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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图穷匕见

第二份密折递进宫那日,建康落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谢澄亲自把折子送到御前。景隆帝拆开看了很久,久到谢澄跪在暖阁地砖上膝盖发麻。皇帝看完,把折子合上,搁在案头,问了句:“谢淮隅查这案子,底下人可有不服的?”

谢澄斟酌着回:“回陛下,谢少卿查案按律而行,大理寺上下并无不服。只是涉及大将军府,地方州县有畏难之意。”

皇帝嗯了一声,提朱笔在折子上批了两个字:拿问。

谢澄退出来时,后背已经汗湿了。他绕到东宫偏门,把消息递给谢淮隅派来蹲守的人,然后匆匆回值房。半个时辰后,谢淮隅在大理寺收到信,当即点了裴煦和温景,带了一队差役直奔大将军府。

季谭正在府中宴客。庾氏几个旁支子弟围坐堂中,酒过三巡,门房连滚带爬进来报:“大将军,大理寺来人了!”

季谭搁下酒盏。他是武将出身,身材魁梧,站起身来半室烛火都暗了一暗:“大理寺?谁领头?”

“谢淮隅谢少卿。”

季谭冷笑一声。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也敢来他大将军府拿人?他提了提袍角迎出去,在仪门台阶上站定。谢淮隅一身官服立在阶下,身后差役举着火把,雪光照得人脸发白。

“谢少卿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谢淮隅把拿问文书递上去:“奉旨拿问大将军府截留兵部玄武门换防调令一事,请大将军随臣走一趟大理寺。”

季谭接过文书扫了一眼,没接那个“臣”字的话茬,反而笑道:“谢少卿,你可知本官是镇北大将军,拿我问话,至少得陛下亲笔手诏。你这份大理寺文书,分量不够。”

“文书是陛下朱笔批的‘拿问’二字,经黄门侍郎谢澄递出。”谢淮隅不卑不亢,“大将军若不信,可随臣入宫面圣。只是陛下既已批了拿问,大将军此刻若不随臣走,便是有抗旨之嫌。”

季谭盯着他看了半晌。雪落在两人之间的青石板上,簌簌有声。堂中庾氏子弟跟出来看,有人想上前说话,被季谭抬手止住。

“好。”季谭把文书收进袖中,“本官随你走。但谢少卿记住,本官是庾氏养子,皇后义弟。你今日拿我,明日最好能拿得出铁证。”

“不劳大将军提醒。”

季谭被带走的消息不到半个时辰就传遍了建康城。庾晏连夜递牌子求见皇帝,在宫门外等了小半个时辰,内侍出来传话:“陛下说了,夜寒露重,庾仆射早些回府歇着。案子已交大理寺依法审办,明日早朝再议。”

庾晏脸色铁青地回了府。

昭阳殿。

庾令姝在殿中来回踱步。季谭被拿问,皇帝事先没跟她透半点口风,直接批了“拿问”二字,这是明摆着不信她了。她停下脚步,吩咐宫人:“传话给国师,今夜就动身,往北边去,先避一避。”

宫人领命去了。她又叫来心腹内侍:“去东宫看看太子今日如何。”

内侍去了半个时辰回来,面色不好:“回娘娘,殿下今日又咳了血,比前几日重些。”

庾令姝攥紧手帕。季谭被抓,国师撤走,补星阵的物料和施术人都断了,太子的身子立时就不行了。她咬了咬牙,叫住内侍:“再传话,国师先别走,把本月这轮补完再动身。”

“可是娘娘,大理寺已经在查夜市暗道了,万一……”

“没有万一。”庾令姝打断他,“太子等不到下个月。你告诉国师,做完这一轮再走,本宫保他平安出城。”

大理寺狱。

季谭坐在铁栏后头,倒没受什么罪。谢淮隅吩咐过,他是武将,又牵涉禁军,不能苛待。裴煦把笔录递进去,季谭看了一遍,拒不画押:“玄武门换防调令的事,本官认。但那是事急从权,北边有军情,本官来不及走兵部覆核,用了大将军印先办后奏。至于什么夜市符阵、方士害人,本官一概不知。”

谢淮隅早料到他不会轻易松口。他把桓彦给的兵部底稿和夜市暗道的清场时辰对了一遍,推过去:“大将军说事急从权,可这道调令换的人,换防之后没去玄武门,去了夜市。大将军怎么解释?”

季谭扫了一眼底稿,面色不变:“本官只管调令,底下人怎么布置,本官不过问。”

“底下人是谁?”

