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略显空旷的街道上驶过，凌晨四点，天边那线白已经变成深蓝，红绿灯成了纯粹的装饰，每隔两个街区就要停一次，像是这座城市故意让人放慢脚步。
车里很安静。玻璃上凝着一层薄雾。副驾的亚伦整个人陷在座椅里，后面的洛根也闭目养神。
然后亚伦轻轻叹了口气。
“唉，真丢人，”他看着窗户上的水雾，“现在全医院都知道我们家这点破事了。”
莉雅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爸妈就这样，”亚伦嗓音里带着疲惫的自嘲，“教育理念不合，从小到大听他们吵了二十多年了。”
简依叹了口气说：“我家也是。”
亚伦好奇道：“你家是什么模式？”
“我妈妈对我更严厉一点，爸爸更开明，但都不太善于表达，”简依说，“这几年好多了。”
“东亚家庭都这样，”莉雅按下转向灯，拐弯，“情感表达压抑，但在物质层面又很无私。”
沉默渐渐漫上来，四个人各怀心事，车轮碾过减速带的声音均匀地响着，像催眠的白噪音。
然后洛根开口了。
“我理解，”他语气平静，“我母亲在世时也这样，她掌控欲更强，不仅对我，对我父亲更甚。”
亚伦愣了一下：“和我妈差不多？”
洛根默了默：“嗯，但也怪我父亲天性懦弱。他不会像韦恩先生那样据理力争，一般就是默默听我母亲说，然后回房间，可能习惯了，也可能没想过要争。”
亚伦从后视镜里看了洛根一眼。
洛根把脸转过去，看着窗外后移的街景。
亚伦叹了口气：“我其实挺羡慕卡兰特的。我妈特别喜欢他，总在我们面前夸他。”
莉雅说：“他都没爸爸管，你羡慕什么。”
“那不一样，”亚伦垂下眼，“他是大哥，本来就不需要谁管，我记得他刚来的时候成绩特别好，就和洛根似的，随便就能得到家长们的认可。”
安静了片刻，洛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简依下意识握紧他的手，他回握住：“没事。”
然后又转头对亚伦说：“其实我小时候也总在争取爸妈的认可。我家的氛围比较冷淡，我爸妈不太交流，也不太对彼此表达需要什么，我可能说过我想要什么东西，喜欢什么科目，但他们不太在意，只会说让我去学习。久而久之我就不太会说了。”
亚伦顿了顿，像是不太相信：“不会说了？”
洛根点点头：“对。”
莉雅诧异道：“不是因为表达羞耻？”
“有什么好羞耻的，”洛根无奈道，“就是不会，因为从小就没被训练这个功能。而且说了也没用，他们不关心这个，只会说成绩决定一切。再然后我就变得和他俩差不多，情绪也不太外露了。”
他说这些话时没有丝毫怨恨和委屈，只是在平静地陈述事实，对自己进行坦诚的剖析。
亚伦也沉默地听着。
洛根又说：“你爸还行，至少知道你喜欢什么。”
亚伦沉默了很久，才说：“嗯，他确实知道，也一直支持我和阿曼达，但我觉得未必是因为理解，可能是他本身就是做这个的，所以有意把我往这方面培养。”
“你不喜欢吗？”简依问。
亚伦苦笑道：“喜欢，但我妈说的也对，我确实在依赖我爸的项目，不太成熟，而且优柔寡断。”
莉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右手突然离开方向盘轻轻握了他一下。
洛根思忖片刻：“也未必是优柔寡断。如果两个选择差别很大那你肯定不会犹豫，但现在它们只是方向不同，实际上都不差，所以你才会摇摆不定。”
简依点点头赞同道：“是这样，而且玛德琳女士也不是逼你自己去打拼，她肯定会倾尽全力给你铺路的。”
亚伦笑了一声：“这么说也行。”
洛根挑眉：“那就别在这伤春悲秋了，你二十五岁都还有得选，我可是从小就没得选。”
简依皱起眉，洛根却笑着往座椅里靠了几分，有种经历过疲惫后把负担都卸下的松弛。
亚伦笑道：“好吧，不伤春悲秋了。但我得承认，我最开始喜欢莉雅就是因为她有主见，永远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一旦做决定就不犹豫，比我强多了。”
