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片转动,黑胶的纹路在灯光下泛着微光,音箱里传来略显粗糙但充满生命力的声音。虽然三人一致认为吃着生日蛋糕听摇滚是件非常混搭的事,但当第一个天才提出这个建议时,另外两人几乎二话不说就同意了。
于是客厅里回荡起少年卡兰特写的歌——
“她有天使面容,魔鬼身材,
我爱她不能自已,开车穿越风暴奔来,
杀死沿途的所有人,再播放摇滚电台,
你说她是叛徒,我把她列在计划之外……”
卡兰特啧啧赞叹:“我竟然能写出这种东西,我当时真是太厉害了,换现在肯定不行。”
梅丽安敷衍道:“是是是你最厉害了寿星。”
卡兰特叉着盘子里的蛋糕,跟着哼了几句副歌。他说高中时他们曾经非常痴迷公路电影,歌词里每一句都透露着那个年纪特有的叛逆和张狂。
“听我说,我从未如此开怀!
枪响了,你说你心潮澎湃!
我喝多了,和她在车里相爱,
警车在身后,我从未如此开怀……”
简依放下叉子:“我问你个问题。”
卡兰特没抬头:“你说。”
“你当初写这些词的时候,什么开枪杀人被警察通缉开车逃亡之类的,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成为检察官吗?”
“根本想不到。想到了就写不出来了,只会写在办公室开枪自杀,或者一枪崩了我那个魔鬼上司。”
梅丽安笑得呛到,简依也忍不住笑。卡兰特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向缓缓旋转的唱片机,嘶哑的歌声还在继续,好像穿越了十几年的时光,青涩的、张扬的、热烈又笨拙,好像他从未离开过。
“撕破伪装,和她向加州逃亡,
通缉令让你疯狂,投降是痴心妄想,
埋了废墟和枪,逃亡路上又打开电台,
她的声音传来,上帝啊,我从未如此开怀——
她说宝贝,你真帅,你真帅!
宝贝,你真帅,你真帅!
看着我,我有天使面容,魔鬼身材,
宝贝,你真帅,你真帅!”
他忽然毫无征兆地抬起头,简依还在和盘子里的牛排较劲,结果就被卡兰特盯着问了句——
“我帅吗?”
简依:?
梅丽安面无表情:“你能不能别这么自恋。”
卡兰特不依不饶:“说真的,我帅吗?”
简依哭笑不得:“你去TikTok看看,评论都把你夸得没边了,说你斩男又斩女,从八岁到八十岁通吃。”
卡兰特叹了口气:“但是上班以后没人夸我了。办公室从男到女都看我不顺眼,我一度以为我颜值下滑。”
梅丽安淡定补刀:“你不是下滑,是老了。”
卡兰特:“……”
简依笑得肩膀直抖:“果然是亲兄妹,一针见血。”
卡兰特拒不承认:“我正值壮年,谢谢。”
梅丽安放下叉子,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对,但你为家里付出太多了,都没时间打扮自己了。”
卡兰特的动作顿了顿,看着她。
“行,知道心疼哥哥了,”半晌他笑着说,“我宣布梅丽安是全世界最不无理取闹的妹妹。”
梅丽安翻了个白眼:“你是全世界最无聊的哥哥。”
……
夜色渐深,三个人又聊了会天,然后收拾了餐桌。明天还要上班,不能闹得太晚。卡兰特把唱片小心翼翼地收进封套放进车里,然后送简依回去。
他们在车里都没有说话,安静的车厢像一层隔绝外界薄薄的壳,包裹着疲惫,也包裹着不必言说的默契。
“谢谢你,”快到目的地的时候卡兰特说,“我十九岁以后就没怎么好好过过生日了。之前会跟马库斯他们聚,外公外婆也会给我打电话,最近几年越来越少了。”
简依侧过头看着他:“马库斯去旧金山出差了,不然他也能来给你庆生的。可惜了,他还说很想来呢。”
卡兰特笑了笑。
“我离开加州以后就再也没收过这样的礼物了。妈妈和韦恩先生每年都会寄,但都是些正式的、体面的东西,没什么意思。梅丽安会给我准备礼物,每次我都很喜欢,但她藏不住事,我都能猜到。”
他的语气里有怀念,也有某种淡淡的失落。
“十年了,时间过得真快。有时候我都会忘了自己曾经还写过歌。这是我十年里第一次……”
他顿了顿。
简依心里一动。
“第一次收到惊喜,”卡兰特低声说,“发自内心喜欢的礼物,这种感觉已经很多年没有过了。谢谢你。”
简依轻轻笑了笑,心里涌起柔软的酸涩。
“我也很久没这么开心了。你和梅丽安让我觉得在暮城也有了像家一样的地方。”
“家?你在公馆不开心吗?”
“也开心的,不一样的开心。可能人在每个阶段开心的东西不一样吧。”
卡兰特没有追问。
街灯一盏接一盏地流过,路边的树影斑驳摇曳,偶尔路过打烊的花店,灯光像夜幕里的一小团火光。
“对了,”卡兰特忽然说,“你今天工作上出了那么大的事,怎么都没和我说一声?”
简依笑着说:“检察官先生日理万机的,还有时间听我抱怨这点小事吗?”
卡兰特挑眉:“当然有。再忙都得好好听梅丽安抱怨学生档案,你的事有什么不能听的。”
简依笑道:“我的事也不大,不像梅丽安那样。”
“抱怨几句不是什么不好意思的事,”卡兰特说,“而且你没发现我也在对你抱怨吗?魔鬼上司,被同事排挤,这些事我从来没和别人说过。”
简依心里蓦地一动。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那间餐厅里,卡兰特漫不经心地说起自己工作上的烦心事从来不和别人抱怨。因为玛德琳不提供情绪价值只提供解决方案,梅丽安会安慰人但她听不懂,所以他遇到什么事都是自己消化。
她诧异道:“你觉得我是可以倾诉的人吗?”
