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德琳的公关团队在下午发布了声明。
简依刷到那条ins的时候正窝在洛根的床上，午后温暖的阳光映在她脸上。玛德琳的官方账号发布了组照片，没有长篇大论，只有三张图和简短的配文。
第一张像素不高，像在从家庭相册里翻拍的。年轻的玛德琳身着碎花裙，头发散在肩上，笑容松弛，旁边站着个气宇轩昂的红发男人——威尔逊警官。夫妻二人并肩而立，怀里抱着卡兰特和梅丽安，沐浴在加州的阳光下，背后是棕榈树和湛蓝色的海。
照片下面的配文是：“他殉职前的最后一个夏天。”
第二张是近照，玛德琳站在走廊里，眼眶泛红，旁边的韦恩先生揽住她的肩膀，形容也格外憔悴，两人身边是来来往往的医生和护士，面前是手术室亮起的红灯。
配文写着：“她的手术，我们都在。”
第三张是最近拍的全家福。玛德琳和韦恩先生坐在正中间，亚伦站在拉达冈身后，手搭在父亲肩上。卡兰特站在玛德琳身边，阿曼达和梅丽安两姐妹也一左一右坐在母亲旁边，笑容甜美。
照片下面只有一行字：“我的家庭和我们的孩子。”
评论区的风评已经反转了。
@nyc_voter_2019：
威尔逊警官在911事件中殉职了[哭]，玛德琳为了家庭的口号不是空喊的
@uws_family_values：
我以前骂过她，我道歉。她前夫为国捐躯，她为暮城奉献，不管她政治立场是什么，这个女人都值得尊重
@queens_first_responder：
威尔逊警官是真正的英雄，他的遗孀不该被网暴
@midtown_therapist：
所以离婚是谁在造谣？女儿手术时父母都在，就算吵架了也没耽误治病啊
@manhattan_art_lover：
我之前以为他就是个有钱的艺术商，但他对玛德琳是真的好，而且他女儿手术期间他一直在医院守着，寸步不离，韦恩是个好爸爸
@brooklyn_working_mom：
吵架又怎么样？哪对夫妻不吵架？他们吵完了还在彼此身边，这不就是婚姻吗
然后有个匿名用户在评论区发了卡兰特的工作照，他站在法庭上陈述，西装笔挺，目光如炬，正气凛然。
@nyc_gay_legal：
天哪他好辣，都被当边缘人了还在手术同意书上替母亲和继父签字，太有担当了吧
@queens_lesbian_energy：
爸爸是911殉职的警官，本人是耶鲁JD和检察官，这家风也太正了吧，果然虎父无犬子
@downtown_law_firm：
生父是英雄，他自己也成了检察官，威尔逊警官在天有灵也会骄傲的
@uws_mom_diaries：
韦恩说的那些话还是太过了，威尔逊警官在世的话看到儿子被那样对待肯定很心疼吧
@nyc_art_critic：
韦恩对前妻做的事确实不光彩，但他对玛德琳和新家庭也是真爱，人性是复杂的
简依皱起眉，点开最后那条评论，底下果然在翻韦恩先生的旧账，连他和艾琳女士同框的照片都贴出来了，有人问到底为什么离婚，另一人说“女方产后抑郁”。
简依的手指停在那条评论上。
@uws_gossip_girl：
等等，所以艾琳产后抑郁导致韦恩跟她离婚？然后韦恩娶了玛德琳？这是什么操作？
@brooklyn_mom_of_two：
产后抑郁不是病吗？[愤怒]她需要支持！
@nyc_gay_legal：
所以韦恩对玛德琳是真爱，但对前妻就不是了？
@nyc_psych_resident：
产后抑郁严重的话会持续好几年，在最脆弱的时候抛弃前妻和女儿，她们得多恨他啊
@village_bookstore_owner：
那个凯瑟琳不是传les吗？估计是家庭变故导致的心理疾病，性格扭曲，三观不正
@midtown_therapist：
性向和心理疾病有什么关系？？不要随便给人乱贴标签，母亲产后抑郁，父母离异，父亲再婚，这种成长环境确实很地狱，她也很可怜啊
