庾令姝自请移宫的折子递上去那日,景隆帝在早朝上当着百官的面批了。
批文写得体面,说是皇后“操劳过度,宜静养”,准其移居城外别宫,太子的药石之事暂由太医署统一照看。
没说阵眼,没说取血,也没提谢淮隅半个字。
朝散之后,庾晏在宫门口拦住谢淮隅,脸色灰败:“谢少卿,皇后已经退了一步,你还要追到什么时候?”
谢淮隅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庾仆射,皇后退一步,是因为她退得起。谢淮隅这条命,退不起。”
庾晏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出什么来。
皇后移宫之后,东宫的补星药果然停了。
萧珩按徐芍的方子喝了五日解药,精神反倒不如前些日子,整日困倦乏力,徐芍说是抽引的生机一下子断了,身子要慢慢养回来。
谢淮隅知道这话没说完,皇后停手了,谢淮隅不再被取血,阵眼断了,太子那边断了源头,自然好不了那么快。
可至少两个人都不会继续往下耗了。
沉莬这些天跟着徐芍在医馆里帮忙,抓药、晒药、认穴位。谢淮隅案子上的事她插不上手,但隔三差五给他送些吃的,盯着他换药。
徐芍说谢淮隅的胳膊养得不错,旧痂褪了,新肉长出来,就是人还瘦,得慢慢补。
嘉元四年冬天就这么在查案和养伤里头过去了。
年关时谢淮隅难得来医馆蹭了顿饺子,跟沉莬、徐芍围着小炉子守岁。谢淮隅吃了两碗,脸色比前几个月好了些,沉莬看着高兴,多给他舀了一勺汤。
谢淮隅捧着碗,忽然说了句:“阿姐,今年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沉莬怔了怔,随即笑道:“那是因为你不用进宫了。”
谢淮隅点点头,没再说话。
嘉元五年开春,建康先是旱,后是涝,秦淮河涨水淹了沿岸几十户船户。
入夏又闹了一场火灾,城西草市烧了半条街。民间怨气重,志怪话本比往年卖得更俏,什么“秦淮河底有水鬼索命”“城西火神降世”,越传越邪乎。
谢淮隅这年十八,大理寺的差事越做越顺手。
夜市案收尾之后,他又接连办了两桩小案子,一桩是船户争地,一桩是药铺卖假。都是寻常民事,但他办得细,大理寺上下渐渐服了他这个少卿。陆晏私下跟桓彦说过一回:“谢淮隅这人,心细,肯下笨功夫,假以时日能独当一面。”
沉莬这边跟着徐芍,在医馆里从抓药打杂干起,慢慢也能上手给伤风咳嗽的百姓开个方子。徐芍教她认得几百味药材,扎针也让她在自己胳膊上试了两次。
沉莬学得慢,但架不住肯练,日子久了倒也像模像样。
夏天夜里两人坐在医馆后院里乘凉,徐芍忽然说:“你那个表弟,最近来得勤啊。”
沉莬摇着蒲扇:“他忙完了案子就来吃顿饭,怎么了?”
“没怎么。”徐芍磕着瓜子,似笑非笑,“就觉得他看你的眼神不太像看表姐。”
沉莬拿蒲扇拍她:“少胡说。”
嘉元五年秋天,义康王萧屿忽然上了道折子,说天灾频发,恐是朝中有人行事失当,请陛下彻查六部。这话说得含糊,但矛头指得明白。
庾氏的人占着大半要职,天灾**总要找个由头。皇帝留中不发,但私下召了谢淮隅问话。
谢淮隅出宫时天已经黑了,没回府,拐到医馆来。沉莬给他煮了碗面,他坐在灯下慢慢吃,吃完了才把萧屿上折子的事说了。
“义康王这是想借天灾动庾氏的根基。”谢淮隅搁下筷子,“皇后虽然移宫了,庾晏还在尚书左仆射的位置上。义康王若把六部查一遍,庾氏至少得让出两三个要职。”
“那你呢?”沉莬问,“他找你做什么?”
