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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试演

后台比南斗想象的乱。

非职业演员公开试演,报名的有码头工人、店员、退伍的老兵,还有几个明显是职业剧团来砸场子的。阿斯拉达抽到的顺序不好,倒数第三个,前面正好是一个职业剧团的台柱,演完满堂彩。

少年在幕布后面站了一会儿,手心出汗。

“南斗。”他忽然小声说,“我有点……”

“紧张是正常的。”南斗说。

“不是,”阿斯拉达咽了口口水,“我是想说,我有点想吐。”

南斗沉默了一秒,从怀里掏出几颗糖炒栗子——出门前买的,一直捂在口袋里,还是温的。

“吃了它。”

“这能治紧张?”

“不能。”南斗说,“但你嘴里有东西的时候,就没空想紧张了。”

阿斯拉达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抓过栗子剥了,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松鼠,含含糊糊地说:“南斗,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奇怪…( ̄~ ̄)嚼。”

“嗯。”

“但是,”少年把栗子壳攥进手心,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挥了挥手,“谢了。”

幕布拉开前,南斗开口了。

“少爷。”

阿斯拉达回头。

“别找观众。”南斗说,“看第七排中间。”

少年愣了一下,随即眼睛弯起来,用口型回他:

“知道了。”

《星河远航》第三幕,船头独白。

开口的第一句,少年的声音有一点点抖。观众席里有人开始交头接耳——前一个节目太惊艳,对比太残忍。

第二句,声音稳了。

第三句,剧场里安静下来。

阿斯拉达没有看评委,没有看灯光,他的目光落在第七排中间那个一动不动的黑影上,就像这片星海里的船,找到了自己的港。独白一句一句推出去,少年人未经雕琢的嗓音反而有一种粗粝的真,念到中段,他忽然抬手,指向穹顶——那里什么都没有,可所有人都顺着他的手,看见了星河。

南斗坐在第七排中间,安静地看着他。

上一回这个人说过,这段戏他改了结局。原版里,船长最后留在了船上,随船沉入星海。阿斯拉达的改法是——

“船会沉,”台上的少年说,声音亮得像淬过火,“但船长不会。他会游上岸。他答应过岸上的人,要回去的。”

剧场里静了一瞬。

然后掌声炸开了。

不是礼貌的掌声,是被什么击中了之后的、迟来的、汹涌的掌声。南斗听见身后有人在小声讨论”这是谁家的孩子”,听见评委席上有笔掉在地上的声音。

他没有鼓掌。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台上那个发着光的少年,把手放在膝盖上,放得很稳。

这一次,没有人看得出来他在发抖。

掌声里,南斗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然后停住了。

最后一排,角落里,坐着一个戴帽子的男人。衣着普通,坐姿却太直了,直得像一根钉子。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南斗看得见他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只手的食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南斗认得这个动作。

议事厅主位上,决定一个家族生死之前,那只手也是这样敲的。

家主来了。没有人知道,连少爷都不知道。他坐在最后一排,看完了全程。

南斗把目光收回来,不动声色。

也就是在同一瞬间,他看见了第二个人。

中场偏左,第五排,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衣着体面,姿态得体,像任何一个来看试演的观众。

但他不看舞台。

从始至终,他的目光都没有在舞台上停留过。他在看观众席——更准确地说,他在看第七排,看后台入口,看这整个剧场的人流和结构。那种目光南斗很熟悉。

侦察的目光。

南斗的眼神冷了下来。他不动声色地把那个人的脸从头到脚过了一遍:灰西装,无名指上没有戒指,左手腕的表是安霍尔集团的商务定制款——表盘背面刻着集团星轨徽记,这个细节,全联邦只有两个集团会用。排除其中一个

只剩下……安霍尔。

南斗缓缓靠回椅背,眼底最后一点温度沉了下去。

上一回,那份十一人的名单上,安霍尔占了七个名字。他一个一个记住了他们的脸,用五年时间一个一个清算。眼前这一张,在名单上排第六——上一回死在他手里的时候,这个人已经是安霍尔的高层了。

而这一次,他还只是个小小的联络员,年轻,无名,坐在亚夏一个破旧剧院的第五排,用一双训练有素的眼睛,记录着这里的一切。

记录什么呢。

记录陶德家的少爷,今天在这里登台。

试演的结果在傍晚公布。

剧院院长亲自把阿斯拉达叫到台侧,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小子,你没有受过训练,没什么技巧。但你站在台上的时候,我觉得很耀眼!”

阿斯拉达愣愣地站着。

“周末训练营,”院长把一张表格拍在他胸口,“来不来?”

少年抓过那张表格,转身就跑,一路冲出后台,冲过走廊,在剧院门口一把抱住南斗的胳膊,语无伦次:“训练营!他让我去训练营!南斗!南斗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我父亲不会同意的。”狂喜只持续了三秒,少年的声音低下去,表格被捏出了褶皱,“他连我看戏都说浪费时间……训练营,每周六整天……他不会同意的。”

南斗看着那张被捏皱的表格。

“别担心,”他说,“这件事,交给我。”

阿斯拉达抬起头:“你能有什么办——”

“交给我。”南斗说,“你只需要想一件事。”

“什么?”

“船长的台词,第三段再练练。”南斗说,“重音错了。”

“……你这个时候跟我谈台词?!”

少年气鼓鼓地走了,走出去两步又转回来,把那张表格小心翼翼地抚平,塞进贴身的口袋。

南斗目送他上了马车,然后收回目光,望向剧院斜对面的街角。

灰西装的男人正从那里离开,步伐不快不慢,拐进了通往航运区的大道。

南斗跟了上去。

跟踪没有任何悬念。对方受过训练,但南斗的跟踪技术是足以写进训练教材的。

三条街之后,他确认了对方的落脚点——安霍尔集团驻亚夏联络处,然后是一张电报的投递回执。

发往启罗。安霍尔总部。

电文内容猜也猜得到:陶德家继承人的动向,兴趣,弱点。一个十三岁少年想当演员的愿望,在那些人眼里,是一枚可以记进档案的棋子。

上一回的死局,就是这样一枚一枚棋子落下来的。

南斗站在暮色里,看着联络处的灯亮起来,很久没有动。

晚风吹起他的衣摆。他缓缓呼出一口气,白雾散在亚夏渐浓的夜色里。

“这一次,”他轻声说,像是对那扇亮着灯的窗说,又像是对很远很远的地方说,“换我看着你们登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