简依看着那句“她也很可怜啊”，脑海里闪过凯瑟琳那张永远不示弱的脸。她从来都以照顾者的身份出现，照顾她，照顾洛根，照顾亚伦和莉雅，也把旧街公馆提供给一群奇奇怪怪的租客当庇护所。
她是精神病院院长，是最强大的玛莎拉蒂公主。
心理疾病？性格怪癖？三观不正？
他们懂什么？
她想给凯瑟琳发消息，骂那些人竟敢侮辱她最好的朋友，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又觉得没必要。凯瑟琳根本不会在意这些评论，她听完那些肉麻的安慰反而会笑，会翻个白眼说“老娘才不跟这帮蠢货一般见识呢”。
窗外暮色渐沉，街灯次第亮起。
简依放下手机，久久不能回神。
……
傍晚时分，门锁终于响了。
洛根进来时明显有些疲惫，眉头微微蹙着，身上还带着外面潮湿的凉意和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他把外套挂在玄关，走到床边坐下：“回来了。”
简依坐起来靠过去：“怎么样？”
洛根摇摇头：“没事，医院该处理的都处理了，明天就好了……你呢？明天早上我送你去学校，如果有人欺负你随时给我打电话。”
简依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又知道他不是在征求她的意见。他需要做点什么来确认她的安全，所以她没有反驳，只是顺从道：“玛德琳下午发了公关。”
洛根点点头：“看到了。”
玛德琳的团队很聪明，用照片和几行字就把她从一个被质疑缺席的母亲塑造成一个经历过丧夫、再婚、女儿重病但依然坚强的女强人。
甚至把卡兰特的形象也利用上了——他的外表、职业和经历被包装成“历经磨难但坚韧不屈”的英雄之子。
于是媒体的风已经彻底转向了。
“但凯瑟琳被波及了，他们说她有心理疾病。”
洛根默了默：“她不会在意那些。”
简依叹了口气：“我知道。但你和她……”
“没事，我们都看得开，”洛根平静道，“那你再歇一会儿，我先去洗澡，嗯？”
简依乖乖点头：“嗯。”
她看着洛根走进浴室，门关上的那一刻又立马拿起手机赶紧给莉雅发消息问医院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过了几秒，莉雅果然回复道——
【私聊】莉雅：下午有个记者混进了医院，冲到洛根面前喊“你母亲到底是不是畏罪自杀”
【私聊】莉雅：亚伦告诉我的，说场面一度很混乱，安保很快把人架走了，但那记者走的时候还问“你父亲跳楼的时候你拦着他了吗”
简依看着那行字，浑身的血都凉了。
【私聊】简依：他怎么可以问这种问题？
【私聊】莉雅：因为他们想激怒洛根
【私聊】莉雅：这样会拍到他失态的照片，继续羞辱他
【私聊】莉雅：公众对洛根意见很大，喜欢看这种
【私聊】莉雅：韦恩先生告诉我们的
【私聊】简依：……洛根什么反应
【私聊】莉雅：亚伦说他没事
【私聊】莉雅：但也可能骗我，他俩都不太正常
【私聊】简依：亚伦怎么了
【私聊】莉雅：低头画了一下午画，饭也不吃，下午我把画板拽走，带他出去走了走，回来好点了
【私聊】简依：那你呢
【私聊】莉雅：我还好，但家里人挺担心的，爸妈打了三个电话，你呢
【私聊】简依：我没事，躺了一天
莉雅过了很久才回。
【私聊】莉雅：不知道凯瑟琳怎么样
简依也正想着这个，心里说不出的愧疚。
【私聊】简依：她是最无辜的
【私聊】莉雅：我们每一个都无辜
【私聊】简依：都是被卷进来的
【私聊】莉雅：但不会被打倒
她们没有互相安慰，反而在互相确认。
【私聊】简依：早点休息，别熬太晚
【私聊】莉雅：你也是，好好吃饭，好好生活
【私聊】简依：晚安
【私聊】莉雅：晚安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
洛根换了身衣服走出来，安静地坐在床边。简依放下手机凑过去拉他，他抬眼看了看她，躺在她腿上。
长久的沉默。
