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今天穿了件素雅的针织开衫，长发用一支简单的簪子挽在脑后，坐在办公室沙发上，像坐在自己客厅。她永远优雅温柔从容，见简依进来便放下手中的茶杯，露出和蔼的笑容。
“你来了，坐吧。是不是压力很大？”
简依叹了口气：“其实还好。最近的新闻……波及到了凯瑟琳，也对学校造成了不好的影响。我来道歉。”
艾琳摇摇头笑道：“我正打算联系你呢。你是维斯特的学生，舆论对你的攻击是校方失职，学校应该保护你的名誉，而不是让你来向学校道歉。至于凯瑟琳……”
简依也叹了口气：“网上有人嘲笑她的性取向，说的很难听，归根结底是因为她和我的关系。”
艾琳点点头，平静道：“我从不觉得那是污点。我的女儿我很清楚，她不需要对外人解释什么。她认可你，从一开始的钢琴到后来的慈善晚宴、圣诞节，她都在我面前提你的好。她是真把你当朋友，你不用有压力。”
简依皱起眉：“她一直这么坚强吗？”
艾琳笑了笑，望向窗外细雨飘摇的庭院。外面的天还阴着，雨丝飘转着落入庭院的喷水池，水面上漾起层层叠叠的涟漪。
“她从小就这样，”她温柔地回忆从前，“我生病的时候，她会爬到床上问我‘妈妈你是不是不开心’，邻居家的小孩被欺负了，她会冲上去喊‘不许欺负弟弟’。她保护欲很强，从来都挡在别人前面，我很骄傲，也很心疼。”
简依认真道：“她帮助过很多人。一开始我以为公馆只是普通公寓，后来才知道大家各有各的难处。巴洛和贝伦失去了亲人，文森特从小被霸凌，雷恩父亲在意大利欠了债就把他扔到了A国，黛西学医是为了缅怀意外去世的爷爷，洛根……凯瑟琳收留了我们，也给了我们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避难所，我遇到问题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
艾琳笑道：“她听了肯定很高兴。我刚离婚的时候想陪她，但总有工作要忙，顾不上她，就给她买了一只猫。她给它起名叫布莱兹，抱着它睡觉，舍不得撒手。”
“不是现在的布莱兹吧。”
“不是，但她的猫都叫这个名字，第一只布莱兹陪了她十一年，走的时候凯瑟琳抱着它哭了整夜。第二天早上我推开她的房门，她眼睛还肿着，却已经在网上看领养信息了。她说，‘妈妈，我们再养一只吧，还叫布莱兹’。”
外面的风轻轻摇着窗户，树影在玻璃上晃动。
简依垂下眼。
艾琳又说：“后来有一天，她忽然问我，‘爸爸离开我们是不是因为他不喜欢我了’。我说，不是的，爸爸只是跟妈妈过不下去了，但他还是很喜欢你。”
“我看到过韦恩先生陪她过生日的照片，最近的**牵连到了您和您的女儿。您不怨恨他吗？”
“我们离婚是共同的决定。年轻的时候会不平，但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它是一段美好的回忆。即使我们现在分开很久，但不会磨灭当初相爱的热情，我在最好的年纪遇到了心动的男人，体会到了炙热的爱情，还孕育了爱情的结晶——我的凯瑟琳。我不觉得后悔，更为有这样优秀的女儿而感到自豪和幸运。”
简依羡慕道：“您真的很豁达。”
“你以后也会这样，”艾琳温和地说，“女人的一生很长，可以雷厉风行，也可以温柔似水，选适合自己的方式就好了。”
简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以前我可能不太相信这些话，但现在我有信心了。我觉得我能处理好自己的事，也会像您一样温柔，照顾好别人。”
艾琳也笑了：“嗯，我信任凯瑟琳的眼光，她的朋友我从来都认可，也希望你和洛根每年都能来我们家过平安夜和圣诞节。”