莉雅顿了顿，大概是没想到他会忽然说这个。
“人有时候就会被自己缺少的品质吸引，”亚伦若有所思道，“所以你为什么喜欢Jane？”
简依也愣住，没想到自己忽然被波及到。
洛根垂下眼睛，似乎在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大概就像你说的，会被自己缺少的品质吸引，”他转过头看着她，“我喜欢她的勇敢。”
简依顿了顿，困惑道：“我勇敢？”
“对。你比我勇敢得多，”洛根答得毫不犹豫，眼神是温柔的，“你只是自己不知道，我知道。”
前面的两个人都笑出了声。气氛变得更加柔软，窗外的暮城在凌晨的天光里安静地铺展开来。路灯、空无一人的街道、沉睡的树荫和远处的楼群都在渐渐苏醒，都在指引他们通往家的方向。
车停在公馆楼下，熄火后整条街都跟着安静了。昨晚的兵荒马乱让四个人精疲力尽，但对其他人来说这只是个崭新的精力充沛的清晨。
公馆里静悄悄的，但巴洛给他们留了炖汤。
亚伦喝汤的时候忍不住感慨道：“这就是我喜欢公馆的原因，凌晨回来还能有人给你留饭。”
莉雅笑着打趣道：“还是前五星主厨的手艺。”
然后又各自回房休息。钻进洛根怀里的时候，简依有种奇怪的错觉，好像刚经历过一场浩劫，而他们两个是其中最能称得上是毫发无伤的幸存者。
洛根把她圈进臂弯里，下巴抵着她的头发。
世界都安静下来，他的呼吸也慢慢变深了。简依以为他睡着了，没想到他忽然说了句——
“亚伦刚才居然说他羡慕卡兰特。”
简依在他怀里抬起头：“卡兰特也羡慕亚伦。”
洛根“嗯”了一声：“这才对。我也羡慕亚伦，有次在病房，我听见韦恩先生问他是不是不开心。”
简依在他胸口轻轻动了动：“你不是说没用吗。”
洛根沉默了很久：“有用，以前没意识到。”
然后在她背上安抚地拍了几下。
“睡吧，明天还要上课。”
“今天。”她纠正他。
“今天。”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有淡淡的笑意。
天快亮了，他们依偎在一起，像两只归航的船。窗外逐渐响起清脆的鸟鸣，但疲惫的两人早已沉入梦乡。
……
简依不知道洛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只知道自己醒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了。她呆呆地躺了一会儿，才挣扎着爬起来洗漱，然后在镜子里看到自己乱蓬蓬的头发和眼下淡淡的乌青。
她环顾四周，忽然觉得太空了。
他怎么做到把房间弄得这么没有活人气的？
简依想了想，故意把自己的发圈留在床头柜上，然后下楼去找巴洛蹭brunch，结果发现她是整个公馆最晚起来的瞌睡虫。亚伦已经去医院替韦恩先生了，莉雅有课，其他人也各自工作。
她吃完饭后出门散步，午后的阳光很好，路过超市前顺便逛了一圈。水果和蔬菜琳琅满目，货架上新鲜的牛奶旁边还是他最喜欢的Biscoff饼干，简依拿了一盒，又拐进街角的花店，挑了高饱和的黄玫瑰和紫色康乃馨，又配了几支尤加利叶。花店主人帮她打包的时候还多塞了两枝冰激凌桔梗进去。
简依回到房间，把饼干塞进抽屉，又把花插进玻璃瓶摆在窗台上。鲜花带着水汽混合着尤加利的清香，整个房间忽然有了颜色。
总算有点生机勃勃的样子了。
拍照，打开聊天框，发送。
【私聊】简依：好看吗
【私聊】凯瑟琳：挺好看的
【私聊】凯瑟琳：你们今天怎么样吗
【私聊】简依：他们都回医院了，我一会儿去学校
【私聊】凯瑟琳：听说昨天很热闹啊
【私聊】简依：不可开交，折腾到两点
【私聊】凯瑟琳：所以现在没事了
【私聊】简依：嗯，我才起，刚才去买了零食和花
【私聊】凯瑟琳：……
【私聊】简依：怎么了
【私聊】凯瑟琳：你竟然给洛根买花
【私聊】凯瑟琳：他也配
简依看着那嫌弃的回复笑得前仰后合。
【私聊】简依：没关系
【私聊】简依：我可以给任何人买花
【私聊】凯瑟琳：[惊讶]
【私聊】凯瑟琳：可以啊你
【私聊】凯瑟琳：有点我当初的气场了