谁也没有开口，谁也没有动。
她低头看着他。
他垂着眼，一言不发。
但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可能是那段黑暗的经历，可能是网上的谩骂和恶评，可能那句“我没被拍到”只是安慰她的谎言。医院门口肯定有记者对他穷追不舍，举着话筒和摄像机堵在门口，将镜头对准他的脸。
他们会问他什么？
“卡斯特林医生，你对当年的阿片丑闻怎么看？”
“你母亲的自杀是不是因为良心发现？”
“你为什么还能站在手术台前？你会不会也像你母亲那样给群众开滥用药？”
他会怎么回答？
他不会回答。他会什么都不说，面无表情地从中间走过去，但那不代表他不在乎，那些问题每一个都精准地扎在伤口上，他只是习惯了隐藏。
“怎么了？”洛根忽然问，目光落在她脸上。
简依回过神，摇摇头：“没怎么。”
洛根大概有点不安，又看了她几秒。
简依一眼就看出他的欲言又止，撒谎道：“好吧，在想过几天该给凯瑟琳买点什么过去。她总说布莱兹想我，是不是想暗示我给她买猫罐头？”
洛根愣了愣，半天才接上：“……你装听不懂。”
简依叹了口气道：“人家都说想我了，还是不要扫兴了吧。登门造访怎么能没有诚意？买吧。”
洛根垂下眼，眉间的阴霾终于散了不少。
“累了吧，你今天辛苦了，”简依摸了摸他的脸，“我去洗澡，你先躺着休息，不用等我。”
洛根点点头，眼底漫上温柔的笑意。
“去吧，”他说，“我等你。”
……
热气把镜子蒙上一层白雾。简依看着自己的脸，被水汽晕成一团模糊，但眼神无比清亮，坚定，不是以前那个怯生生的、惶惶不安的女孩。
从浴室出来时，洛根已经睡着了。
简依放轻动作，悄悄躺在他身边，没惊动他。正准备关掉床头灯，忽然看到他手边亮着的手机屏幕。
是……亚伦？
消息被锁屏折叠起来，只露出最后一句的开头。
【消息提示】亚伦：你说得对，我们都不能……
嗯？都不能什么？
简依迟疑了一下，没有点开那条消息。她直觉亚伦那边也出了什么事，但又不想在洛根睡着时翻他的手机，只能把疑虑暂且压下，伸手拉灭了台灯。
夜色沉沉，窗外灯火稀疏，她也进入了梦乡。
她梦见一片废墟，倒塌的混凝土，破碎的玻璃，前方是暮城由灰变白的天际线和悬在天边的北极星。黑夜都落幕了，月亮熄灭，天边的繁星都掉了下来，砸在地上溅起金色的火花——
简依迷迷糊糊翻了个身。
手搭过去……
空的。
简依猛地惊醒，身边的位置空着，余温还在，但人已经不见了。她赶紧坐起来环顾四周——客厅没人，浴室的门开着，灯也没亮。
他去哪儿了？
心脏狂跳。
然后她看到阳台的门开了条缝，凉意从中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冷和湿。
简依走过去，轻轻推开那扇玻璃门。
夜风灌满阳台，远方烟火晦朔，灯火阑珊。这是深夜却永远不会真正沉睡的暮城。他背对她站在栏杆前，头发被风吹乱，指尖夹着根烟，猩红的烟头在暗处明灭。
简依站在那里。
她没见过他抽烟。在一起这么久，她从没见过。可此刻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对面黑沉沉的楼顶和零星的灯光，烟灰被风吹散，他也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灰烬。
他没发现她。
简依的眼眶热了，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就这样站在他身后，隔着两步的距离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烟燃到尽头，洛根又站了一会儿，肩膀塌下去，像卸下了所有的力气。
她终于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