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根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的手还垂在身侧，指尖残留着烟味，和夜风一起缠绕在他们之间，她从背后抱着他，脸贴在他背后。
半晌，他才开口，嗓音很低：“吵醒你了？”
简依摇摇头，轻声道：“没有，我做了个梦。”
“梦见什么了？”
“梦见天亮了，什么都过去了。”
洛根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由她抱着，身体终于放松下来，远处的霓虹灯还在闪烁，楼顶的信号灯在暗夜中明灭。这座城市永远有人深夜难眠，有人站在阳台面对那些白天不敢面对的伤口。
简依收紧了手臂：“我在这里。”
洛根沉默片刻，居然说：“放心，我不会跳楼的，我和我父亲不一样，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跳楼的。”
简依：“……”
然后又听到洛根叹了口气。
“那天回来……在车里，我第一次提到我的家庭。其实我反思了很久。我母亲极度强势，父亲懦弱无能，他们从来不表达爱。所以我也不会。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我每次要糖就只会得到一句去学习，久而久之就不会要了。不是不敢，是忘了有这回事。因为我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的。二十四岁那年他们先后自杀，我更加坚定了这个想法。情绪没有任何价值，它不会让医院的资金链重新运转，不会让舆论丑闻突然消失，它只会让你堕落，逃避，酗酒，一蹶不振……所以从那之后我彻底抛弃了它。”
简依皱眉：“真有人能完全抛弃情绪吗？”
洛根笑了一声，垂下眼：“不能吧。”
否则他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思维会骗人，但情绪不会。他可以用思维告诉自己这样做没用，但情绪带来的生理反应——他的疲惫，他的心不在焉，那些下意识回避和强烈的不安已经压不住了。
只能借外物来抑制。
比如这根烟。
但简依只是说：“你可以有情绪，洛根，那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值得被爱，我会陪着你。”
洛根沉默了很久，胸口起伏着。
他压着自己的嗓音：“……我又不是小孩子。”
简依笑道：“不是小孩子也可以要糖吃。”
洛根忽然转过身，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夜风灌满阳台，树叶画画作响，窗帘在身后扬起。他们站在暮色深处，背后是暮城阑珊的灯火。他的呼吸在她头顶，心跳在她耳畔，像潮水拍打礁石。
“你知道吗，”他说，“在那之前，我一直觉得人生是可以被掌控的，我可以很轻松地做到很多事。”
她垂下眼睫，安静地听着。
“但后来才发现不是，”洛根的声音低下去，“没有任何东西能被掌控，生死、意外、感情……都不能。所以我不会再试着控制它们了。”
简依犹豫道：“你不怕失去了吗？”
“怕，”洛根毫不犹豫，“我现在拥有的一切和你，但我爱你，尊重和信任是我能给予的最珍贵的东西。”
简依迟疑道：“你……要和我分手？”
洛根愣住了：“你想和我分手？”
“我没那么说，你少冤枉我。”
“……我也不是那个意思。”
简依从怀抱里抬起头：“那你怎么忽然说这个？听着像下一句就要说‘对不起我不该连累你我们分开吧’。”
洛根默了默：“我是在解释我之前做的事。”
简依愣了几秒，又噗嗤一笑。他竟然在解释之前对她的冷漠和沉默，这算不算一种变相的道歉？嘴硬得跟蚌壳似的男人，终于学会把自己撬开了。
她捏了捏他的脸：“你现在很不开心。”
都开始剖析自己了。
洛根垂下眼睫，嘴上还在逞强：“还好。”
