起初的冷感一点点消融,清冷表象之下,徐徐透出淡淡的温润。藏红花是点睛之笔,细微暖辛中和花香的柔,像体温孕育出的私藏气息,随着交缠的呼吸,无声撩动神经。
可时漵半点不敢沉溺,不敢贪恋,只堪堪一贴,便克制着往后撤开。他慌忙调匀紊乱的气息,拼命掩去唇间萦绕不散的滚热触感,装作若无其事。
几乎是在他离开的瞬间,厉外骤然绷直脊背,猛地从床上一跃而起,床头灯应声而亮。
时漵见他一个翻身半跪在床上,低着头,石化了……
身下质量过硬的床垫承托扎实,被他骤然起身的力道压出凹陷,转瞬又利落回弹。
然而……厉外没有随着这回弹一起抬头。
时漵看不见他眼里是何种情绪,也看不见他的嘴唇。
只有那熟悉的上扬前刺一如既往,衬得眉骨轮廓格外突出。他鼻梁线条笔直英挺,与时漵全然相反,毫无半分柔和圆润的弧度。
厉外连睡袍都没披,只下身穿着一条绵软睡裤。
裸露在外的肩背也一如既往的宽阔厚实,紧实的肌肉贴合骨骼,肩线平直利落,胸腹肌理紧致,腰线收得干净,不动如山也处处藏着爆发力。何况他此刻紧绷的体态,更是难掩浑厚力量。
时漵强压住心慌意乱,趁厉外还没反应过来,抓紧倒打一耙:“叫你不理我,还装不装睡了?!”
厉外像兵马俑复活,浑身覆着千年的陶土色,连眼珠都忘了怎么转。沉默了半个世纪那么久,封存的机关“咔嗒”一声重新咬合,他一咔一咔地抬头。
时漵莫名想打个寒颤,堪堪忍住了。
厉外方才刻意压抑的喘息卡在喉间,满心的佯装顷刻崩塌,只剩猝不及防的惶乱席卷全身,连眼神都失了方寸。
他看着时漵毫无破绽的笑脸,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看了二十年的梨涡,神魂飘忽,半天回不到躯壳里。
时漵暗道糟糕,把人刺激傻了,只好上演从小到大最擅长的戏码。
“你卧室开了冷风?冻我死了!”
厉外仍魂游九霄,但时漵这句小小的抱怨,像在厉外身体里早就设置好的程序指令,在他宕机暂不支持理解此指令的情况下,也仍能启动执行程序。
厉外几乎是压着他的尾音,猛地伸出一只胳膊拦腰扣住时漵,一把把他摁在了床上,还顺势抄起另外半边毯子把他裹好。
没控制好的力道出卖了他,时漵腰都被他箍疼了,下巴颏不偏不倚磕在他膝盖骨上。突如其来的世纪对撞,疼得时漵眼眶里瞬间蓄满了千年前的黄沙,嘴上还硬撑着没叫出声。
厉外一下子被他眼里的晶亮给惊醒,“咔咔咔”地俯下来给他揉按,嘴里颠三倒四说不出一句像样的话:“疼?没事……不疼……哪里疼?”
时漵眼里那包泪要掉不掉的,说:“你下手没轻没重的,更疼了。”
厉外半跪在边上像座山笼着时漵,肌肉骨骼仍是绷着,只有指尖像是在另一套系统里,依言放轻了力道。
时漵没好意思把那两滴鳄鱼眼泪掉下来,眨巴眨巴给收回去了。
一时两人都没再出声。
时漵在等。
厉外在……
在……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干嘛……
脑子里又空又满,又混乱又清晰……
厉外怀疑自己是不是生病了,好像出现了脑雾现象。
就在这样的一团乱麻里,那只覆在时漵下巴上的大手,慢慢地揉着揉着就走偏了,从时漵的下巴颏儿捻到了他的下嘴唇上。
有点凉,但是很软,还微微发颤……
指腹上陌生的触感,惊起砂砾剥落的扑簌响动,细密的陶土粉末顺着铠甲缝隙沙沙落下。厉外陡然一个惊骇,捂着嘴巴嗷嗷叫:“你你你你你你亲我了?”
得,反应过来了!
时漵心里想着:哎,你兵马俑的威严碎了一地耶!
但嘴上蛮横道:“亲一下怎么了?”
陶俑儿正破碎飘零,又叫:“我我我我我我初吻!”
时漵笑起来:“我也初吻啊!”
