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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东宫探疾

谢淮隅把入东宫的日子定在三日后的休沐。

这三天里他没闲着,让裴煦把夜市案里所有涉及东宫方位符阵点位的供词单独理了一份,又托谢澄从秘书监借了前朝废后王氏补星案的旧档抄本。

两相对照,阵眼标注的时辰、方位、物料流转方式几乎一模一样,只差把“谢淮隅”三个字写在纸上。

“前朝王氏那案子,最后是怎么发的?”沉莬翻着抄本问他。

“有人把阵眼的活人供出来了。”谢淮隅指着旧档里一行小字,“王氏补星补了三年,阵眼是个从民间买来的男童。男童家里人找上门,闹到京兆府,一查查出来的。”

沉莬合上抄本:“那你现在就是那个男童。你家里人不会找上门,你爹巴不得你继续供。所以你只能自己闹。”

“阿姐说话真直。”

“直点好,省得你老觉得自己能一个人扛。”沉莬把抄本塞回他手里,“走吧,去东宫。”

徐芍头一回进东宫,背着药箱看什么都新鲜。引路的宫人把她和沉莬领到东宫偏殿候着,谢淮隅先去拜见太子。

萧珩这日精神尚可,靠在榻上看书。

见谢淮隅进来,他把书搁下,目光落在他脸上,比上回见面时多了几分审视:“谢少卿今日怎么有空来本宫这里?案子不忙了?”

“案子忙,但有一桩事,臣得当面问殿下。”谢淮隅行了礼,直起身来,“殿下可知,皇后娘娘以方士补星之术为殿下续命,每月取活人血入阵?”

萧珩面色倏地变了。

他攥着书卷的手指收紧,眼底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像是羞恼,又像早已猜到却被戳破的难堪:“你听谁胡说的?”

“臣不是听说的,”谢淮隅撩起左袖,露出内关穴旁那几道新旧交叠的针痕,“臣就是那个被取血的人。皇后娘娘每月召臣入宫,一杯酒下去人事不知,醒来胳膊上就多这么一道口子。臣查了符纸,查了暗道,查了禁军调令,所有线索都指向东宫东北角的阵眼。殿下若不信,可以叫太医来验臣胳膊上的伤。”

殿中静了好一阵。

萧珩盯着他胳膊上的针痕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比哭还难看:“难怪母后每月都要召你入宫,难怪她总说寻到了好药引。本宫喝了那些药,身子确实好了些,本宫还以为是太医的功劳……”他猛地抬手把书卷砸在地上,“拿活人的血喂本宫?她当本宫是什么?吸血怪物?”

谢淮隅没说话。

萧珩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激烈,也比他预想的坦荡。太子显然不知道内情,但一旦知道,没有替皇后遮掩的意思。

“殿下,”谢淮隅等他缓了缓才开口,“臣今日来,不是来问罪的。臣是想问殿下,若此案交到陛下面前,殿下愿不愿意替臣作证,皇后确曾以补星为名取臣之血。”

萧珩喘了几口气,慢慢冷静下来。他到底是储君,脑子转得快:“你要本宫作证,本宫凭什么信你?万一你查错了呢?”

“所以臣带了人来。”谢淮隅朝外头示意了一下,“臣的表姐谢沉莬,和一位徐家医女,想给殿下请个脉。殿下这几个月喝下去的药,到底是补药还是别的东西,让懂行的人看看便知。”

萧珩犹豫了一瞬,到底还是点了头:“叫她们进来。”

沉莬和徐芍进殿行礼,徐芍也不废话,打开药箱取出脉枕,上前给萧珩诊脉。诊了一盏茶的功夫,她又换另一只手,又看了舌苔,翻了眼皮,最后从药箱里取出一只白瓷小碟:“殿下,臣女冒昧,想看看殿下平日喝的药渣。”

宫人端了药渣来。

徐芍把药渣倒进碟里,拨了拨,凑近闻了闻,又捻起一点在指尖搓开。她脸色渐渐沉下来,抬头对谢淮隅和沉莬道:“这不是补药。药底子是温补的没错,但里头掺了一味鳕韧草,这东西跟温补药性相冲,单吃伤胃,配上符阵引气,就成了抽引生机的媒引。殿下喝得越多,体内生机被阵眼抽走的速度就越快。”

萧珩脸都白了:“你说什么?本宫喝这药喝了大半年——”

“殿下别急。”徐芍又从药渣里拨出一小块没化开的褐色药块,拿银针挑了挑,“这药块是后加的,跟药汤分开了熬,再混进去的。殿下喝的时候没觉着味儿不对?”

萧珩摇头:“本宫每日药汤都是母后那边派人送来的,本宫只当是苦药,没细究过。”

徐芍把药渣碟往案上一搁:“那就对了。这药块里头的鳕韧草用量精准,配着殿下的脉象和服药时辰,正好能跟阵眼形成呼应。殿下若不信,臣女可以开一副解药,喝上三五日,把体内残存的药性排干净。若殿下精神反而变差,那说明这药里确实有鬼。”

萧珩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问谢淮隅:“你方才说,阵眼是你?”