“你可以说的，”她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你说可以说，‘简依，我不开心，我最近压力大，我很累，我今天不高兴，我生气’，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不会笑话你。”
“……”
“来，试一试。”
洛根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夜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开，他闭了下眼睛，声音轻到有些生疏：“我不开心。”
简依立刻笑了，踮起脚尖吻他：“嗯，知道了。卡斯特林先生不开心，怎么办呢？”
她眨了眨眼睛：“我们来做件疯狂的事吧。”
洛根怀疑地看了眼阳台，居然说：“别告诉我你要带我从这里跳下去。”
简依：“……跟我来。”
她把他拉进房间里，拿出几支香薰蜡烛让他点上。洛根不懂她要做什么，但还是乖乖照做了。紧接着简依又去自己房间抱来了唱片机和彩胶唱片，把唱针放上去。
蜡烛的光在墙上投下摇曳的暖色，整个房间笼在柔和的橘黄色光晕里。
她转过身，向他伸出手。
“亲爱的卡斯特林先生，能邀请你跳支舞吗？”
心跳安静了，音乐却响了起来了，温柔而浪漫，像水波般荡漾开来。洛根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起来。
“Thinking out loud？”他问。
简依惊讶道：“你竟然知道歌名？”
洛根好笑又无奈：“你对我误解太深了，女士，我要谴责你……”
简依捂住他的嘴：“嘘，明天再说。”
他揽住她的腰，她把手搭在他肩上，窗外是沉睡的暮城和漫天的繁星，房间是漂浮在城市上空的一座小小的岛屿。他们在暗夜的音乐里起舞，彼此依存。
洛根忽然问：“我是不是没和你说过谢谢？”
简依抬起眼睛：“怎么说这个？”
洛根叹气：“现在想说。之前一直没找到机会。”
简依笑了：“那你说吧。”
洛根沉默了很久，久到唱针都快要走到尽头。外面夜风渐息，摇曳的蜡烛在房间里投下温柔的光。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声音低沉而郑重。
“你为什么愿意回来？”
她仰起头，笑着反问：“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他收紧手臂，“但我做过那么多蠢事，你为什么愿意回来再给我一次机会呢？不怕我再犯吗？”
简依反问：“你会吗？”
洛根毫不犹豫：“不会。”
“真的？”
“真的。因为我已经懂了。我刚才说自己试着抛弃过情绪，认为它阻碍了我的判断和行动力，以为摒弃它就能解决问题。但其实我错了。那是人性里自然的一面，不是弱点，是可以被正视、被需要的。而我竟然傲慢到认为它是必须纠正的问题。我错了。”
简依怔怔地看着他。
洛根的声音还在继续，安静而郑重，像是在宣读一份准备了很久的誓词——
“所以，谢谢你，简依。你让我发现了我的自以为是和不完美。过去我不想让任何人越过边界踏入我的领地，但你让我明白，我其实一点都不完美，我的问题很严重，而我之前甚至不觉得它是问题。从现在开始，我会改。”
简依噗嗤一笑，打趣道：“可你今晚才第一次承认自己不开心，怎么可能很快就改的过来？”
洛根的眼底有烛光摇曳：“我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
这倒是。
她点点头，环住他的脖子：“好，慢慢来，这个我最擅长了，我教你。”
他低下头吻她：“嗯。”
“还不开心吗？”
“好多了。”
她挑眉：“真的吗？别骗我哦。”
洛根似笑非笑：“没有，我不是小孩子。”
他又眨了眨眼睛。
“真想安慰我……可以换别的方式。”
……
音乐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蜡烛燃尽了，也没人去重新点燃，床上被子凌乱，窗外是遥远而沉默的灯海，温柔包裹着一室缠绵的夜色。
……
长夜将尽，东方既白，洛根难得先睁开眼睛。他看着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淡蓝再变成亮白色。没有闹钟，没有电话，什么都没有。只有两个人的心跳和偶尔的鸟叫声。