“他让我继续查夜市案剩下的尾巴。”谢淮隅道,“阵眼虽然断了,但当初经手布阵的方士还没落网,符纸的来路也没查清。义康王说,让我把这些事办干净,庾氏在朝中就彻底没了翻身的余地。”
沉莬看着他:“你想查吗?”
谢淮隅沉默了一会儿:“查。方士不落网,往后还可能有人学着这套法子害别人。我总得把这条路堵死。”
嘉元六年冬,建康下了一场雷雪。
大雪纷飞里滚着闷雷,民间都说这是阴阳错乱,不祥之兆。谢淮隅那几日身子格外不好,旧伤处隐隐作痛,整夜整夜睡不着,坐在窗前看雪。
沉莬索性搬了把椅子陪他坐着,两人裹着厚毯子,谁也不说话,就看雪一层一层覆满院子。
雷雪之后,皇后那边忽然来了人。
内侍传话,说皇后虽移居别宫,仍记挂太子身子,请谢少卿入宫一趟。
谢淮隅当场回绝:“臣告病,去不了。”
内侍走后,沉莬问他:“你真不去?”
“她还想要血,”谢淮隅道,“阵眼断了,太子身子虚回去,她急了。可她越急,我越不能去。”
果然,没过几日庾晏在朝会上提了件事,说太子年岁渐长,东宫空虚,宜早择良娣。
这话明面上是操心太子婚事,实则是想把谢氏和庾氏再拴到一条船上。皇帝没接茬,反倒问了句:“谢淮隅的案子查得如何了?”
谢淮隅出列把方士追查的进展回了一遍,末了道:“经手布阵的方士已经锁定了建康城外的几处落脚点,臣正派人盯守。另有符纸来源,查到城东一家纸铺,专给方士供暗纹符纸,掌柜已经拿下。”
皇帝听完,扫了庾晏一眼:“庾仆射,你方才说太子婚事,朕记下了。可眼下朝中事多,婚事不急。”
庾晏脸色不好看,但没再说什么。
嘉元七年开春,北伐大军粮草断绝的消息传回建康。季谭在边境苦撑了半年,终于退兵。
北疆失守,流民大批涌向南方,建康城外挤满了逃难的人。谢淮隅这年二十,大理寺的差事压得他喘不过气,流民闹事、疫病初起、粮价飞涨,桩桩件件都跟他沾边。
他瘦得厉害,沉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隔三差五炖了汤送到官署去。
有一次她送汤去,推开门看见谢淮隅趴在案上睡着了,手边摊着流民名册,墨笔搁在纸边上,笔尖都干了。沉莬把汤搁下,给他披了件衣裳,坐在旁边等。谢淮隅睡了小半个时辰,醒了看见她,愣了一瞬,然后笑了:“阿姐来了怎么不叫我。”
“你难得睡着,叫你干什么。”沉莬把汤往他面前推,“喝完再干活。”
谢淮隅端起碗喝了两口,忽然说:“阿姐,等这阵子忙完,我想辞官。”
沉莬看着他:“辞官?你查了这么久的案子——”
“查完了。”谢淮隅道,“方士抓了,符纸铺封了,季谭削了兵权,庾晏也调了闲职。剩下的流民和疫病,不是大理寺能管得了的。我占着这个位置,该办的事办完了,该还的也还了。”
沉莬没劝他。她知道谢淮隅这些年被抽血抽得太狠,身子早就亏空了,大理寺的差事又是连轴转,他撑到现在已经很勉强。她只问了一句:“辞官之后呢?”
