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傍晚,卡兰特发消息约简依去吃饭,他们去了切里街那家熟悉的餐厅,聊了聊最近的日常,然后饭后散步时拐进一家唱片行。
昏黄的灯光,旧纸和木头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卡兰特移开展架上的杂物,简依在堆满旧唱片的纸箱背后翻出了一张皇后乐队的黑胶。他递给她一盒披头士的磁带,付钱时又顺带捎了张皇后乐队的录像带。
夜色渐深,驱车回公寓的路上,他们在车里唱波西米亚狂想曲。卡兰特说那一年全世界都在反战,好多知名乐手都来参加那场慈善演出。他讲了很多很多,说那是摇滚最好的时代。他说这话时神采飞扬,眼里有星光。
简依靠在椅背上,笑着听他讲。
“你当初为什么来暮城?”卡兰特忽然问。
简依望向窗外,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
“之前觉得世界太大,我的生活幅度太窄,想来看看生命能被拉到多宽,”她的声音融进细密的雨丝,轻柔而平静,“所以我就抱着来看看的心态飞过来,结果发现它确实好大,从曼哈顿到皇后区要走整整一天……这么大的暮城,竟然没有我的位置,我好像随时都会飘走。”
她没有看他,但她知道他在听。
车里安静了几秒,佛莱迪的歌声被雨声盖过。
卡兰特说:“暮城从来不给任何人留位置。”
简依轻轻笑了笑:“是,后来我也发现了,位置不是别人留的,是自己找的。现在我不会飘走了。”
卡兰特问:“你找到了?在哪里?”
简依看着窗外。雨中的自由女神像,时代广场的霓虹灯,那些灯红酒绿高楼林立的金融区,璀璨如银河的灯光和湿漉漉的街道,炽热的爱恨,匆匆的生命和死亡。
“在舞台上。”
她轻声说。
街灯的光晕融进雨里。
……
回到公馆时,窗外依旧滂沱一片。雨势不减,简依来到书架前,把卡兰特送的磁带放在上面,旁边是那张舒曼的手稿,已经落灰了。
她看了它很久,然后把它拿下来捧在手里,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玻璃。
心弦被牵动,胸口钝痛。
拍卖会上的画面被今晚的夜雨冲刷得褪了色,沉淀成模糊的影子,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她很开心,在晚宴上红了脸,手里还握着他倒的那杯红酒。他放下竞价牌时瞥了她一眼,眼底含着笑意。
那时他还爱她。
其实后来也爱,她看得出来。
但是不能了,他把它藏起来了。
而她也宁可装作它不在。
简依心情复杂地看着手稿,安静地听着雨声。她知道他就在隔壁,一墙之隔,可能正靠在沙发上翻文件,偶尔抬头看一眼外面磅礴的雨景。
他们在一个屋檐下,共享同一座城市的雨水。
以往这个时候,他们会坐在一起,外面淅淅沥沥地下着雨。他可能在忙工作,坐在沙发上看书,她会靠在床上读小说,弹琴,偶尔有一搭没一搭地逗他几句。然后不经意的对视中,他会放下书走过来吻她。
外面大雨滂沱。
他们关灯,在漆黑的房间里就着雨声缠绵。
但现在不会了。
她独自在这里。
孑然一身。
……算了,把它还给他吧。
她叹了口气,虽然舍不得那份炙热的感情,舍不得这个几乎被当□□的证据反复摸索的信物,但她想起昨晚的回避、今早的冷漠、她那句伤人的“别再靠近我了”,她已经完成了告别、释怀、感谢与和解,为什么还要用朋友的名义束缚他呢?只是她一直不肯承认,舍不得松手,不愿意相信其实有些人注定做不成朋友,强行维持体面反而让彼此都累。
所以何必呢?不如就还回去,以后互不打扰。
她决定下次去医院看阿曼达时就把手稿还给他。虽然他可能不太想见她,但那是为了她自己心安,还完后她就没有心理负担了。
两不相欠。
各自安好。
简依坐回床上,抱起吉他随意录了首弹唱,不是什么精心创作,就是一首即兴哼出来的歌,是她之前写的关于暮城的雨和旧街的生活。录完她也没多修饰,直接就把视频发了条ins。
配文:暮城的雨,总在需要时深情拥我入怀。
消息发出去后,ins的推送一条接一条弹出来,她把手机扣过去就去洗澡了。
外面雨还在下,明天是新的一天。
……
第二天清晨阳光一片大好,简依收拾整齐,打算去医院看阿曼达顺带还洛根东西。她为了表明态度,特意找了个足够精致漂亮的盒子,把手稿放进去,反复调整了丝带的位置,直到足够郑重才满意。
然后她给莉雅发消息。
【私聊】简依:你这会儿在吗
【私聊】莉雅:嗯,你来吧
【私聊】简依:洛根在班吗
【私聊】莉雅:你要避开他?