他笑得眉眼如灿如星,厉外看都不看,抚上他面门给他闷头一推,怒吼:“我当然知道你是!”
时漵本来侧躺着,被他推得往后仰,还没等自己正回来,厉外又问:“咱俩啥关系啊?是能亲嘴的关系吗?”
就是说啊,亲嘴能是什么关系?你倒是好好想想啊!
毯子里的热乎气慢慢烘到被面上,是厉外留下的体温,像给人下了蛊,骨头都暖酥了。时漵哪有半分抵抗的力气。他胆大包天跃了雷池,又没出息地缩回脚,撇撇嘴说:“你是我爹,爱的亲亲而已。”
厉外把僵了两千年的脖子轻轻转了一圈,僵直的脊背一寸一寸软下来,连呼吸都从干涩的砂砾声变成了温热的、带着活人气儿的起伏,和揶揄:“哟,还记得你爹呢,你爹差点不记得你了!”
时漵不回话,摸摸鼻子佯装还疼。
厉外瞅他那样更来气,又怕他是真疼,长腿一迈上了床,侧躺下来,没盖毯子也不觉得冷,烫人的大手又揉上时漵下巴。
时漵舒服得闭上眼睛。
那人气恼,弹了他一额头:“你算算咱俩多少天没见了?”
哪用得上算,时漵脱口而出:“17天。”
“你还知道啊!”厉外又想暴起,忍得格外辛苦,到底还是没动,“四舍五入咱俩一个月没见了,你忙个锤子呢!”
时漵囫囵点头:“差不多吧,忙锤子的轮子呢。”
明知他看不见,厉外还是瞪他:“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都累死了!”时漵睁开眼,抱怨式撒娇,“你赶紧起来,攒个局,给我找个清静点的地方松口气儿。”
估摸着他下巴没事了,厉外松了手枕在脑后躺平,说:“局哪有清净的。”
时漵还是侧躺着,看着厉外天生上翘的嘴角,可有可无地回:“那算了,就咱俩待着也清净。”
厉外说不上来,就感觉浑身不得劲儿,又他妈哪哪都来劲儿。他侧头瞥一眼时漵:“不行,我得找人批斗你。”
时漵无惧无畏的样子:“行啊,我躺平挨骂,不反抗。”
厉外往群里呼人:“你等着的!”
把地方安排好,一群发小都通知到位,厉外推推时漵肩膀:“那群夜猫子这个点不出洞,你趴过去,我给你捏捏。”
待时漵趴好,厉外捉弄人似地翻身下床,把冷风关了,冲他说:“我去给你弄杯热巧,你别睡着了。”
“嗯,”时漵趴着看他,毯子从头顶盖下来,露出半张脸乖得要命,“我睡了一个白天,不困了。”
厉外忍不住,又走回来,一把将人按进床褥里,才咧着嘴往外走。
时漵挣扎着抬头,只敢小声蛐蛐:“臭直男!”
臭直男手还挺巧,没一会儿,厨房就沉浸在牛奶温柔的咕嘟声里。
微火正舔着珐琅奶锅的底部,润白的液体表面开始颤动,细密的气泡从锅沿边缘苏醒,厉外把时漵最喜欢的那款黑巧掰成小块投进去。
都是他这些年给时漵惯出来的,说是整块丢进去的没有掰成小块的香。厉外不理解、不觉得,但是照做。
不出半分钟,那些坚硬的棱角就开始软化,继而融化,渐渐晕染出一圈圈琥珀色的漩涡。
厉外拿着长柄木勺在锅中缓缓画着圆,随着热度持续渗透,液体变得越来越顺滑,颜色也由浅褐转为深棕。
厉外默数着再搅上十圈,直到表面泛起丝绸样的微光,才起锅倒进一只法国黑陶杯里。
无它,仍是时漵指定的热巧专用。
没有浓烈装饰,纯手工拉坯、手工施釉,釉层厚薄不均,隐约透出底层黑陶胎,斑驳朦胧的深浅层次,复刻法式古陶的做旧质感,简约却有古董手工器的厚重格调。
喝一杯黑巧需要如此隆重?
那不然呢?!
管它黑陶白陶,能装热巧的就是好杯。厉外保留个人困惑,服从组织安排。
最后撒上一小撮海盐,几粒橙皮碎屑像金箔般浮沉,精致又矫情。臭直男不求甚解,但求落实。
一手端着热巧,一手提溜着一张移动矮几在床尾安顿好,厉外蹲在边上帮着吹散热气。
时漵想念这一口想了半个秋天,等不及,从毯子里伸出手来,连带着厉外的手一起捧住,急切地拉近到自己嘴边。
厉外皱眉拽回一点:“烫!”
