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德琳走进候诊区时,走廊的气温好像降了两度。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打量这个大步流星的女人。她气场太强了,金发盘得纹丝不乱,嘴唇紧抿,那身深蓝色的衣服像是刚从市议会赶过来,还没来得及换。
卡兰特跟在她身后,西装笔挺,神情严肃。
玛德琳的目光扫过候诊区,从亚伦、莉雅、简依脸上依次滑过,然后越过所有人,停在韦恩先生脸上。
“结果出来了吗?”声音不高,但威圧感十足。
韦恩先生没和她对视,声音有点弱:“库珀医生带着做了CT,卡斯特林刚赶过来,他们在里面——”
“我问的是结果,我女儿到底怎么了。”
“……”
亚伦站起来:“妈——”
“没你的事,坐下。”
玛德琳没有看他,眼睛还盯着丈夫。
韦恩先生半天才说:“还要等一会儿。”
玛德琳眯起眼睛,没立刻接话。
卡兰特看到简依时有些诧异,用眼神无声地问她怎么也在这里。简依回头看了眼办公室,用口型说“洛根”。
卡兰特动作顿了顿,然后迅速移开视线。
“你今天下午一直在家,”玛德琳忽然开口,声音冷得渗人,“阿曼达那时候就告诉你她腿麻,你没管,硬是让她躺到没知觉了才叫救护车。”
韦恩先生抬起头:“家庭医生建议先居家观察。”
“家庭医生,”玛丽卡重复这个词,“所以你因为一个家庭医生的建议让我女儿躺了四个小时,硬生生错过了治疗的黄金时间。”
韦恩先生的下颌绷紧了,没有说话。
玛德琳语气越来越冷:“你都没问卡斯特林,刚才甚至还想瞒着我。但凡你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韦恩先生突然不耐烦了,“你不是忙着搞你的竞选吗?告诉你的结果不就是你过来绕一圈,看两眼,然后像现在这样骂我一顿?”
“她是我女儿!”
“她也是我女儿!这不是第一次了,手术成功就是你考虑周全,出了问题就是我激进冒失。”
玛丽卡的目光骤然冷下去。
“至少我没有害她,”她一字一顿道,“至少我没有用支持她的漂亮话让她去跳舞,害得她坐在轮椅上。”
亚伦的脸色变了,莉雅立刻拉住他。
韦恩先生的脸色彻底黑了。
“对,你说得太对了,”他强忍怒意,“那你快进去给她做手术吧,我看你比卡斯特林专业多了。”
玛德琳怒道:“你在说什么风凉话!”
韦恩先生冷笑:“风凉话?不,我是在夸你,你什么都懂,就是有点忙,忙得连女儿手术都没空陪护!”
“你做的就很好?”
“不比你强吗?”
“爸,妈,先别吵了,”亚伦站起来,“先等片子出来再说,可能只是虚惊一场。”
“他说得对,”卡兰特冷静道,“这里人多眼杂。”
玛德琳立刻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冷着脸转过身。韦恩先生也转头走向窗户,夫妻俩背对着,暂时熄火了。
又过了大概十分钟左右,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洛根已经换上了白大褂,手里拿着份文件,他看到玛德琳时脚步微顿,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结果出来了,”洛根走到风暴阵眼,对夫妻二人平静道,“L4-L5和L5-S1的椎间盘突出加重,压迫了硬膜囊和双侧神经,需要尽快做减压手术。”
他看着玛德琳,又看了眼韦恩先生。
玛德琳神情紧绷:“我女儿还能不能站起来。”
洛根沉默片刻:“看术后恢复情况,好的话可以。”
玛德琳笑了一声:“所以不好的话会瘫痪。”
洛根叹了口气:“有一定几率会影响下肢功能,”顿了顿又说,“现在手术方案已经确定了,骨科和神经外科联合做,需要家属签字。”
他把手里的文件递到二人面前。
没有人接。
空气像凝固了,玛德琳和韦恩先生对视着,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怒火。玛德琳的手垂在身侧捏紧,韦恩先生的手抬了一半又停在半空,像在警惕她的动向。
玛德琳冷笑道:“看看你干的好事。”
亚伦插嘴道:“妈——”
“别叫我!你也有份,和你爸一起瞒着我让你妹妹做这个手术。你们父子俩一样,做事从来不知道考虑后果,天天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够了!”韦恩先生伸手去拿文件,“给我,我签。”
玛德琳一把按住文件夹:“你凭什么签?”
韦恩先生怒道:“凭我是她父亲,够不够?”
“你有什么资格?上个方案都是我签的!我不在的时候你瞒着我做决定!现在我在了,你还想越过我?”