【私聊】简依:没有,去找他还点东西
莉雅大概是去问了,过了几分钟才回消息。
【私聊】莉雅:我让亚伦问了,上午在
【私聊】莉雅:他大概十点之后比较空吧
简依回了句“好”,就出门了。
她来到医院,病房里的阿曼达已经焕然一新,大半个月没见,她的精神状态比之前好了太多,甚至兴高采烈地说可以避开爸爸去看她的音乐节了,然后就被亚伦板着脸教训说不能说胡话。
他们聊了很久,直到莉雅提醒简依可以去还东西。简依站起来和他们告别,然后捧着盒子往走廊另一头的办公室走去。那片区域很安静,她礼貌地对护士问了句“卡斯特林医生在不在”,护士往里指了指。
简依把盒子换了只手,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
他的声音传来,清冷的,熟悉的。
门吱呀一声推开,简依走了进去。
阳光从窗户里洒进来,洛根正坐在办公桌前低头低头看病历。他大概以为是护士来送报告,没在意。
直到他抬起眼——
看到是她。
目光停了一瞬,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简依坦然地走过去,一点也不紧张。
她甚至笑道:“上午好,打扰你了吗?”
洛根半晌才回过神来。他把笔放在一边,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盒子上,又移回她的脸。
“没有,”他说,声音平静,没什么起伏,抬手示意她坐下,“你怎么来了?”
简依在他对面坐下,把盒子放在桌上。
“来看看阿曼达,顺便来看看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洛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微妙的困惑,“你特意来问我吃没吃早饭?”
简依把盒子往他面前推过去。
“没有,我是来还东西的。”她坦然道。
洛根的目光落在那个正式到有点夸张的盒子上。他沉默了一瞬,伸手拿过来,在简依带着笑意的注视下拆开丝带掀开盒子,然后……他动作停住了。
黑色丝绒上,舒曼的手稿安静地躺在那里。
洛根的手指停在盒沿上,没有动。
简依温和道:“想了想觉得还是还给你比较好。一来太贵重,二来我们分开了,留在我这里不合适。”
洛根没抬眼:“为了它特意跑一趟?”
“嗯,我觉得当面还比较礼貌,比悄悄放在你门口或者让亚伦转交更正式点。”
洛根目光还停在盒子上,半晌没有说话。
简依等了一会儿,感觉该说的都说完了。
气氛有点尴尬。
她犹豫着站起来:“那你先忙,我回去了?”
他没说话,她就转身打算开门——
就在这时。
背后传来一声突兀的冷笑。简依动作瞬间停住,不太确定地回过头,洛根还坐在那里,目光还垂落在盒子里的手稿上,但嘴角的弧度已经冷得有些渗人了。
“你说完了?”
简依感觉有什么不对。
洛根又冷笑一声,目光重新回到她脸上。
“我有个提议,你要不要听听。”
太熟悉了。这句话他说过无数次,但这次他眼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压抑的冰冷的怒火。简依瞬间意识到他绝非想和她调侃,而是要撕破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
“下次想羞辱我,不用找这种冠冕堂皇的借口,”他的声音冷得彻骨,绿眼睛里燃着暗火,“直说就行。”
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简依不可置信地站在原地,看着他。
他在说什么?羞辱?她想了这么久,特意挑了个漂亮的盒子,用最温和的态度来归还,甚至还准备了善意的玩笑缓和气氛,他为什么会把它理解为羞辱?