时漵又给拉回去,自己吹一吹,再小心翼翼咂一口。舌尖先尝到烫的警告,接着是丝绸滑过般的柔,最后才是那层层绽放的、略带焦香的甜。
总算是心满意足!
时漵松开手趴回床尾,整个人都松软下来,肩颈的紧绷像被热水泡开了似的,悄然无声地化掉。
闭上眼,舒出一口长气。
然后轻轻地、绵长地,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喟叹。
那一声喟叹软声软气,带着热巧的余温,像一只懒猫在午后阳光里翻了个身,只鼻尖漏出一丁点儿响动。
舒服了、踏实了、终于歇下来了。
厉外把杯子搁在矮几上,隐隐地一声响。
时漵睁开眼,捞过杯子往掌心里蜷了蜷,像猫收爪子似地弓起手指,垂下脑袋,就着杯沿的热气小口小口地抿。
厉外蹲在边上,仍比趴着的时漵高出一头,俯视着他杯底剩下的一小口,嘴角一挑:“舍不得喝完?”
时漵老实点头,手指还在杯壁上摩挲:“嗯,今年秋冬第一杯呢!”
厉外就等着这句呢,他二话不说,一把夺过那只黑陶杯,仰头把最后一口倒进自己嘴里。喝完还故作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把空杯往时漵面前一摊,恶狠狠地示意:“好了,现在,这就是今年秋冬第一只空杯了。”
时漵一愣,瞪着他,气急败坏地动了动嘴唇,没骂出来。然后那口气一下子泄了,又忍俊不禁,低头看着被抢得干干净净的杯底,嘟囔了一句:“你这人,有病!”
心里再补一句:臭直男病!
厉外仍是恶狠狠地:“该!你要是早点想起我来,早喝上两杯了,还用在这儿抠抠搜搜舔杯底?活该!”
谁抠抠搜搜舔杯底了?
我他妈穿成这样,喷了香水,你说我抠抠搜搜舔杯底?
时漵要炸毛,爪子还没亮出来,厉外又戳他脑门子:“你不找我就算了,还不让我找你!我知道你忙,我不会谈生意,但是我能保证你不受别人欺负!你驴肝肺!白眼狼!咬吕洞宾的狗!”
时漵被他戳得脑袋一仰一仰,那股炸毛的劲儿还没来得及升起来,就被这一通连珠炮似的控诉劈头盖脸给按了回去。
他张了张嘴,理亏得不行,最后只能把下巴一收,眼巴巴地看向厉外,声音一下子软了八度:“你骂我是狗?”
厉外手停在半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委屈脸噎了一下。
沉默三秒。
厉外开口:“你叫两声听听!”
时漵:“?????”
他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喉咙里被塞了一团棉花,连骂人的词都挤不出来,那股吐血的感觉从胸腔一路冲到天灵盖。
不是气的,是憋的。
出了时家大门,他就是厉外的心肝肾肺脾,除了厉外,谁都知道。
出了时家大门,没人敢这么理直气壮地怼他,更没被人怼完之后还要他学狗叫。
还是除了厉外!
真他妈例外了!
狗直男还哼笑一声:“算了,狗不叫就不叫吧。”
时漵气疯了,往毯子里一缩,闷着不理人了。
时漵裹在毯子里,床边一时没动静,几秒钟后,隐约听见有脚步声往外走了。
门轻轻响了一下。
时漵在毯子里咬着唇,心想:走就走,谁稀罕。
两分钟后。
狗直男又回来了。
毯子被猛地揪开一角,厉外把时漵跟狗似地刨出来:“起来。”
时漵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被闷出来的红晕,眼睛瞪着他,满脸写着“狗急了想咬人”。
厉外完全无视,指了指他面前的矮几。
黑陶杯稳稳搁在那儿,热汽袅袅升着,不多不少,刚好是他喜欢的七分满。
“第二杯,温的,赶紧喝!”
时漵低头看看那杯热巧,又抬头看看他,好狗不跟臭狗斗:“喝就喝!”