简依收拾东西去学校了。洛根照常发消息问她今天怎么样，她也简单地回了几句日常，问他有没有吃饭，但没提阳台上那束鲜花。
她知道他回来就能看到。
……
下午课结束后，简依和莉雅一起走出教学楼。莉雅挽着她胳膊说亚伦给他们买了礼物，算是昨晚的谢礼。
简依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干嘛这么客气。”
莉雅摇摇头：“不是客气，毕竟昨晚折腾那么久，你也陪着熬了一夜。而且不仅是你俩，我也有份。”
“阿曼达现在怎么样？”
“没事了，但睡得很多，过段时间情况稳定了再去看看她吧，现在病房里人太多了。”
她们边走边聊，很快就回到了公馆。巴洛在做咖喱烤饼和冬阴功，简依也自告奋勇帮忙。厨房里热火朝天，她负责给柠檬草切片，南姜去皮，忙得不亦乐乎。
洛根进门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她，简依当时正忙着搅汤底，就哄他先去换个衣服再下来吃饭。
巴洛从储藏室回来，随口问：“洛根呢？”
“上楼换衣服去了。”简依自然道。
她埋头继续切柠檬草，心想他应该已经推开门了，应该也看到了她留在窗台上的鲜花，看到她有意踏入他生活里的痕迹。
他会想什么呢？
冬阴功的汤底已经煮开了，酸辣的香气扑鼻而来。巴洛把海鲜放进去，忽然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看了一眼便随口道：“不用帮忙了，厨房挤不开。”
洛根靠在门框上：“我就看看。”
简依回过头对他笑了笑，洛根眼底也浮起笑意。巴洛转身去调火候时他忽然走过来，从背后环住她的腰。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低头在她肩头轻轻吻了一下。
然后很快松开，转头出去了。
简依愣了愣，又忍俊不禁。
巴洛侧过头：“怎么了？”
“没事。”简依嘴上这么说，笑容倒是没减。
这晚的餐桌格外丰盛，桌子前挤了九个人一只猫，热闹得像小型晚宴。巴洛的手艺一如既往地惊艳，咖喱烤饼酥脆，冬阴功酸辣浓郁，拿捏了所有饥肠辘辘的胃。
简依注意到洛根在用勺子舀虾。
但勺子太小了，第一次没成功，虾掉回锅里。
他面不改色地继续尝试，然后继续失败。
情绪倒是挺稳定的，没见半点不耐烦。但简依在旁边看得哭笑不得。他用勺子舀虾的样子有点笨拙，不像能握着手术钳在神经上做显微缝合的人。
洛根试到第三次，虾终于被舀起来了，但看起来好像随时都会掉回去——
简依眼疾手快，直接拿起筷子夹住那只虾，在他面前得意地晃了晃，洛根抬起头，目光落在她的筷子上。
“想要吗？”她笑眯眯道。
悄悄话的音量，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他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简依早有预料：“那你就开口和我要，”她把xxx悬在碗的上方，但没有放下去。“下次你想要什么就直接和我说，比如‘我想吃这个’，‘我要你帮我夹’。”
洛根惊讶地看着她：“你……”
简依支着腮点点头：“你可以对我提要求。”
其余人都在各自吃饭，黛西在跟德克争论冬阴功和酸辣汤的区别，雷恩难得安静地啃烤饼，贝伦在倒酒，凯瑟琳在和莉雅聊画展，没人注意他们的小课堂。
洛根的眼睛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绿。
他试着开口：“……我想吃这个。”
简依把虾放在他碗里。
洛根低头看着那只虾，唇角勾起懒洋洋的弧度，然后得寸进尺道：“还要。再帮我夹一个。”
简依忍着笑又给他夹了一只，顺带表扬道：“很好。慢慢来，多练练就会了。”
洛根安静地剥着虾壳，心情显然很好，就连凯瑟琳调侃他“吃个虾还要人伺候”他也不还嘴了。布莱兹不知什么时候溜到他们俩脚边，洛根低头看了一眼，简依也伸手去挠它的下巴，都没舍得赶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