卡兰特毫不犹豫:“不然我为什么告诉你呢。”
“……”
“所以说真的,如果遇到什么事,你可以和我说。我不仅会安慰人,出主意也不差,真的。”
“真的?”
“嗯,你也可以试试相信我。我虽然不是23号,但我答应的事基本都会做到。”
车停在宿舍楼下,夜色温柔地笼罩着大街。
简依笑了笑:“那我走了,晚安。”
卡兰特也侧过脸看她:“去吧,晚安。”
她愣住了。
车里光线很暗,他那双蓝眼睛里倒映着街边细碎的灯光,明亮得摄人心魄,她瞬间回过头,像被烫了似的仓促地下了车。
简依不太敢去想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她只能落荒而逃。
……
第二天的阳光白得晃眼,空气闷热如同蒸笼。简依照常来到办公室,头顶的风扇吱呀转着,但周围同事们看她的眼神都有点凉嗖嗖的。
她直觉有些不对。
然后主管推门进来了。
“Jane,你来我办公室一趟,现在。”
办公室的空调开得很足,简依走进去时感觉后背一阵发凉。她不断回想着昨天的事:不是已经解决了吗?为什么还要叫自己过来?
她疑惑地走到桌前,卡洛琳则已经面无表情地坐在主管对面,昨天那个真诚道歉的同事彻底不见了。
主管看着她们:“昨天的事故到底是谁的问题?”
简依皱起眉:“我们两个都有责任。”
“是吗?”
她还没反应过来,主管突然按了下手边的录音笔。一阵短暂的杂音过后,办公室里只剩刺耳的寂静,然后被掐头去尾的一段录音打破了,是她的声音,清晰得没有任何辩驳的余地:
“别这么说,是我的公式出了问题,不怪你。”
简依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卡洛琳。瞬间明白了一切——昨天根本不是什么真诚的道歉,咖啡、可颂、性格真好、和想和你做朋友都是假的!从头到尾都是为了这段掐头去尾的录音!断章取义,故意诱导,就是为了把全部责任推到她身上!
简依死死盯着卡洛琳。
卡洛琳没有看她。
她想起卡洛琳昨天贴在她耳边说的那句“真的非常抱歉”。不是为了事故道歉,是为了今天的栽赃。
“现在的情况是,客户要求赔偿,”主管说,“虽然你是实习生,还没有正式合同,但既然是你先承认了失误,我也没办法替你担责。所以这件事只能由你来承担。”
简依:?
她压着怒意:“这份录音是被剪辑过的,我和她聊天根本不是这个意思。”
主管无动于衷:“我只看结果,不管这些细节。客户要求我们给个交代,我哪有时间去查是谁的问题?”
没有吗?还是不想有?不想为了一个没有背景的实习生浪费时间?她不是白人,没有靠山,处理她比处理正式员工简单得多,主管根本不会为了她费心。
简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不接受。这份录音根本不能作为证据,我的公式确实有问题,但是她核对过了,她把她的本职工作漏掉了,凭什么把责任推给我?”
卡洛琳冷冷道:“公式是你改的。谁知道你是不是故意弄错,想陷害我呢?”
“我陷害你?你自己漏了数据,说我陷害你?!”
“停!你们两个别在我的办公室里吵,”主管严厉地制止了她们,“Jane,我不想为难你,但卡洛琳有录音,你现在再解释也没有用,除非你能拿出别的证据。”
简依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
的确没有。根本不可能有。谁会提前知道一顿道歉的可颂会变成栽赃的证据?
“多少钱?”
“三万。”
简依都被气笑了。
“你们的正式员工漏了数据,你把责任推给我,让我赔偿,三万,你不觉得荒谬吗?”
主管和卡洛琳都不说话。
“好,我明白了,祝你们好运。”
简依站起来,走的时候没控制好情绪把门摔上了。她没有哭,虽然所有同事都看着她,但她挺直了背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来冷静思考。
隔壁工位的同事凑过来了:“Jane,你还好吧?”
简依没好气:“挺好的。”
另一个同事也探过头来:“赔多少啊?”
“三万。”
“三万?这也太过分了!我就说她有问题,她以前就干过这种事,上个同事都被她搞辞职了!不然我们怎么会孤立她呢!”
以前也发生过这种事?简依愣住。
她的第一反应是——那你们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为什么只有含糊的窃窃私语?为什么——她忽然明白了。因为她看到了他们脸上的表情,有同情,有愤怒,也有隐隐的幸灾乐祸。她想起当初把与卡洛琳共同负责的工作交给她时他们如释重负的样子。
当然了。他们才不会提醒她,因为那样她就不会踩进这个坑了,然后他们中就会有人替她踩进去。
简依又笑了一声。
她开始思考对策。
拒绝赔偿,公司会在她的工资里扣掉违约金,还会在她的履历里记上一笔;
同意赔偿,但她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思来想去,最好的办法是先答应下来,把明面上的赔偿处理掉,同时通过别的手段看看能不能翻盘。她有之前的积蓄,扣除之后的数目不算太大,和家里开口或者问问凯瑟琳都能解决问题,但——
对了,卡兰特。
他不是检察官吗?这种事他肯定有办法。
简依点开卡兰特的聊天框。
【私聊】简依:[叹气]
【私聊】简依:我捅了个大篓子
卡兰特回得非常快。
【私聊】卡兰特: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