“你在这里吵了十分钟有半句是在问手术方案吗?你连她做什么手术都不关心,你凭什么签字?!”
两个人都握着文件夹像在拔河。洛根目光在他们之间扫了个来回,出声提醒道:“病人还在等。”
走廊里安静了大概三秒。
然后卡兰特突然走了过来。他本来一直站在玛德琳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现在却大步上前,按住了她的肩膀,动作干脆利落。
“妈妈,先签字。”他说。
韦恩先生脸色僵了僵。
玛德琳还瞪着丈夫,没动。
卡兰特干脆把文件夺过来直接翻开,又把笔递到玛德琳手边:“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阿曼达要做手术。”
玛德琳抿着嘴唇,韦恩先生闭了闭眼睛,隐忍着没有发作。卡兰特看着他们两个,一个红着眼眶别开目光,一个还紧紧盯着自己的丈夫。
两人都没有伸手。
卡兰特点点头:“那我签。”
他把文件转过来对着自己。
洛根看了他一眼:“你?”
卡兰特头也不抬:“紧急手术,监护人无法决定时近亲属可以代签,事后补追认程序就行。”
他刷刷几笔签完,把文件夹合上递回给了洛根。
“去吧,做手术,把她治好。”
玛德琳看着卡兰特把文件夹递出去,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韦恩先生走向窗边,手掩着脸,肩膀在抖。
莉雅和简依对视一眼。
洛根拿着文件,最后看了简依一眼,然后转身叫上库珀,吩咐立刻开始术前准备。他们疾步匆匆地消失在走廊尽头,白大褂的衣角带起一阵风。
候诊区的灯管发出嗡鸣声。
漫长的等待又开始了。
……
手术室的红灯亮起,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天花板灯管的电流声,玛德琳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脊背挺直,韦恩先生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两人之间隔了三米,还有二十几年的婚姻。
简依坐在莉雅旁边沉默不语。莉雅拍着亚伦的背,亚伦把脸埋在手里,对面是靠在墙上一言不发的卡兰特。
过了一会儿,韦恩先生转过来了。
他咳嗽一声:“……你怎么来了?”
问的是卡兰特,但语气像在和不熟的同事寒暄。
卡兰特抬起头,平静道:“本来在和妈妈谈工作,她突然接到电话,我开车送她过来。”
韦恩先生点头:“嗯。”
然后就没有了。两个男人之间的对话如此简单,疏离又陌生,他们虽然是名义上的父子,也曾在一个屋檐下生活过,但从未了解过彼此,也没兴趣了解。
玛德琳忽然开口了,不是对韦恩先生,是对旁边坐着的亚伦:“你今天下午在干什么?”
亚伦愣了一下:“……看场地。”
“什么场地?”
“爸爸的项目,一个展演空间。”
“哦,项目。”玛德琳把“项目”这个词咬得很清楚。
韦恩先生看过来,语气带上了火药味:“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
玛丽卡冷笑一声,站起来走到韦恩先生面前。
“我说什么?我说的是他,亚伦,都二十五岁了,还在给你打工,戴伦,看看你的儿子,你让他去学了个建筑学硕士,然后给你做方案、跑工地、跟设计师吵架,这些事需要硕士学位吗?你这么缺免费劳工?”
亚伦的脸色变了:“妈妈,你别说了。”
玛德琳压根没理他,眼睛还盯着韦恩先生:“看看你儿子,听你的话学了六年建筑,挣了多少钱?”
韦恩先生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他喜欢!这是他自己选的!”
“他自己选的?”玛德琳音调拔高了,“他懂什么?你跟他谈艺术、谈理想,跟他说钱不重要热爱最重要,然后他听你的混到现在!连医保都是挂在学校的!”
“他没有挂学校的医保!他去年就开始自己交了!”
“去年!你儿子二十四岁才学会独立!这就是你的教育理念?让他追什么狗屁梦想,结果追到二十四岁才开始交医保?!”
亚伦猛地站起来:“妈!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玛德琳转向他,“你知道什么?你连你自己的事都弄不明白!”
她目光突然扫过莉雅,眼神像把刀。莉雅的手指瞬间收紧了,简依握紧了她。
旁边的卡兰特深吸了口气:“我去接个电话。”
玛德琳别过脸去没再说话。卡兰特走远了,韦恩先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冷笑:“狗屁梦想。”
像在细细品味这两个词。
玛丽卡立刻被惹怒了。
“我说错了?亚伦在你的狗屁梦想里泡了六年!我的阿曼达,”她闭了闭眼睛,“你让她去跳芭蕾……让她去追梦,追到现在躺在手术台上!”
“她喜欢!!”