她皱起眉:“你在说什么?”
洛根冷笑:“你听不懂吗。”
他误会她了。简依意识到这一点。
她平静地陈述道:“我就是来还你东西的。”
洛根冷冷笑了一声:“我允许了吗?”
明白了。他根本不会好好听她解释。再待下去大概是针锋相对,像菲奥娜那样被他劈头盖脸羞辱一顿然后刻薄地逐出办公室。
简依沉默片刻,实在不想把这场对话以更难堪的方式收场,于是立刻做出决定:“之前的事我很抱歉,可能我的行为确实给你造成了误会,你可以对我有怨气,但我确实没有恶意,我道歉,现在也解释完了。再见。”
“站住。”
简依停住脚步,回头看着洛根。他依然坐在那里,脸上挂着冰冷的笑容。
“请坐,女士,我有话要和你谈。”
“你要谈什么?”
“坐下听。”
他指了指她刚才那把椅子,几乎是命令的口吻。
简依解释道:“我不是来和你吵架的。”
“谁说我要和你吵架?”
“那你为什么要和我谈?”
“因为我觉得你在一件重要的事上说了谎,既然你今天来了,我们就开诚布公好好谈一谈。”
“我不接受你的审问。”
洛根看了她半晌,眯起眼睛。
“抱歉,女士,”他将放在桌子上的双手交叠,语气里却完全没有歉意,“刚刚的措辞有些严厉,请允许我换个说法——在过去,碍于情面,我一直让着你,不想把某些话说得太难听,而现在我们分手了,这些顾虑不在了,所以我想听听你的解释。”
简依看着那张冷酷的、毫无破绽的脸,忽然明白自己面对的不是曾经的爱人,而是一个对手。
她困惑道:“你要我解释什么?”
他再次抬手示意:“坐。”
“你又要审我?”
“不。我要确认一件事。”
简依没有动,无声的对峙蔓延开来。洛根坐在对面凝视着她,勾起唇角,笑容里甚至带着几分轻蔑。
“你不敢吗?”
他在激她。
简依笑了一声,走回去拉开椅子在对面坐下。
“你说吧。”
那大概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冰冷的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他又回到了那种面对对手游刃有余的状态,但简依知道自己已经不怕了。虽然他在观察她的表情,审视她的动作,但她自认为没有伪装,坦诚到近乎透明,他自然也就没办法击溃她。
“来,我们谈谈,”洛根向后靠在椅背上,姿态甚至称得上放松,“你之前说的不合适是什么意思。”
还是这个问题吗?
简依叹了口气:“我们的需求不对等。”
“你需要什么?”
“需要在关系里的价值感。”
“你觉得自己对我没有价值。”
“对。”
“也就是说,”他逐字逐句地复述,把她的坦诚扭曲成另一个意思,“我容忍你的冷暴力,容忍你羞辱我,容忍你一次又一次挑战我的底线,是因为你对我没有价值。”
简依愣住了,不明白这句话怎么就被曲解成这样。
“我的意思是——”
她觉得自己语气太重,强迫自己心平气和。
“我的意思是你什么都有,也不需要我做什么,所以我不明白你为什么爱我,不明白你图我什么。”
“为什么我一定要图你点什么?”
“……”
“你图我什么?”
“图我喜欢你,”她坦然道,“你优点很多。”
他不为所动:“多到你和我分手。”
她垂下眼。他不是在倾听,是在辩论。他在寻找她逻辑里的漏洞,把她每句话都拆解成论据再逐一驳回。简依忽然觉得这场谈话既好笑又悲哀。
“算了,我换个说法,”她叹了口气,“我觉得我们在这段关系里的地位不对等。”
“不对等,请问我哪里不尊重你?”
果然。又来了。
简依的语气平静却笃定,说出了最重的话——
“你可以把那定义成尊重,但我不觉得。我把它理解成情感上的冷漠和忽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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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 6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