“玄武门校尉周敞。少卿要问,问他去。”

谢淮隅跟裴煦交换了个眼神。周敞是季谭心腹,这会儿多半已经被推出来当替死鬼了。他起身收好笔录:“大将军先歇着,明日早朝陛下要过问此案,届时还请大将军如实回话。”

翌日早朝。

景隆帝临太极殿,百官列班。庾晏先出列,说季谭截留调令确有其事,但情有可原,请陛下从轻发落。徐彦跟着出列,说禁军调令关系京畿安危,大将军府私相授受,若不定罪,往后禁军人人效仿,朝廷法度何在。

两派争了半个时辰,皇帝坐在上首没说话。等底下人吵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谢淮隅,你说。”

谢淮隅出列,把夜市案和调令的事简要说了一遍,末了道:“臣已查得玄武门校尉周敞,据周敞供述,换防之后的差事,是大将军府直令调遣,去往夜市一带‘布防’。布防什么,周敞不知。但夜市暗道里搜出的符阵点位、脂粉残屑、灯篾暗纹,与周敞所部换防的时辰完全吻合。臣以为,季谭所涉案情,不止截留调令一桩。”

殿中静了一瞬。

庾晏出列:“陛下,谢淮隅所言,不过一面之词。周敞是大将军府属将,他的话未必可信。再者,谢淮隅既查夜市案,又查调令案,一人兼两案,审讯他的上官,恐有不妥。”

谢淮隅不慌不忙:“庾仆射说得对。臣兼两案,确有不便。臣请陛下指派大理寺卿陆晏与兵部侍郎桓彦会同审理,臣退为副手,只提供线索,不主审。”

这话一出,连徐彦都看了他一眼。主动退为副手,让陆晏和桓彦主审,既能避嫌,又把桓彦拉进来。桓彦背后是桓氏,桓氏跟庾氏向来面和心不和,让桓彦审庾氏的人,只会往深里挖。

皇帝点头:“准。陆晏、桓彦主审,谢淮隅副之。季谭暂押大理寺,周敞一并收监。退朝。”

散朝后,谢淮隅走在宫道上,谢澄从后头赶上来:“你小子行啊,主动退为副手,这招以退为进玩得漂亮。”

谢淮隅低声道:“桓彦手里有底稿,他主审比我主审更合适。我只是把刀递到他手里。”

谢澄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姑母那边你打算怎么办?季谭进去了,皇后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谢淮隅道,“所以我得赶在皇后动手之前,把阵眼的事定下来。”

庾令姝在昭阳殿收到早朝的消息,气得摔了一只茶盏。

谢淮隅把案子分给陆晏和桓彦,桓彦是桓氏的人,陆晏是中立派,这两人审季谭,不会替庾氏遮掩。她深吸一口气,叫来心腹:“去,把谢淮隅给本宫叫来。”

“娘娘,这时候召他,怕是不妥。”

“他敢不来?”庾令姝冷笑,“他每月还得进宫一趟。这个月的血还没取呢。”

宫人领命去了。不到半个时辰回来,面色发白:“娘娘,谢少卿说……他这个月告病,不便入宫。”

庾令姝猛地站起来:“告病?”

“是。谢少卿说,案子忙,身子撑不住,太医嘱咐静养,本月不入宫了。”

庾令姝攥着手心,指甲掐进肉里。谢淮隅这是明着跟她撕破脸了。他不进宫供血,太子的补星阵就断了下个月的材料。她原想拿这个拿捏他,没想到他先拿这个拿捏她。

“好。”她咬着牙说,“好一个谢淮隅。”

谢淮隅确实没进宫。

他这会儿坐在徐芍医馆的后院里,左臂袖子撸着,让徐芍给他换药。徐芍一边缠白绸一边皱眉:“这伤口反复破,已经结了痂又裂开,你若是再让那些人取血,这条胳膊迟早废了。”

“不取了。”谢淮隅道,“我跟皇后撕破脸了。”

沉莬坐在旁边剥橘子,闻言抬头:“撕破脸了?那她会不会直接派人来抓你?”

“她不敢。”谢淮隅道,“季谭已经被拿问,她再动我,就是坐实了心虚。况且陛下批了拿问季谭,就是给庾氏提个醒。皇后若聪明,就该把阵眼的事捂死,别让我再往上捅。”

徐芍给他缠好白绸,拍了拍手:“行了。这药是我配的,每天换一次,少碰水。你这胳膊得养,再折腾下去真要落病根。”

谢淮隅穿好衣裳,朝徐芍拱了拱手:“多谢徐姑娘。”

“别谢我,谢你家表姐。”徐芍指指沉莬,“她天天在我耳朵边念叨你那个胳膊,我听得耳朵起茧。”

沉莬把剥好的橘子塞进谢淮隅手里:“吃。”

谢淮隅接过来,掰了一瓣放进嘴里。甜得他眯了眯眼。

“阿姐,”他嚼着橘子含含糊糊地说,“过两日,我可能还得进宫一趟。”

沉莬皱眉:“你不是说不去了?”

“不是去昭阳殿,是去东宫。”谢淮隅道,“太子那边,总得有人去探探口风。他到底是储君,案子查到这一步,他不可能不知道底下人拿他的名义做了什么。我若能把太子争取过来,皇后就彻底没牌了。”

沉莬想了想:“你一个人去?”

“裴煦跟我。”

“那我也去。”

谢淮隅一愣:“你去做什么?”

“徐芍说太子这几个月身子不好,太医开的药未必都对路。我带徐芍去给太子看看。”沉莬道,“他要是病得真重,皇后补星的事他就更脱不了干系。他亲口说的话,比你查出来的符纸管用。”

谢淮隅看着她,忽然笑了:“阿姐,你比我还会查案。”

“少贫。”沉莬把剩下的橘子皮扔进竹篓里,“就这么说定了。你安排时间,我让徐芍准备。”