简依动了动，醒过来：“几点了？”
“快八点了。”洛根低声道。
“嗯，我去学校。”
洛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
他想说不如就请个假，昨天医院门口的盛况还历历在目呢，他怕简依今天也会遭到维度，她虽然经历过，但毕竟没正面遇到这种被媒体追着冒犯的事。
但简依立刻说：没事，我不怕。我也不是小孩子。而且我会要糖吃。”
洛根温柔地看着她：“遇到事情告诉我。”
简依笑了笑：“好，你也是，不开心就告诉我。”
……
早上的维斯特没有记者蹲守，可能简依的课表不是那么容易被查到，所以校园里还是往常的样子。只有几个学生在她经过时多看了几眼，用复杂的目光打量她，简依冷冷扫过去，他们立刻移开了目光。
中午，她走进食堂排队，掏出手机给麦尔发消息。
【私聊】简依：老师，能帮我个忙吗？
【私聊】简依：帮我联系下艾琳校长
【私聊】简依：我想和她见一面
外面的天阴着，食堂里的光线也有点暗。她正想找个位置坐下，莉雅的消息发过来了。
【私聊】莉雅：你那边怎么样
【私聊】简依：洛根昨晚背着我抽烟
【私聊】莉雅：亚伦昨晚背着我出去散步
简依叹了口气，飞快打字。
【私聊】简依：媒体给的压力太大了吧
【私聊】莉雅：嗯，记者问他阿曼达会不会瘫痪，还问了我的事，他昨晚到现在都没怎么说话
【私聊】简依：洛根也是，好不容易才承认不开心
【私聊】莉雅：然后呢
【私聊】简依：然后我拉他在客厅跳舞
【私聊】莉雅：真好
窗外开始下雨了，淅淅沥沥，敲打玻璃。
【私聊】简依：又下雨了
【私聊】莉雅：嗯，亚伦在画我
【私聊】简依：他以前也画你吗
【私聊】莉雅：画过，偷着画完藏在书里
简依笑了笑，收起手机。她端着餐盘刚坐下，身旁传来椅子拖拽的声音，三个男生坐到旁边的桌子，其中一个不太正经的男生还对她吹了个口哨。
“嘿，宝贝，凯瑟琳收你多少房租？”那个人嬉皮笑脸地凑过来问，“还是说你们按次结？”
另一个更猥琐：“别这么说，出钱的是卡斯特林，人家随随便便就把房租付了，说不定还有得赚呢。”
他们哈哈大笑。
声音越来越大，一个穿连帽衫的男生问简依：“所以这两位谁活儿好？”
周围几桌安静下来，食堂里的人都在关注这边，有人假装低头扒饭但眼睛往这儿瞟，有人干脆直接转过头来看好戏。简依放下叉子，转过头对三人微笑。
“你是艾琳·斯图尔特？”
对方愣住了，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简依不等他回答，又问第二个男生：“你是索菲亚·卡斯特林？”
两个男生面面相觑，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简依的笑容更冷了：“不是？那你有什么资格问？要不你把嘴闭上？”
她说完就站起来打算走，身后却传来那几个男生恼羞成怒的骂声：“装什么清高，你不就是靠——”
“够了。”
一个声音从食堂门口传过来，不高，但整间食堂瞬间安静下来。站在那里的依然是菲奥娜，神情冷厉，和上次食堂风波简直如出一辙。
那个男生见状有点怂，立马辩解：“我们没打架！就是说说！学校里连这点言论自由都没有了吗？”
菲奥娜正要开口教训，简依却已经转过身，重新走回到那三个男生面前，居高临下。
“你们都给我听好了。”
躁动的人群安静下来，就连在窗口排队的人也都转过来看着她。她站在那里，目光冷冷地环视全场。
“以后谁还想议论我，当面和我说，我还能高看你们几眼。否则别怪我骂的难听，谁也别想跑。”
说完，她把擦过手的纸巾扔在桌上，转身离开。
经过菲奥娜时，简依停下来对她笑了笑。
“谢谢你，老师，我自己能处理。”
菲奥娜看了她几秒，微微颔首，转身去职工餐厅了。
于是这个风波就这么过去了，简依甚至没觉得它困扰了自己，更没打算告诉任何人。她和洛根聊了几句，但没提食堂的事，甚至还能轻松地安慰他。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要去见艾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