简依点点头：“但我还是希望您能帮忙，像玛德琳女士那样出个声明维护凯瑟琳，如果可以的话……也请您看在世交的份上，帮一把洛根。”
艾琳沉默了片刻，垂下眼，似乎在思考。
简依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
过了很久，艾琳开口道：“凯瑟琳的事……其实不需要我去澄清。性取向是她自己的事，她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不过该做的我会做，毕竟我是她母亲。”
简依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由衷道：“她就算嘴上不说，心里也会很高兴的。”
艾琳笑了笑：“嗯。至于洛根……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这事很复杂。维斯特从不掺和政治斗争，也从不以官方身份介入私人恩怨。就算帮他，也不该以学校的名义。”
简依的心提了起来。
“但我会帮他，不是以维斯特校长的名义，也不是以长辈的名义，而是我个人的名义，一个学者。”
简依愣住了：“……学者？”
艾琳叹了口气：“你也知道洛根家里的事，霍华德那个人……和他儿子一点都不像。他那个性格，说好听点是温柔，说难听点就成了软弱。洛根不止一次和我说过不会像他父亲那样不负责任，但他处事缺乏弹性。索菲亚也没教过他这种寻求帮助的方式，她太强势了，不知道求助也可以是联结。他会把同情理解成施舍，把帮助理解成对他能力的否定。”
简依明白了：“所以您不想以长辈的身份出面，是怕他觉得被施舍，也怕舆论说您包庇。”
艾琳点点头：“对，长辈当然会维护晚辈，但那不是洛根想从我这里得到的支持。他需要的不是怜悯，而是认可他在专业领域的能力，这才是他能坦然接受的帮助。”
简依松了口气：“我明白了。谢谢您的支持。”
她们又聊了一会儿，气氛渐渐轻松下来。临走前艾琳起身拥抱了她，说凯瑟琳交到她这样的朋友很幸运，还说周五晚上要请她和洛根来家里吃饭。
“他不需要我的情感支持，但需要你的安慰，所以这段时间麻烦你照顾他了，爱情就是这样，一起面对难题，互相照顾，彼此体谅。”
简依应下来，和艾琳告别告别。她站在行政楼门口的台阶上给莉雅发消息，雨后的风凉凉的，吹动着裙子。
【私聊】莉雅：顺利就好
【私聊】莉雅：对了，有件事
【私聊】莉雅：我感觉亚伦不太对劲
【私聊】莉雅：帮我问问洛根他有没有和他说什么？
简依的动作顿了顿，忽然想起昨晚洛根手机屏幕上那条没看完的消息“我们都不能”，后面是什么？为什么洛根看完之后就去阳台抽烟了？
她赶紧把这件事告诉莉雅。
【私聊】简依：我问问洛根
【私聊】莉雅：嗯，别太明显
暮城的天空像被水洗过的油画，云层裂开了缝隙，光从中漏下来，在教学楼的红砖墙上描出淡淡的金色。
【私聊】简依：你那边怎么样？
过了片刻，消息弹出来。
【私聊】洛根：一切正常，你呢
【私聊】简依：嗯，我也是
她犹豫片刻，索性直接开口。
【私聊】简依：亚伦昨晚给你发消息了
【私聊】简依：当时你睡着了，我就没叫醒你
洛根半天才回。
【私聊】洛根：嗯，后来我看到了
简依故意回复——
【私聊】简依：他好像挺好的，莉雅说他缓过来了
【私聊】洛根：……
【私聊】简依：怎么了
【私聊】洛根：他心里很愧疚
【私聊】简依：他说什么了吗
【私聊】洛根：嗯，给我发了很长一段，说觉得自己对不起莉雅，不该那样依赖她，连累她
【私聊】简依：你怎么说
【私聊】洛根：我说想太多没用，有话直接和她说
【私聊】简依：你竟然会教别人沟通了
洛根发来一串省略号，大概是想反驳又实在找不到证据，最后干脆转移了话题，说马上就到学校了，晚上想和她一起吃饭。
简依回了个好，收起手机。
夕阳正从云层的缝隙里透出来，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投下湿意的光。