韦恩先生的声音陡然炸开,把所有人吓了一跳。
他红着眼眶,紧盯玛德琳:“她是我女儿!我想让她开心!我有错吗?!”
“你当然没错!你永远没错!都是我的错!我让亚伦读经济是我的错!让他考CFA是我错!我想让他脚踏实地都是我的错!你让他学建筑是你对!你让阿曼达跳舞也是你对!你最伟大、最开明、你是世上最好的父亲!!”
她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引得人们都往这儿看,可每句“你没错”都像一记耳光打在韦恩先生脸上。
他强行冷静下来:“孩子大了,有权利选择自己的人生。艺术怎么了?艺术不是正经事吗?学建筑就不是正经事吗?你眼里永远只有政客,从来没替他们想过。”
“又是艺术,”玛德琳冷笑一声,“都是你惯的,你看看我的卡兰特,看看我的梅丽安,他们两个就不搞艺术,现在不是都出人头地?”
韦恩先生沉默了三秒。
然后突然笑了,比玛德琳的冷笑更冷。
“又来了,”他说,“又是他们两个,你每次说到亚伦和阿曼达都把他们俩搬出来,从亚伦出生开始,到现在,二十多年了,你永远都在拿他们跟我的孩子比。”
“你的孩子?”玛丽卡怒极,“亚伦和阿曼达就不是我的孩子?我是他们的母亲——”
“你也知道?!”韦恩先生勃然大怒,“那你这个做母亲的管过什么?从小到大家长会是我去,夏令营是我带,连兴趣班和老师都是我挑的!你管什么了?!”
亚伦闭了闭眼睛,既难过又难堪。所有人都在看他们一家的笑话,偏偏父母都在气头上,不肯理会。
玛德琳不说话了。
她死死盯着韦恩先生,半天才道:“总比你害得你女儿站不起来要强。”
这话毫无疑问戳到了韦恩先生的痛处。
“好,都是我害的,我负全责,她要恨就恨我,跟你这个当妈的一点关系都没有,满意了吗?”
他眼眶通红,紧咬牙关。
“但玛德琳,你记住,阿曼达和亚伦是我的孩子,他们怎么样都行,你少拿你那两个孩子来打压我的孩子!”
玛德琳愣住,不可置信:“我那两个孩子?你说卡兰特和梅丽安?他们难道不是你的——”
“是我的什么?!”韦恩先生的声音高到整个走廊都在震,“他们叫我什么?韦恩先生!叫了十几年!卡兰特是你的好儿子,梅丽安是你的好女儿,他们都向着你!”
玛德琳紧咬牙关:“我们是一家人。”
韦恩先生讽刺地笑了一声:“是吗,那我问你,你把他们送到加州的时候他们俩多大?四岁?你每年去看他们几次?两次?有时候圣诞节都不去吧?他们俩在加州跟着你父母长大,跟你这个当母亲的统共见过几面?”
走廊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
玛德琳的嘴唇在发抖,眼睛却还瞪着韦恩先生。
韦恩先生的质问字字诛心——
“你把他们扔在加州十几年,不闻不问,现在却拿他们来打压我的孩子。我就想不明白了,他们俩有出息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了解他们吗?你知道梅丽安为什么不想和你过生日吗?知道卡兰特组过乐队吗?哈,看看你这副表情,你不知道。那还是我在他房间看到照片才知道的,你连他的房间都没进去过几次吧?你只知道他听你话,他是联邦检察官,出人头地,他给你长脸了!然后你就用他来压我儿子!”
玛德琳脸色惨白。
韦恩先生一字一顿道:“我再说一遍,卡兰特和梅丽安是你的孩子,不是我的,你的孩子你随便管,跟我没关系,但别拿他们来打压我的孩子,你和他们都没资格。”
走廊里格外安静,几乎能听见心跳。
亚伦的嘴唇忽然动了动:“哥……”
几个人猛地回头,卡兰特不知何时正站在那里,没有表情,也没有动作。韦恩先生几乎立刻转过身,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玛丽卡浑身一颤,手包掉在了地上。
然后卡兰特动了,他走过来,弯腰捡起手包,放在玛德琳旁边的椅子上,又看了韦恩先生一眼。
夫妻二人都羞愧万分。
“我去买咖啡,”卡兰特平静道,“你们喝吗?”
玛德琳没敢看他,韦恩先生也是。于是卡兰特低头看向坐在椅子上的三个人。亚伦尴尬地摇摇头,莉雅也叹了口气摇头,只剩下心疼地看着他的简依。
他目光停在她脸上,表情木木的:“你喝什么?”
简依看着他,摇了摇头:“不用了。”
卡兰特点点头,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了走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