他低头端起那只黑陶杯,杯壁透过来的温度确实比刚才柔和得多,不烫手,暖得刚刚好。
时漵小小地抿了一口,丝滑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慢慢铺开一团安心的暖。
喝完,时漵把杯子凑到唇边,让残余的温度在唇上多停了一小会儿。
“舒服了?”厉外冷不丁地问。
时漵闭着眼,鼻音里拖出一个绵长的“嗯……”,连眼皮都懒得掀,嘴角却已经翘起。
厉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两手插兜,表情似笑非笑,声音冷冷地:“舒服了就起来。”
时漵跟他妈坐过山车似的,一颗心被他颠上颠下地,烦躁道:“干嘛?”
“送你回去啊。”厉外扬了扬下巴,“舒服完了,该走了吧?”
时漵不可思议,抱着杯子坐起来:“你赶我走?”
“不然呢?”厉外一脸理所当然,“热巧也喝了,被窝也给你拱乱了,舒服也舒服了,你还等着我给你做晚饭?回去吧,临出发了我给你发消息。”
时漵哪里被他这么冷言冷语过,傲娇劲儿前所未有地顶上来,杯子往矮几上一搁,爬起来就往外走。
妈的!
臭直男!
没救了!
时漵冲到玄关,一把拉住门把手……
……拉不开……
他使劲拽了两下,门纹丝不动。
没等他回头,厉外跟在后面吹了声口哨:“哟,这腿原来会走路!”
时漵回头瞪他,一双圆杏眼,气势没撑起来,好看先露了馅。
狗直男眼睛长着出气用的,双手抱胸往墙上一靠:“我以为你那腿是长来好看的呢,这不走挺好的!”
时漵咬着后槽牙,松开门把手,转过身来面对他,手指头在身后一下一下抠着门板:“门锁了。”
“嗯,我锁的。”
“给我开。”
“急什么。”厉外歪了歪头,“我就是好奇,想问问,腿长你身上是光走直线用的?”
时漵愣住:“什么意思?”
厉外看着他那副还没转过弯来的表情,“啧”了一下,好像在嫌他反应慢,但嘴角那点又翘起来的弧度不打自招,分明就是等着他问这句。
“意思是,”他抬了抬下巴,目光懒洋洋地落在时漵脸上,欠揍的腔调一点没变,“拐个弯来我这儿能累死你?”
时漵噎住了。
厉外看着他低下去的脑袋,发顶有两个小小的发旋,在壁灯下毛茸茸的。他盯着那两颗发旋看了一会,语气忽然松下来:“算了。明天来的时候记得拐弯就行。明天那杯,给你加双倍棉花糖。”
时漵看他混不吝地说完,抱胸的双手落下来插进裤兜,人高马大杵在那儿。骨架周正,胸膛厚实地隆起,胸肌线条利落偾张。浑身的力量感克制又张扬,结实却不粗犷,分寸感刚好。
算了,原谅他!
再次趴回床上,时漵把脸埋进枕头,只露出两只通红的耳朵尖。他自己知道,连耳朵根都是热的:“棉花糖要粉色的。”
厉外在矮几边上收拾空杯子,头也不抬:“得寸进尺是吧?”
时漵猛地从毯子里探出来,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眼睛亮晶晶的:“那我明天走直线!”
厉外手一顿。
然后他放下杯子,转过头来看时漵,嘴角一点一点地、卡着节奏似地地翘起来:“你看,狗叫了!”
时漵:“?????”
他脸上热意瞬间从耳朵根烧到了脖子,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起来:“厉外!!”
“嗯?”
“再理你我真是狗!!”
妈的!
原谅个屁!
有胸肌也不行!
时漵喊完这句,一把扯过毯子蒙住头,把自己团成一团,决绝地把自己和这个世界隔离开来。
毯子外面,他听见厉外沉默了一会,然后是一声极轻地、从鼻腔里哼出来的笑。
他没说话,但时漵隔着毯子都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那眼神里写着“我早就看透你了”。
果然,脚步声走近,被角被人拽了一下。
没拽开。
又拽了一下。
然后厉外的声音从毯子外面传进来,慢条斯理地:“好了,你不是狗。”
时漵在毯子里闷声闷气:“你别跟我说话!”
“你是猫。”
毯子一顿。
毯子外面的人继续说道:“从我第一次见你,你问我‘如果变成猫,要睡在哪个暖气片上’起,我就知道,你是属猫的。”
“一炸毛就像缩成一团,把脑袋藏起来,以为看不见就没事了。高兴了就眯眼睛,不高兴了就撅尾巴,不是猫是什么!猫成精了!”
毯子里安静一秒。
“你才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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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