前方是熟悉的街角，他站在车边等她。
她走下台阶，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微笑，从未离开。
……
雨后的凉意被隔绝在车窗外，稀疏的夕阳从枝叶间隙漏下来，在玻璃上明灭跳跃，橙色和蓝色在天边交织成晕染的水彩画。
洛根发动引擎，问她想吃什么。
简依想了想，脑海里忽然闪过那个漆黑的巷子。
她转过头：“你想不想去吃快餐？”
洛根愣了一下，什么都没问，低头在导航上定位。
简依惊讶于他竟然立刻就明白她的意思，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他们本就该有这种默契。下了一整天的雨终于渐渐停了，晚霞把水珠染成橙色，在挡风玻璃上拉出道道细碎的水痕，像被风掀起的珠帘。
他问：“不是说以后不去了吗。”
她说：“但今天下雨了啊。”
车子拐进窄巷，穿过几条熟悉的街，露出那个熟悉的餐车。白色的蒸汽从灯下的铁板里冒出来，飘散。
热狗被握在手里，纸卷烫着指尖，芥末和烤肠的香气弥漫在雨后清新的空气里，松软的面包和香肠的汁水在嘴里化开，热腾腾地熨帖着空虚的胃。
路人行色匆匆，踩着积水赶最后一班公交，钟楼的倒影就这样碎在雾霾色的夕阳里。
简依说有点冷，洛根又去买了两盒牛奶。
“你真好。”
“我知道。”
他们并肩走进巷子里，墙上的涂鸦都还在，口红写的字还留在砖缝之间，字迹淡去，边缘洇开。
简依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支口红。
洛根的手覆上来，握住她的手腕。
“我来。”他说完竟然掏出一支马克笔。
简依震惊地看他的魔术：“你什么时候带的笔？”
洛根垂眼笑了：“和好以后。你说以后不来了，但我觉得不是，所以备了支笔。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们会回到这面墙前重新定义那段时光。”
他想了想，俯身在旧字迹旁边写下新的宣言。
“To make us alive in every chapter.”
简依沉默地看着那行字，又笑出了声。洛根把笔帽盖上收进口袋，满意地说这次就不会被雨冲掉了，或许以后他们还会回到这面墙前留下新的笔迹。
简依回过头，认真地看着洛根。
他也温柔地看着她：“怎么了？”
简依摇摇头：“你嘴角有番茄酱。”
她伸出手帮他擦了一下。其实没有，那是她接近他的借口。洛根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嘴唇在她拇指上轻轻碰了碰，像在试探。
简依仰起头吻他，他扣住她加深这个吻，吻到彼此都喘不过气，才恋恋不舍地分开一点。
她故意找茬：“你刚才太用力了。”
洛根挑眉：“所以？”
“所以我要惩罚你——”
“我爱你。”
下一个吻更缠绵，把所有的激情都融进了呼吸里。远处雷声隐隐滚过天际，预示着另一场大雨即将来临，但他们不会再害怕了。一切都变了，一切又都没变。他们依然相爱，只是比从前更懂得如何接住彼此的脆弱。
很久，很久。
雨更密了，落在巷口的水洼里，溅起细密的水花。
他把她拉近，她紧紧攥着他的衣角。
简依认真地说：“我爱你。”
洛根也假装抹了下她的嘴角，又抹了抹自己的，垂下眼道：“嗯，这话比热狗好吃。”
她趴在他胸口咯咯地笑，他也笑了，拢了拢她的头发拉紧衣领：“走吧，回家。”
涂鸦墙被留在身后，他们手挽手走出小巷，和用口红和马克笔的红黑字迹一样依偎在暮城的风雨里，藏在深巷旧砖之间。是独有的甜蜜，也是经历过磨难的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