“是。”

“母后取你的血,掺在本宫的药里,然后用阵抽本宫的生机?”萧珩自己把这个逻辑捋了一遍,“可本宫身子确实好了些——”

“那是暂时的。”徐芍接话,“阵眼在替殿下承阴气,殿下自然觉得轻快些。可阵眼那边呢?谢少卿这几个月瘦了多少、乏了多少,殿下看得见。长此以往,谢少卿活不过二十五,殿下也撑不过三年。”

萧珩攥紧了榻沿。

“本宫要见父皇。”他抬起头,眼底那层病恹恹的倦色褪了大半,露出储君该有的果决,“这事不能瞒着父皇。母后糊涂,本宫不能跟着糊涂。”

谢淮隅等的就是这句话。

从东宫出来,沉莬长出一口气:“太子倒是比我想的明白。”

“他若不糊涂,这事就好办。”谢淮隅把袖口放下来,遮住胳膊上的针痕,“他答应明日一早去面圣,把徐芍的话原样说一遍,再把我胳膊上的伤给陛下看。陛下就算再不想管皇后,太子亲自出面告状,他不能压。”

徐芍在前头走着,忽然回头:“谢少卿,你那个药,我给你换了个方子,比上回那个醒药丹管用。你收好了,往后若再被人灌酒,吃一粒,一刻钟就能醒。”

谢淮隅接过来,道了谢。沉莬在旁边嘀咕:“上回那个醒药丹还是我塞给他的,我说什么来着,万一用得上。他当时还笑话我。”

“阿姐,我没笑话你。”

“你笑了。”

“我没——”

徐芍在前面翻了个白眼,加快脚步走了。

翌日,太极殿暖阁。

景隆帝看着跪在下头的太子,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谢淮隅,听萧珩把补星阵、取血、鳕韧草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萧珩说完,把徐芍写的药渣辨析条子递上去,又请谢淮隅露出胳膊给皇帝看针痕。

皇帝看完,坐在御案后头沉默了许久。

“你母后,”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糊涂。”

只说了两个字,就没再往下说。但谢淮隅注意到皇帝搁在案上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谢淮隅,”皇帝转向他,“你查案查到这个地步,阵眼的事一直压着没往折子里写,为什么?”

“臣怕牵连谢氏。”谢淮隅实话实说,“臣父亲知道此事却默许了。若臣把阵眼捅出来,谢氏和庾氏一起完蛋。臣想把季谭截调令的事先坐实,让庾氏断臂自保,等皇后乱了阵脚,再把阵眼的事递上来。届时皇后自顾不暇,谢氏至少能留个‘被皇后胁迫’的余地。”

皇帝看着他,半晌,忽然哼笑了一声:“你倒是会替你爹打算盘。”

“臣是替自己打算盘。”谢淮隅道,“臣不想当那个把全家拖下水的罪人。”

皇帝没接这话,摆摆手:“行了,你们先退下。朕想想。”

谢淮隅和萧珩退出来,走在宫道上,萧珩忽然偏头看他:“你方才在父皇面前说,你父亲默许了皇后取你的血。你恨他?”

谢淮隅没回答。萧珩也没追问,只拍拍他肩膀:“换本宫,本宫也恨。”

昭阳殿。

庾令姝在谢淮隅和萧珩进暖阁之后不到一刻钟就收到了消息。她手里的茶盏这回没摔,稳稳搁在案上。

“太子去了?”

“回娘娘,殿下和谢少卿一同进的暖阁。陛下屏退了左右,里头说了什么不知道。但殿下出来时面色还好,谢少卿也是。”

庾令姝闭上眼。太子去了,谢淮隅去了,皇帝屏退左右。她不用猜也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太子这几个月喝药喝得精神见好,他不可能不知道药里有什么。一旦太子知道那些药是用谢淮隅的血换来的,以他的性子,不会替她瞒。

她睁开眼,叫来心腹:“去,把国师送出城。今夜就走。”

“那太子那边的药——”

“停了。”庾令姝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庭院里那几盆枯了大半的绿菊,“补星阵的事,本宫认。但本宫不能让人拿这件事拿捏太子。你传话给庾晏,让他明日早朝上折子,就说本宫病重,自请移居别宫静养。”

心腹大惊:“娘娘——”

“去办。”庾令姝没回头,“本宫倒了,庾氏还能保太子。本宫若硬扛着不认,太子也得跟着完。”

谢淮隅回到大理寺,裴煦迎上来递了张帖子:“少卿,义康王请您过府,说今日酉时,有要事相商。”

谢淮隅接过帖子看了一眼。萧屿这时候找他,多半是桓彦那边已经把底稿的事透给萧屿了。他点头:“去回话,酉时我到。”

裴煦又压低声音:“还有,方才宫里传出消息,说皇后娘娘自请移居别宫静养,折子明日早朝递。”

谢淮隅脚步一顿。庾令姝自请移宫,这是要断臂自保,把阵眼的事全揽在自己身上,保太子、保庾氏。这女人比他想的狠,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

“知道了。”他把帖子收好,“先不管她,酉时去义康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