“找个清静地方,养养身子。”谢淮隅低头喝汤,“阿姐若愿意,跟我一道。”
沉莬没接话,但也没拒绝。
嘉元七年入秋,谢淮隅递了辞官的折子。
皇帝没准,只批了“给假三月,回朝听用”。谢淮隅没再坚持,拿了假条就收拾东西出了城,在城南一处山脚下赁了个小院,真就清清净净养了三个月。
沉莬隔几天去看他一趟,见他脸上渐渐有了血色,人也胖了些,才放下心。
可这三个月里,建康城里风云变幻。
义康王萧屿趁谢淮隅不在,连上三道折子弹劾庾氏子弟贪墨、失职,庾晏被彻底架空,庾氏在朝中只剩个空架子。萧珩太子之位反倒愈发稳固,朝野上下都夸太子仁厚,天资聪颖。
谢淮隅在城南听到这些消息,只说了句:“太子稳了就好。”
沉莬觉得他这话说得太平静,平静得不像他。
嘉元八年,谢淮隅二十一岁。
萧屿倒台之后,太子彻底掌了实权,皇帝身子也开始走下坡路,朝政大半交给太子打理。建康城里五色异鸟出现在西山,星象官连夜上奏说“主幼主当兴”,闹得沸沸扬扬。
雨夜里游魂现身的传闻越来越多,秦淮河畔的老人们说,夜里能听见水面上有人哭,一声一声的,像是有冤魂找不着去处。
谢淮隅身子虽比前两年强些,但灵血亏空到底没补回来。
他夜里时常惊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坐在窗下等天亮。沉莬好几次接到他半夜派人送来的纸条,上头只写两个字:“阿姐。”她就披衣裳过去陪他坐到天亮。
有一天夜里两人坐在院子里,谢淮隅忽然问她:“阿姐,你有没有想过,等你老了,要做什么?”
沉莬掰着指头算:“跟徐芍开个医馆,给人看病,闲了就去城外走走。”
谢淮隅点点头:“那我跟你一起。”
沉莬没笑他,只说:“行,你负责抓药,我负责坐诊。”
谢淮隅就笑了,眼睛弯弯的。
沉莬看着他,心里却堵得慌。她记得清清楚楚,嘉元九年冬天,他会死在秦淮风雪里。
她提前知道这个结局,陪了他这么多年,查清了案,拆了阵,断了皇后的手,可到头来他身上的灵根已经枯了大半,补不回来了。
嘉元九年冬,天降大雪,平地深尺余。建康城里先是发了场大水,又落了冰雹,紧跟着大火烧了城东粮仓。
大雪下来那天,雪面上浮着一层熏黑色,老人们说从没见过这样的雪。
谢淮隅这年二十二。
他身子撑到冬天,到底撑不住了。沉莬守在他床前,看他咳得整个人蜷起来,帕子上全是血。徐芍来看了两回,私下跟沉莬摇头:“灵根空了,我补不回来。”
谢淮隅自己倒看得开。他握着沉莬的手,声音低得只剩气音:“阿姐,别哭。”
沉莬没哭,就是攥着他的手不放。
那天夜里,秦淮河上又起了雷。大雪纷飞,雷声滚过河面,雪上浮着的黑气越来越重。
谢淮隅在城南的小院里咽了气,眼睛闭上之后,沉莬觉得周围的雪忽然停了。
风不吹了,雷不响了,连雪落下来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见整座建康城像一幅画一样定住了。雪悬在半空,河面上的冰纹不动了,远处传来的人声也消失了。
只有她一个人站在院里,脚下踩着真正的、还在落下来的雪。
徐芍不见了,鸣玉不见了,谢府的宅子也不见了。
整座城慢慢褪了颜色,变成一片灰蒙蒙的烟雨,秦淮河上浮着薄薄的雾气,雾气里隐约能看见谢淮隅的脸,苍白安静,像睡着了一样。
沉莬伸手去够那片雾,够不着。
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记得书上那句话:无启民居穴食土,其人死,埋之,其心不朽,百年化为人。
百年……
她得在这片烟雨里等多久,才能等到他醒过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