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会的事收尾得比预想还快。
混混头子很守信用,第三天一早就去了警察署,口供、转账记录、烧船的燃料来源,一样不少。联邦航运署那边也”恰好”收到了风声,派人下来例行问询。同业公会的公关部门连夜加班,最后给陶德家送来一封措辞极其客气的情报交流函,落款处连用了三个敬语。
魏勒称病,一周没有露面。
阿斯拉达拿着那封函读了三遍,笑得像只偷到奶油的猫:“南斗,你看,他们管这叫’深化行业协作’。”
“嗯。”
“你就不能有点反应吗?”
“反应过了。”南斗说,“昨天笑过。”
“……你骗人。”
周五下午,侧门,旧外套,两袋糖炒栗子。
一切和南斗侦察过的一模一样,唯一的变量是他自己——少爷身边多了个伴读。
旧剧院在演《星河远航》的第三幕。南斗坐在阿斯拉达旁边,陪他看了整整两个小时。台上演得其实不算好,走位乱,台词吞音,可旁边的少年看得目不转睛,浅紫色的眼睛被舞台的灯映得发亮,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节拍。
散场,人走空了。
阿斯拉达却没有动。他盯着空下来的舞台看了很久,忽然把外套脱下来塞进南斗怀里。
“帮我拿一下。”
“……做什么?”
少年已经翻过了栏杆,几步跑上舞台,在正中央站定。空荡荡的剧场里,他深吸了一口气,忽然回头,冲南斗喊:
“喂——你坐那边去!坐第七排中间!最好的位置!”
南斗站在原地,安静了两秒。
然后他走过去,在第七排中间坐下了。
舞台上,十三岁的阿斯拉达·陶德抬起头。没有灯光师,没有布景,没有观众——不对,有一个。只有一个。
他开口了。
是《星河远航》第三幕,船头的那段独白。南斗在巷子里念过的、阿斯拉达偷偷改过结局的那一版。少年的声音一开始有点抖,念到第三句就稳了,念到后来,整个空剧场都安静下来,只剩下那束从天窗斜落下来的、真正的日光,不偏不倚照在他身上。
南斗坐在第七排中间,一动不动。
上一回,这个人把这段词念给他听的时候,是在露台上,就着月色,念完问他好不好。那时候南斗想,等一切结束,带他去看一场真正的演出吧。后来没有后来。
这一次,演出先来了。虽然只有一个观众。
南斗把手放在膝盖上,放得很稳,像五年前握刀那样稳。这样就没有人看得出来,他在发抖。
独白结束。少年站在光里,胸口起伏,眼睛亮得惊人,小心翼翼地、又藏不住期待地问:
“怎么样?”
南斗看着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剧场里响起来,很稳,很清楚:
“总有一天,这座剧场会装不下你。”
阿斯拉达愣住了。
然后那张脸上炸开一个笑,比舞台顶灯还亮。他从台上跳下来,一路跑到南斗面前,跑得太急差点摔跤,被南斗伸手扶了个正着。
“再说一遍!”少年抓着他的手腕,“南斗,你再说一遍!”
“走吧。”南斗把手腕从他手里抽出来,转身往外走,“天黑之前要回去。”
身后的人叽叽喳喳地追上来:“你害羞了!你耳朵红了!我看见——”
“没有。”
变故发生在回程的巷子。
南斗先停下的脚步。
巷子两头,同时走出了人。七个,带着家伙,为首的脸生,但衣领上别着航运区的徽章——是那天没能签成长约、被公会推出去当枪使又赔了本的船行的人。
“陶德家的少爷。”那人笑得不太稳,像是自己也怕,“我们老板说了,请少爷去喝杯茶。只要陶德家把长约吐出来——”
阿斯拉达下意识往南斗身后退了半步,然后意识到什么,又往前站了站,把南斗挡在身后,声音绷着:“你们知道这是谁的地——”
“少爷。”南斗在他身后,声音很平,“闭眼。”
“什么?”
“闭眼。数到十。”
阿斯拉达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真的闭上了眼。也许是因为那个声音太稳了,稳得像一切早有答案。
他开始数数,声音清亮,像极了玩捉迷藏时小朋友们的报数声:
“一、二、三——”
风声。闷响。有什么东西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钉进了墙里。数到五的时候,巷子里只剩下求饶声;数到八,连求饶声也没了。
“十。”少年自己喊了停,睁开眼。
七个人横七竖八躺在巷子里,没有一个还能站起来。南斗站在巷子中央,外套都没乱,只有右手手背上擦破了一小块皮——那是他故意留的,太干净反而麻烦。
阿斯拉达看看地上,又看看他,眼睛瞪得溜圆。
“你……”
“走吧。”南斗说,“糖炒栗子凉了。”
“不是!你——你刚才——”少年追上来,抓过他的手,盯着那块擦伤,声音都变了,“你受伤了?!”
“擦伤。”
“擦伤也是伤!”阿斯拉达把栗子袋往他怀里一塞,翻出自己的手帕,不由分说地给他包手,包得歪歪扭扭,包完了还气鼓鼓地补了一句,“以后这种事,先跑,听见没有?跑回来找我父亲,找警察,找谁都行——不许你一个人上!”
南斗低头看着那只包得歪歪扭扭的手。
“好。”他说。
当晚,家主书房。
“七个。”管家垂着手,声音压得很低,“都是航运区的老手。南斗一个人,没用武器,少爷毫发无伤。”
家主翻着桌上的文件,没有抬头:“他受伤了?”
“手背擦伤。据少爷说,是护着少爷时蹭到的。”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
“还有一件事。”管家顿了顿,“档案……还是查不到。但新的线索是,这个孩子最早出现在亚夏郊外,是七天前。没有搭乘任何交通工具的记录,没有路过任何城镇的记录。”
“像是——”管家斟酌着措辞,“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继续查。”家主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另外,少爷出门,照规矩该加派人手。”
“是,我这就——”
“不必了。”老爷子声音突然一转。
管家抬起头。
家主放下笔,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半晌,淡淡地说:
“有那一个,够了。”
同一时间,伴读房门口。
阿斯拉达扒着门框,从背后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张纸,拍在南斗胸口。
“给你看个好东西。”
南斗接过来。是一张剧院的告示,油墨还很新:
「旧剧院公开试演,面向所有非职业演员。三日后,登台机会一次,不限剧目。」
“我报名了。”少年靠在门框上,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云淡风轻,可上扬的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试演剧目,《星河远航》,第三幕。”
他顿了顿,抬起眼,浅紫色的眼睛里盛着整个走廊的灯。
“你会来看吧?”
南斗捏着那张薄薄的告示,像捏着一张上一回没能兑现的票。
“会。”他说,“我坐第七排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